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會面前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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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
冬天的日頭升得晚,窗外灰蒙蒙一片,帶著北方城市特有的乾燥與蕭索。
暖氣片發出細微的水流聲,臥室里裹著一層溫吞的暖意。
我睜開眼的第一瞬間,看到的是媽媽蜷在我懷裡的後腦勺,長髮散在枕頭上,有幾縷貼在她白皙的後頸,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顫動。
昨晚爸爸出差沒回來,我和媽媽聊到了很晚,摟著她就睡了。
關於龍組的電話,關於那個處理過的沙啞嗓音,關於媽媽瞞著我答應的那個「條件」,陪某個人一晚上。
光是想到這幾個字,我太陽穴就突突地跳。
儘管我知道媽媽說了那是緩兵之計,儘管她說她做了很多備案,儘管我選擇了相信她,但那種被人拿捏住軟肋的窒息感,在胸口裡悶了一整夜,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散去。
我低頭,鼻尖埋進媽媽發間。
梔子花味的洗發水混著她身體本身的幽香,像一劑溫熱的鎮定劑,緩緩注入我繃了太久的神經。
我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著她柔軟的小腹,能感覺到她平穩的呼吸帶動腹壁一起一伏,那種節奏太安寧了,安寧得讓我有一瞬間產生了錯覺,好像昨天那通電話從來沒有響過。
但我知道不是。
昨天下午聯繫到的幾個以前的線人,給我帶回了零零碎碎的消息。
龍組內部確實在半年內經歷了一次規模不小的清洗,閻羅的名字已經成了禁忌,新上任的負責人代號「歸墟」,據說是軍方出身,作風和閻羅完全不同。
至於那個半年前找過我的渡鴉,倒是沒甚麼惡名,就是行事張揚了些,嘴賤手欠,但不算壞人。
信息不多,但足夠讓我做出一個初步判斷,對方至少在表面上不是來要我命的。
那通電話里的威脅姿態,更像是渡鴉個人的風格,而不是組織的意志。
真正讓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媽媽接到那通來電時的反應。
昨天那通之外,還有前天臘月二十晚上她接到的那個神秘電話。
當時她耳根紅了,說切了洋蔥,我沒有追問。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次的來電和昨天的那通,多半是同一撥人。
也就是說,媽媽在那天晚上就知道龍組找上門了。
媽媽瞞了我兩天。
兩天里她假裝一切正常,跟我一起吃飯、看電視、看 AV、做愛,甚至在我肏她的時候嬌聲叫「爸爸」,而那時候她心裡裝著的,是龍組隨時可能奪走她兒子的恐懼。
我收緊了摟著她腰的手臂,力度大到她在睡夢中輕哼了一聲,微微蹙了蹙眉,但沒有醒過來。
我盯著她側臉上那一小片被陽光照亮的絨毛,極細極短,只有在這個角度才看得見,像一層看不見的金粉。
她的眼睫又濃又密,安靜地垂著,投下一排細碎的陰影。
嘴唇沒有塗任何東西,是天然的淡粉色,下唇略微豐厚一些,微微翹著,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柔軟。
三十八歲了。
歲月在她臉上幾乎沒有留下甚麼痕跡,反而沈澱出一種少女時期沒有的、更加沈靜的美。是那種讓人想伸手去觸碰,又怕驚碎了甚麼的美。
這樣的人。
為了保護我,敢跟龍組那樣的組織談條件。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那團又酸又澀的東西。然後慢慢松開她,輕手輕腳地坐起身,準備先去洗漱。
「……你醒了?」
媽媽的聲音從被子里傳出來,沙啞,帶著剛從睡眠中剝離的慵懶。
我回頭,看見她已經翻了過來,半邊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一隻眼睛看我。
那隻眼睛里還殘留著一點沒有完全褪去的睡意,目光柔柔的,像被暖氣烘化了的蜂蜜。
「嗯,媽媽真美。」我彎腰,伸手撥開她額前的碎發,指腹順著她的眉骨滑到鬢角。
最近事情很多,我都沒心思摳媽媽的喉嚨了,於是輕輕吻了一下她。
媽媽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伸出手,拉了拉我的手腕。力氣不大,卻很堅定。
「幾點了?」
「快八點了。」
「嗯,該起床了。」
媽媽說著慢慢坐了起來,被子從她身上滑落,露出裡邊那件寬松的米白色棉質睡衣。
冬天的睡衣比夏天厚實一些,但擋不住她胸前那兩團飽滿的弧度,布料在那裡被撐出一個柔和的弧線,領口微微敞開,能看到一截白皙的鎖骨和胸口最上緣的那一小片肌膚。
媽媽的頭髮亂蓬蓬的,有一綹翹在腦後,像個任性的小天線。
即便是這樣剛睡醒的、毫無修飾的樣子,她也好看得讓人喉嚨發緊。
