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龍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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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說,「現在是甚麼情況?」
「變化挺大的。」對面說,「上邊換人了,新來的那位很厲害,據說是從總部調過來的。他上任後,整頓了一批人,現在組織內部的氛圍比以前好多了。」
「那位是誰?」我問。
「代號『龍首』。」對面說,「具體身份不清楚,但據說是個很厲害的人物。他對你很感興趣,一直想讓你回來。」
「他為甚麼對我感興趣?」我問。
「因為你的潛力。」對面說,「峰魔,你在組織里的戰績大家都知道,半年試煉期你的表現是近十年來最好的。龍首說你是個可造之材,不想浪費。」
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如果我不回去呢?」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峰魔,我勸你還是回來吧。龍組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你當初簽了契約,就要遵守規則。」
「我知道。」我說,「但我有我的理由。」
「我懂。」對面說,「但是峰魔,你要明白,龍組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如果你一直不回來,他們可能會對你的家人下手。」
我的心一沈。
「他們已經對我媽媽下手了。」我說。
「甚麼?」對面愣了一下,「他們對你媽媽做了甚麼?」
「威脅她,讓她答應一些條件。」我說。
「我靠。」對面罵了一句,「這幫混蛋。峰魔,你聽我說,你最好還是回來,至少先去見見龍首,聽聽他怎麼說。如果你一直躲著,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了,謝謝。」
「別客氣。」對面說,「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嗯。」我說,然後掛斷了電話。
我又撥通了幾個號碼,從不同的人那裡瞭解了一些情況。
綜合下來,情況大概是這樣的:
龍組內部確實發生了很大的變動,新來的龍首很厲害,整頓了一批人,現在組織內部的氛圍比以前好多了。
龍首對我很感興趣,一直想讓我回來,但我一直拒絕,所以他們才會對我媽媽下手。
不過,龍首真想要的是我回去,摧毀不在選項里,所以他們的手段還算克制,沒有真的傷害我媽媽。
但如果我一直不回去,他們可能會採取更激烈的手段。
我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半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龍組,可以和媽媽安安穩穩地生活。
但現在看來,我還是太天真了。
龍組不是那麼容易擺脫的。
「小峰。」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吃飯了。」
我睜開眼睛,站起來,走進廚房。
媽媽已經做好了午飯,擺在餐桌上。
媽媽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也有心疼。
「怎麼樣?」她問,「聯繫到人了嗎?」
「嗯。」我說,坐下,「我大概瞭解了情況。」
「那……」她猶豫了一下,「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晚上我會去見他們。」我說,「先聽聽他們怎麼說,再做決定。」
「小峰……」她的眼神里滿是擔憂,「你一定要小心。」
「我會的。」我說,「媽媽,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她點點頭,然後說:「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我立刻說,「媽媽,你不能去,太危險了。」
「可是……」她說。
「沒有可是。」我說,「媽媽,你留在家裡,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媽媽看著我,眼神里有不捨,也有無奈。
「好吧。」她最終還是妥協了,「那你一定要小心。」
「我會的。」我說。
我們吃完午飯,媽媽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繼續思考對策。
下午的時候,我又聯繫了幾個人,瞭解了更多的情況。
我把這些信息都告訴了媽媽,我們一起分析,一起討論。
媽媽很聰明,她提出了很多有用的建議,幫我理清了思路。
到了傍晚,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媽。」我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甚麼事?」她問。
「姐姐要回來了。」我說。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真的?」她說,「雪晴要回來了?」
「嗯。」我說,「她前天打電話給我,說臘月二十七回來,要給你一個驚喜,讓我先別告訴你。」
「那你怎麼現在告訴我了?」她笑著說。
「因為……」我猶豫了一下,「因為我擔心姐姐回來後,會發現我們的關係。」
媽媽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姐很聰明。」我繼續說,「而且她學的是心理學,很擅長觀察人。媽媽,你現在和半年前完全不一樣了,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同了。即使我們過年這幾天不做愛,她也可能會看出端倪。」
媽媽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她說,語氣里卻沒有太多擔憂,「雪晴從小就敏銳,甚麼都瞞不過她。」
「那你……」我有些驚訝,「你不擔心嗎?」
媽媽看著我,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擔心有用嗎?」她說,「小峰,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與其提心弔膽地掩飾,不如順其自然。」
我愣住了。
「媽媽,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切如常。」她說,語氣很平靜,「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不刻意掩飾,也不刻意暴露。如果雪晴真的發現了,那就發現了。」
「可是……」我還是有些擔心,「姐姐如果知道了,她會……」
「她會祝福我們。」媽媽打斷我,語氣里帶著一種篤定,「小峰,你不瞭解你姐姐。她從小就善良懂事,心胸開闊,不會用世俗的眼光看待事情。」
