第97章 字裡行間
本章第 2 / 2 頁
「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
近到我能聞到媽媽身上那股天然的、淡淡的體香。
香水味、沐浴露味都摻不進去。
那是她皮膚本身的味道,像雨後的梔子花,清淡而持久。
「你想讓我變成甚麼樣,我不知道。」媽媽說,「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你怎麼『訓練』我,有一樣東西你永遠改不了。」
「甚麼?」
「我是你媽媽。」
媽媽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笑。
沒有苦澀,沒有無奈。是一種胸有成竹的笑。像一個棋手在對手以為自己快要贏的時候,亮出了底牌。
*……這句話在我心裡放了十六年,今天終於說給你聽了。*
「你可以讓我穿旗袍,穿JK,穿甚麼都行。你可以讓我做那些……事情。你可以用你的方法一步一步地改變我。但有一樣東西你動不了。」
媽媽伸手,點了一下我的胸口。
「我愛你。這個沒經過你的手。這是我自己給的。你拿不走,也控制不了。」
媽媽的手指在我胸口停留了一秒,然後收回去。
「所以你不用害怕。」媽媽說,「不用害怕我會變成那個『眼睛死掉的女人』。只要我還愛你,我的眼睛就不會死。」
我看著她。
陽光在媽媽身後鋪成一片金色的河流。
媽媽站在光里,穿著自己買的白裙子,腳踝上系著我們一起買的紅繩,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眼角還有沒乾透的淚痕,但嘴角是彎的,眼睛是亮的。
她是夏舒婷。
是我的媽媽。
是我用盡一切手段想要佔有的女人。
也是唯一一個能讓我覺得,自己不完全是個怪物的人。
「媽媽。」我說。
「嗯?」
「我好愛你。」
媽媽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眼睛彎成月牙,露出一點點牙齒,和早上在床上的那個笑一模一樣。
「我知道。」媽媽說,「變態。」
然後媽媽主動伸出手,牽住了我。
從橋上下來之後,氣氛反而比之前輕鬆了。
像有一層一直蒙在我們之間的薄膜被捅破了,空氣忽然變得通透起來。
說「一切都解決了」還不至於,該糾纏的還在糾纏,該矛盾的還在矛盾,但至少,我們都知道對方手裡握著甚麼牌了。
媽媽牽著我的手,沿著河邊的步道慢慢走。
步道兩側種著垂柳,柳條垂到水面上,被水流拖著往下游的方向飄。
陽光透過柳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媽媽的白裙子上印出一片一片流動的光斑,像碎金子撒在牛奶上。
媽媽的步伐比剛才輕了。
這種輕和走路沒有關係,是卸下了甚麼東西之後的輕。
她的肩膀不再微微繃著,後背的線條柔和下來,走路時身體有一種自然的、放鬆的擺動。
白裙擺隨著她的步伐一左一右地晃,露出小腿後側那條從腳踝到膝窩的弧線。
帆布鞋讓媽媽的步態帶著一種少女感,腳尖微微外八,每一步都踩得輕輕的,像怕踩疼了地上的影子。
「你知道嗎,」媽媽忽然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輕鬆,「剛才在橋上的時候,我差點以為你要跟我分手。」
「……媽媽,我們又沒有在談戀愛。」
「那叫甚麼?」
「叫……」我想了一下,「叫不倫之戀?」
媽媽用空著的那只手打了我手臂一下。
不重,指節輕輕磕了一下,帶著笑意。
「不許用這個詞。」
「那媽媽覺得該叫甚麼?」
媽媽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柳葉的影子在她臉上晃來晃去。
「不叫甚麼。」媽媽最後說,「不需要名字。」
我看著媽媽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回答比任何名字都好。
不需要名字。
因為任何名字都裝不下這個東西。
戀愛兩個字裝不下,母愛裝不下,佔有和臣服也都裝不下。