如果是平時,我大概已經把手指伸進她嘴裡了。
兩根手指探進去,沿著她柔軟的舌面一路滑到喉嚨深處,感受她本能的吞咽和乾嘔,然後抽出來,把她自己的津液一把一把地抹在她臉上。
那是我們每天早上的固定儀式,她的喉嚨已經被我調教得很乖了,含甚麼都會下意識地吞咽,乾嘔的閾值也比半年前高了很多。
但今天不行。
並非不想,只是腦子里裝著太多龍組的事,那種焦灼感壓過了慾望。
而且我看得出來,媽媽也一樣,她坐在床上的姿態帶著一種隱隱的繃緊,脊背沒有完全放鬆,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被角。
「媽,」我在她面前盤腿坐下,雙手握住她搓被角的那只手,「我們聊聊今天的事。」
媽媽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微微一縮,然後反握回來,攥得很緊。
「嗯。」
媽媽抬起頭看我,眼神里那層睡意已經完全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很熟悉的清醒,屬於省一高最好的語文老師的那種清醒,冷靜、通透、條理分明。
我把昨天下午從線人那裡拿到的信息又整理了一遍說給她聽。
龍組換了頭目、閻羅被清洗、渡鴉行事風格張揚但不算惡人、對方約我今晚見面但看起來不像要動手。
媽媽一邊聽一邊微微皺著眉,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又松開,循環往復。
「你覺得可信度有多高?」她問。
「六七成。」我如實說,「線人的消息有滯後性,不能全信。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如果他們真的只是想殺我或者強制帶走我,不需要打電話,更不需要約見面地點。龍組有這個能力。」
媽媽沈默了幾秒鐘。
「那你的意思是……」
「先去看看。」我說,「今晚之前我先過去偵查一圈環境,摸清楚周邊的路線和退路。萬一真有變故,跑路也來得及。到了晚上再過去跟他們見面,聽聽他們到底想要甚麼。」
「隨機應變?」
「對。先摸底,再決策。以前在龍組學的那些東西,現在倒是用得上了。」我嘴角扯了一下,帶著點自嘲。
媽媽沒有笑。
媽媽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像在從我的瞳孔里搜索甚麼只有她能辨認的信號。然後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我們交握的手背上。
「我相信你。」她的聲音從手背上傳來,低低的,帶著一種壓抑著顫抖的沈穩,「但是小峰,你一定要答應我,如果情況不對,第一時間跑。別逞強。你的命比甚麼都重要。」
我用另一隻手撫上她的後腦勺,指尖插進她柔軟的發間。
「我答應你。」
媽媽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掉眼淚。
「那……我們先起來吃早飯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一個沈重的東西暫時擱到一邊,好空出手來處理眼前柴米油鹽的瑣碎。
這種能力,在崩潰的邊緣穩穩地站住,然後轉身去廚房做飯,是她最讓我心疼的地方,也是最讓我敬佩的地方。
我們一起下了床。
媽媽去洗漱的時候,我站在臥室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小區里的行道樹全禿了,光禿禿的枝椏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張張乾澀的手掌。
遠處有幾個早起遛彎的老人裹著厚棉服慢慢走,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團小小的雲。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本地的習俗,今天應該祭灶、掃塵、吃麻糖。
而我要做的事情,是去一座廢棄工廠,跟一群殺手談判。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笑了一聲。笑完又覺得有點荒誕。
早餐是媽媽煮的小米粥配煎蛋和醬菜。
她在廚房忙碌的時候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
她換了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和家居棉褲,頭髮隨手用一根發圈扎了個松松的馬尾,露出修長白皙的後頸。
毛衣是那種略微寬松的款式,但仍然遮不住腰線以上那個堪稱完美的輪廓,胸前兩團沈甸甸的弧度在毛衣下面隨著她翻動煎蛋的動作微微晃動,腰卻細得不像話,然後在臀部驟然展開,飽滿的蜜桃翹臀把家居棉褲的布料繃出一個渾圓的弧線。
我的目光不自覺地順著那條腰線一路往下走。
煎蛋在鍋里發出滋滋的聲響,油星濺起來,她微微偏了偏頭躲了一下,馬尾隨著動作掃過後背,露出耳後那一小塊粉嫩的皮膚。