她頓了頓,繼續說:「而且,她最關心的是我幸不幸福。如果她發現我現在很幸福,她只會為我高興,不會指責甚麼。」
我看著媽媽,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媽媽對姐姐的瞭解,對女兒的信任,讓我感到安心。
「媽媽。」我說,「你真的把姐姐拿捏得死死的。」
媽媽笑了,伸手輕輕拍了一下我的頭。
「你姐姐從小就是我的貼心小棉襖。」她說,「我們母女倆甚麼話都說,她的心思我都懂。」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感慨:「其實啊,雪晴比你還要成熟。她十幾歲的時候就跟我說過,她希望我能找到真正的幸福,不要為了家庭委屈自己。」
我愣了一下。
「姐姐說過這種話?」
「嗯。」媽媽點點頭,「那時候她還在讀高中,有一次她看到我一個人在陽台上發呆,就過來問我是不是不開心。我說沒有,她就說,媽媽,如果你不開心,就不要勉強自己。」
她的眼眶有些濕潤:「她說,媽媽,你的幸福比甚麼都重要。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我會支持你的。」
我的臉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來姐姐早就察覺到了媽媽的不幸福。
「所以。」媽媽說,擦了擦眼角,「如果雪晴真的發現了我們的關係,她可能會震驚,可能會不理解,但最終,她會接受的。因為她知道,我是真的幸福。」
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媽媽,你說得對。我們不用刻意掩飾,順其自然就好。」
「嗯。」媽媽點點頭,然後笑著說,「不過,你也別太放肆。至少在雪晴面前,我們還是要保持母子的樣子,不要讓她太尷尬。」
「我知道。」我說,「我會注意的。」
媽媽站起來,走到我身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小峰。」她輕聲說,「不管發生甚麼,媽媽都會陪著你。」
「我也會陪著你。」我說,抓住她的手,「生生世世。」
媽媽笑了,眼睛里閃爍著溫柔的光芒。
「好。」她說,「生生世世。」
那天下午我們對著一頁一頁的備案核了兩個小時。
媽媽把她記的東西從化妝包夾層里取出來,攤在書桌上。
娟秀的字跡列了四行:號碼、兩個來電時刻、聲音特徵,還有半句沒寫完的「方言尾音疑似……」。
「這句為甚麼沒寫完?」我問。
「寫到這裡電話就掛了。」她說,「他那半句尾音,像是西南邊的口音。但變聲器削得太狠,我不敢確定。」
「懷疑方向是對的。」我說,「我們那批教官里,川渝口音的有三個。」
媽媽看著我,眼神沈了沈:「你們那批……還有多少人活著?」
「不知道。」我沒有瞞她,「試煉一百個人進去,出來的只有我一個。後來這半年,我又陸續收到過三次匿名短信,讓我『好自為之』。發信的網關查不到。」
媽媽伸過手來,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掌心很暖,指尖卻涼涼的。
「那他們要是……」她開了個頭,沒敢說下去。
「他們不會。」我反手握緊她,「要動手,半年前在火車站就動了,不會等現在。現在這套打法——先找你、留活口、約見面——越客氣,說明上邊那位越想要活的我。這是好事。」
「好甚麼好。」她狠狠白了我一眼,「兒子被人當寶貝惦記,媽媽還得多謝人家抬舉不成?」
「嘴上罵著,眼睛里全是我。」我說。
「滾。」她罵完,手卻握得更緊了。
核到第五項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臘月二十七,雪晴回來。你說……龍組的人,會不會盯上她?」
這句話讓房間安靜了好幾秒。
「會盯著。」我實話實說,「但盯上她,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雪晴在境外讀書,社會關係乾淨,跟組織沒有任何交集。龍組要挾人的路數是抓軟肋,你的軟肋是我,我的軟肋是你。姐姐只是……我們共同想念的人。」
「那就好。」媽媽松了口氣,「那她回來這件事,照舊。」
「照舊。」我說,「接機、團圓飯,一樣都不改。越自然,越安全。」
媽媽點點頭,忽然又笑了:「你還記得她小時候嗎?全家就她膽子最大。六歲那年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胳膊骨折,愣是一聲沒哭,還問鳥窩里的小鳥怎麼樣了。」
「不記得了,我還沒出生呢。」我說。
「傻子。」她笑出了淚花,「我說的是雪晴六歲。你這算術是體育老師教的?」
「數學老師教的,」我說,「體育老師沒這麼閒。」
媽媽笑著捶了我一下,捶完卻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明天晚上,」她輕聲說,「進門前給我發個定位。出來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哪怕只說一個字。」
「好。」
「多帶一件外套。」她說,「廠房那種地方,四處漏風。」
「……你怎麼知道是廠房?」
「短信上那片地址,」她說,「城郊老工業區。你爸十年前在那邊做過一個倉儲項目,我去過。冬天那種廠房,保溫比露天強不了多少。」
我低頭看著她。
我媽這個人,罵我的時候像個鍛錘,疼我的時候,是一張網,每個網眼都細得看不見。
「都記下了。」我說。
晚飯前,媽媽又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串空白歸屬地的號碼存進了通訊錄,名字就寫了一個字:「靜」。
「做甚麼用?」我問。
「下次再打進來,手機會給我響鈴加震動雙重提醒。」她說,「而且靜音鍵一按就能錄音。上一次沒錄上,是我不對。這一次,一個字都不能漏。」
我看著她。兩天的工夫,她把一個語文教師迅速改造成了一台冷靜的記錄儀。
「媽。」我說,「你怕嗎?」
「怕。」她答得沒有半分遲疑,「怕得昨天夜裡三點才睡著。」
「那為甚麼還搶著替我擋?」
媽媽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泓冬天的水。
「因為電話那頭說的是你。」她說,「媽這輩子沒甚麼大本事,護不了你一輩子。可是電話打進來的時候,那個當媽的,來不及怕。」
我的喉嚨一下子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遠處不知誰家在試鞭炮,一聲炸響。
我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
這個毛病半年了也沒改乾淨,尖銳的爆響總能一瞬間把我拽回那片原始森林。
媽媽的手立刻覆上我的手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
「沒事。」她說,「媽在。」
窗外,臘月二十二的天黑得很早。樓下的路燈次第亮起來,光暈在薄薄的暮色里一圈一圈地暈開。
明晚六點四十,廢棄廠房。
我把那串地址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然後關掉了手機屏幕。
茶几上,媽媽的手機安安靜靜地躺著。
通話記錄里,那個空白的號碼靜靜地躺在最頂端。
龍牙,已經抵在了我們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