所有這些東西攪在一起、發酵、變異,長出來的東西是全新的,任何一個現成的詞都裝不下。
所以不叫甚麼。
它就是它。
我們就是我們。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河邊出現了一排老房子改成的小店。
賣手工陶瓷的,賣舊書的,賣咖啡的,賣手寫明信片的。
媽媽的腳步在一家賣乾花的小店前慢了下來,目光被櫥窗里一束淡紫色的薰衣草吸引了。
「喜歡?」
「就是看看。」
我松開她的手,走進店裡,買了那束薰衣草。
出來遞給她的時候,媽媽愣了一下,然後接過去,湊到鼻尖聞了聞。
乾花的香氣很淡,要湊得很近才聞得到。
媽媽聞的時候微微閉上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翼輕輕翕動,嘴唇不自覺地微微張開,上唇的唇珠和下唇之間露出一條細細的縫隙,能看到裡面牙齒的邊緣,白得像貝殼。
這個畫面讓我想起媽媽高潮前一秒的表情。
也是閉著眼睛,也是嘴唇微張,也是那種沈浸在某種感官體驗里、把外界完全屏蔽掉的神態。
區別只在細節里。媽媽高潮時眉心是皺著的,這會兒是舒展的;呼吸一個急一個緩;臉上的紅,一回是潮出來的,一回是太陽曬出來的。
但那種「沈浸」的本質是一樣的。
媽媽是一個很容易沈浸的人。
看書會沈浸,聞花會沈浸,做愛也會沈浸。
一旦她的感官被某樣東西抓住,她就會把自己整個人交出去,毫無保留。
這種特質讓媽媽成為一個好老師。因為她能完全沈浸在文字裡,再把那種沈浸傳遞給學生。
也讓她成為一個……容易被我「訓練」的對象。
因為媽媽的身體天生就擅長投降。
你看,你又在分析了。
我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剛才在橋上才說完「對不起」,轉頭又開始用分析的眼光看她。
但我沒辦法。
這就像讓一個近視的人摘掉眼鏡。
眼鏡可以摘,世界會糊。
分析是我看世界的方式,是龍組刻進我骨頭裡的本能。
我關不掉它,只能意識到它的存在,然後選擇不讓它傷害她。
「謝謝。」媽媽睜開眼睛,把薰衣草抱在胸前,衝我笑了一下。
乾花的淡紫色襯著白裙子,像一幅水彩畫。
「走吧,」媽媽說,「我想去那邊看看。」
媽媽指的是河對岸的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幾棵大樹,樹下有長椅,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很普通的城市公園景象。
我們過了橋,在一棵梧桐樹下的長椅上坐下來。
媽媽把薰衣草放在膝蓋上,身體往後靠,後腦勺抵著長椅的靠背,臉朝上,閉上眼睛。
「好舒服。」媽媽輕聲說。
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臉上,斑駁的光影隨著風不停地變換。
媽媽的脖頸完全暴露出來,從下頜到鎖骨的那段弧線,修長,白皙,沒有一絲贅肉。
喉結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凸起,隨著她吞咽的動作微微滾動。
鎖骨從領口兩側伸出來,像兩道淺淺的溝渠,陽光落在溝渠里,形成兩小條金色的河流。
白裙子的小方領在這個仰頭的姿勢下往下滑了一點,露出鎖骨下方更多的皮膚。
胸口最上端的那片區域白得近乎透明,能隱約看到皮膚下面淡藍色的血管紋路,像大理石上的天然紋理。
媽媽今天沒穿內衣。
我現在才注意到。
或者說,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沒有確認。
但在這個姿勢下,白裙子的棉布貼著媽媽的胸口,乳房的輪廓清晰地浮現出來。
沒有被胸罩托起的人工形狀,是自然的、因為仰躺而微微向兩側攤開的弧度。
乳尖的位置在面料下面頂出兩個小小的凸起,不明顯,但視線停留超過兩秒就一定會看到。
她今天出門沒穿內衣。是因為這條白裙子的領口小、穿內衣會露出肩帶?還是經過這十一天,她已經習慣了不穿內衣的感覺?
又或者,媽媽是故意的?