媽媽的脖頸上掛著那條我送她的項鍊。細細的鍊子貼著皮膚,若隱若現地藏在高領毛衣的領口裡。
「看甚麼看?」
媽媽頭也沒回,語氣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嗔意。
「看你好看。」我如實回答。
媽媽停頓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粉色。然後她用鍋鏟敲了敲鍋沿,哼了一聲。
「吃你的早飯去。」
我笑了笑,走過去,從背後圈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和煎蛋的焦香混在一起的氣息。
媽媽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放鬆下來,微微往後靠了靠,後背貼著我的胸膛。
我們就這樣站了幾秒鐘,甚麼也沒說。鍋里的煎蛋滋滋作響,暖氣片發出低沈的嗡嗡聲,窗外隱約傳來樓下小孩嬉鬧的聲音。
「別鬧,蛋要糊了。」她輕聲說,但沒有推開我。
我在她耳後輕輕親了一下,然後松開手,乖乖去餐桌旁坐下。
媽媽端著盤子走過來的時候,我看到她嘴角有一個極淺極淺的笑弧。
那種笑不給任何人看,是從內心深處自然而然淌出來的、帶著一點點甜意的、屬於一個被愛著的女人的微笑。
我的心臟被甚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早飯吃得很安靜。
小米粥溫熱濃稠,煎蛋煎得兩面金黃、邊緣微焦,醬菜是媽媽自己醃的,咸甜適中。
很普通的一頓早餐,但不知道為甚麼,今天吃起來格外踏實。
也許是因為我不確定下一頓還能不能這樣心無旁騖地坐在這裡,跟她面對面吃一碗粥。
媽媽吃東西的樣子一直很好看。
她用勺子舀粥的動作很輕,送到嘴邊的時候會微微吹一下,嘴唇抿著勺子的弧度圓潤柔和。
有時候她會抬起眼看我一下,發現我在盯著她看,就微微別過臉,睫毛輕輕扇了兩下。
這個動作她做了十幾年了。可我直到最近這半年才開始注意到,她的睫毛真的很長,又黑又密,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在翅膀上灑下一小片影子。
「粥喝完了就別發呆了。」她放下勺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碗放水池里泡著,我一會兒洗。」
「我來洗。」
「不用,你下午還要出去,把自己收拾好就行。」
她說「下午出去」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情,比如下午去超市買菜,或者下午去取個快遞。
但她放下紙巾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指尖碰到桌面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我看到了。
她也知道我看到了。
我們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
整個上午過得異常平靜。
媽媽收拾完廚房之後,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一本雜誌。我坐在她旁邊,拿了本書,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陽光從落地窗透進來,被紗簾過濾成柔和的暖黃色,鋪在媽媽盤起的腿上。
她的家居棉褲是淺米色的,布料柔軟地貼著她修長的大腿,在膝蓋彎曲的地方堆出幾道松松的褶皺。
她的腳裸露在外面,腳踝纖細,骨節分明,那條我送的玫瑰金腳鏈安安靜靜地環在上面,紅色石榴石吊墜垂在腳踝內側,隨著她偶爾晃動腳尖而輕輕搖擺。
我們沒有做愛。
既非客氣,也談不上刻意克制。兩個人就是心照不宣地覺得,今天不合適。
腦子里裝著的東西太重了。
龍組、渡鴉、閻羅、那個廢棄工廠、今晚的見面,每一個詞都像一塊沈甸甸的鉛墜,壓在胸腔最深處,把那些平時輕飄飄就能湧上來的情慾按了下去。
但我們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她翻雜誌翻到一半,肩膀慢慢地、不著痕跡地往我這邊靠過來,最後整個人的重心都歪在了我身上。
我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環過去,搭在她肩上,指尖垂在她鎖骨前面,偶爾有一搭沒一搭地碰一下她項鍊的鏈墜。
她沒有在看雜誌。
翻頁的頻率太慢了,而且她的視線偶爾會失焦,盯著某一個地方看很久,瞳孔里映不出文字,只有一種遠而空的東西在浮動。
我知道她在想甚麼。
但我沒有說破。
日頭慢慢升高了一點,從窗簾縫隙里射進來的光線角度變了,客廳里的影子在無聲地轉動。暖氣把空氣烘得乾燥溫熱,我開始有點困倦。
媽媽忽然合上了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