不。今天是她做主的日子。她選的衣服,她選的行程,她選的一切。如果媽媽沒穿內衣,那是她自己的選擇,跟我無關。
但這個「跟我無關」的選擇,恰恰說明瞭某種東西。
她的身體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我設定的標準。
不穿內衣從「被要求」變成了「習慣」,從「習慣」變成了「自然」。
媽媽甚至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沒穿,就像一個人不會意識到自己在呼吸。
這就是訓練的最高境界:讓被訓練者忘記自己被訓練過。
……操。你又來了。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停止分析。
深呼吸。
感受風。感受陽光。感受媽媽靠在我旁邊的體溫。
不要分析。不要計劃。不要把她當成一個項目。
就……和她在一起。
「小峰。」
「嗯?」
「你在想甚麼?」
「在想……不想甚麼。」
媽媽笑了一聲,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你這個人,腦子一刻都停不下來。」
「媽媽怎麼知道?」
「因為你閉著眼睛的時候,眉心會皺。」媽媽說,「你在想事情的時候眉心就會皺。放鬆的時候不會。」
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你看,」媽媽的聲音里帶著笑意,「你也有『微表情』。不用看甚麼《行為心理學》,我觀察你十六年了。」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動。
對。
我在觀察她,分析她,研究她。
但她也在觀察我。
十六年。
從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媽媽就在觀察我。
我甚麼時候餓了,甚麼時候困了,甚麼時候不開心了,甚麼時候在撒謊。
她不需要甚麼微表情理論,也不需要行為心理學。
她只需要十六年的積累。
在「觀察」這件事上,媽媽才是專家。
我才是被觀察的那個。
這個認知讓我有一種奇怪的……安心感。
因為這意味著,媽媽從來都站在主動的那一邊。
她一直在看,一直在判斷,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我、解讀我、回應我。
她配合我的「訓練」,那底下從來都躺著她自己的選擇。
這個區別很重要。
「媽媽。」
「嗯?」
「你剛才說,你選擇了『不去想』。」
「嗯。」
「為甚麼?」
媽媽睜開眼睛,側頭看我。
陽光在她的虹膜里點燃了一簇琥珀色的火焰。
「因為想了也沒用。」媽媽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已經陷進去了。從第一天晚上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出不去了。既然出不去,那想那麼多乾嘛?不如……」
她頓了一下,耳尖又紅了。
「不如就……跟著你走。」
「跟著你走」這四個字,從媽媽嘴裡說出來,比任何情話都讓我血脈僨張。
因為這句話和情話差著十萬八千里。
這是一個投降宣言。
一個清醒的、自願的、在完全瞭解對手底牌之後依然選擇的投降。
她知道我在做甚麼。她知道我的目的。她知道我的方法。她知道我心裡那個變態的慾望。
然後她說:跟著你走。
這比任何「訓練成果」都讓我震撼。
因為這不是我「訓練」出來的。
這是她自己給的。
我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我這邊帶了帶。
媽媽順從地靠過來,頭枕在我肩窩里,薰衣草被夾在我們兩個人之間,散髮出淡淡的、乾燥的香氣。
「但我有一個條件。」媽媽悶悶地說,聲音被我的肩膀擋住了一半。
「甚麼條件?」
「你那個備忘錄……以後能不能別在我睡著之後寫?」
「……為甚麼?」
「因為我會忍不住想偷看。」媽媽說,「我怕我看了之後會生氣。我不想生氣。生氣很累。」
我忍不住笑了。
「那我甚麼時候寫?」
「白天寫。當著我的面寫。」媽媽從我肩窩里抬起頭,看著我,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你要對我做甚麼,提前告訴我。不要讓我猜。」
「……全部都告訴你?」
「不用全部。」媽媽想了想,「就……大方向。比如你明天打算讓我穿甚麼,打算做甚麼……大概的。細節你可以不說。」
她頓了一下,耳朵已經紅透了,但眼神沒有躲閃。
「我不是說我甚麼都會答應。但至少……讓我有個心理準備。不要每次都……突然襲擊。」
我看著她紅透的耳朵和認真的眼神,心裡湧上一股複雜到沒法命名的情緒。
媽媽在和我談條件。
沒有拒絕,沒有反抗。媽媽要的只有一句話:你可以繼續,但請讓我知道。
這是一個成年人的、理性的、帶著尊嚴的妥協。媽媽在我的「訓練體系」里,為自己爭取一塊屬於她的領地。
她不要求我停止。她只要求我透明。
「好。」我說,「我答應你。」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媽媽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把頭靠回去。她盯著我的外套口袋看了兩秒。
「現在就寫。」媽媽說,「今天這份。寫給我看。」
我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把屏幕轉向她。
媽媽接過去,坐直了,用兩根手指把頁面往下拉。
一開始媽媽看得很快。看到中間,速度慢下來了。
我坐在旁邊,看著媽媽的側臉。
她讀到某一行的時候抿了一下嘴,讀到另一行的時候耳根又開始泛紅。
風把她的碎發吹到屏幕上,媽媽抬手別到耳後,繼續往下拉。
「……『情感錨定』。」媽媽終於開口,把屏幕舉到我眼前,指尖點著那四個字,「這個詞寫的是我?」
「是。」
「『高級正強化』。」
「是。」
「『維持條件,是繼續配合我』。」媽媽念完這句,抬起頭,「李峰同學,你知道這兩個詞要是讓我班上學生寫進周記,我會叫家長嗎?」
「……知道。」
「知道還寫。」
「寫的時候你沒醒。」
「醒了我也管不了你。」媽媽哼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又過了幾行,她的指尖停住了。
那一行寫的是:效果:超出預期。她主動發起性行為,主動引導節奏,說出「以前是你給我的,今天是我自己要的」。
媽媽盯著那一行看了很久。
「……原來我記得這麼清楚。」媽媽小聲說。
「甚麼?」
「你連我說過的話都記。」媽媽把手機往我懷裡一推,別過臉去看河面,耳尖紅得快滴血了,「變態。」
但媽媽的肩膀松著。肩膀松著的人,嘴上的「變態」都帶著笑。
「刪嗎?」我問,「這幾個詞。」
媽媽轉回來,想了一下。
「不刪。」媽媽說,「你劃一道線,在旁邊寫:此處用詞報告班主任,已挨批。」
我笑了,當著她的面把那行改了。
媽媽湊過來驗收,看得極其認真,像在批一篇改到第三遍還不達標的作文。
批完,她把手機還給我,態度居然有點滿意。
「那就這麼寫下去。」媽媽說,「以後每篇都這樣,寫完我看。」
「行。」
風把薰衣草的乾香吹過來一點。媽媽重新靠回我肩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
「既然都攤開了。」媽媽說,「那我也坦白一件事。」
「嗯?」
「我手機里有一個相冊。」媽媽的聲音低了下去,「從你高中軍訓那張開始,一張一張,存到今天。」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今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去洗漱,我瞥見過床頭櫃上那部停在相冊頁的手機。我沒翻,按滅,放回原處。
「我知道。」我說。
媽媽猛地抬起頭。
「……你甚麼時候看的?」
「你早上洗漱的時候。手機停在相冊頁。」我說,「我沒點開,就看見最底下一張。」
「最底下那張……」媽媽的臉騰一下紅透了,伸手就來搶我的手機,像要把話題連人一起摁進河裡,「你還看!」
我舉高手機躲開,笑得肩膀直抖。
「就一張。黑漆漆的,只有條光。」
「那是……」媽媽搶不到,急得去捶我的胳膊,「那是被子的照片!你懂甚麼!」
「懂。」我說,「一條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媽媽捶我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兩秒,媽媽收回去,抱住膝蓋,把半張臉埋進臂彎里,聲音悶悶地從胳膊底下漏出來。
「……看就看吧。」
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反正你也有一本備忘錄。咱倆扯平。」
「扯平。」我說。
「你那本寫我的。」
「嗯。」
「我這本……」媽媽的聲音低下去,幾乎聽不見,「存你的。」
我沒有說話,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媽媽的手在我掌心裡停了一秒,然後反過來,回握住我。
河對岸有小孩在跑,風車轉得嘩啦啦響。
柳條垂在水面上,被水流拖著走。
媽媽把頭重新靠回我的肩窩,薰衣草夾在我們中間,乾乾的香氣一點一點散開。
這一下午,媽媽把牌攤在桌上,把底牌亮在燈下,順手還把我口袋里最後一張抽了出來。
我也把手機遞了過去。
從今天起,這個家裡沒有暗賬了。
她的備忘錄,我的備忘錄,她的相冊,我的……我看了她一眼。媽媽閉著眼,睫毛安安靜靜地搭著,嘴角還有一點點沒散盡的粉色。
我的那本,就存在她心裡吧。反正她說她記性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