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會面前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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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想吃甚麼?」她問,語氣故意放輕鬆的,像在聊一件天大的事情。
「隨便,你做甚麼我吃甚麼。」
「那就下麵條吧,簡單一點。冰箱里還有西紅柿和雞蛋。」
她說著站起來,我的手臂從她肩上滑落。她走出兩步,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內容很複雜。
有擔憂,有心疼,有一點不安,還有一種被壓在最底下的、近乎貪婪的珍惜,像在看一樣隨時可能被拿走的東西,想把它每一個角度都印在眼底里。
然後她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廚房。
我聽到水龍頭打開的聲音,聽到她拿菜板的聲音,聽到刀切西紅柿的鈍響。
每一聲都清清楚楚地傳過來,像一隻只柔軟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按在我心口上。
中午的西紅柿雞蛋面做得很好吃。
媽媽的廚藝一向好,但今天這碗面格外入味。
湯頭酸甜濃郁,麵條煮得不軟不硬,雞蛋打成蛋花飄在湯麵上,嫩黃色的碎絮點綴在紅色的湯汁里。
我們坐在餐桌兩端吃面,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媽媽吃面的時候低著頭,用筷子把麵條挑起來繞一繞再送進嘴裡,動作優雅得像在完成某種小小的儀式。
偶爾一根麵條滑回碗里濺起一點湯汁,她會抿一下嘴唇,嘴角沾上一點番茄湯的紅色。
「擦一下。」我拿紙巾遞過去。
「哪裡?」
「這裡。」我沒遞紙巾了,直接探過身,拇指抹過她嘴角那一點紅色的湯漬。指腹碰到她下唇邊緣,感覺到那片皮膚柔軟而溫熱,微微一顫。
媽媽愣了一瞬,然後眼睛彎了一下。
「中午也有你的喚醒儀式?」
「不是,這是午間服務。」
媽媽輕輕哼了一聲,嘴角翹起來又壓下去,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你呀……」
媽媽沒有說下去。
但那兩個字裡裝著的東西太滿了,有無奈,有縱容,有柔軟到化開的疼愛,還有一種只有媽媽才有的、看著自己最親的人時特有的暖意。
然後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我的指頭,眼中充滿笑意。
吃完面之後她洗碗,我在旁邊擦灶台。
兩個人在狹小的廚房裡側身而過時,她的胸口不經意間擦過我的手臂,柔軟的觸感隔著毛衣傳過來,像一隻溫柔的貓的尾巴掃了一下。
媽媽沒有避開。我也沒有。
我們甚至都沒有看彼此一眼。
但那一秒鐘的接觸,比昨天早上在餐桌上肏她肏到高潮時的任何一個瞬間都更讓我心跳加速。
因為它是順其自然發生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就像呼吸一樣。
就像她是我的一部分一樣。
出門之後我沒有直接去工廠。
我先坐公交到了城郊老工業區的邊緣,從一條小路繞進去,沿著圍牆上坍塌的缺口進了那片廠區。
白天看和晚上看完全是兩回事。
三座廠房呈品字形排開,中間一塊塌了半邊的水泥空地,北邊是一條乾涸的排水渠,渠沿上長滿了枯黃的蘆葦。
東南角有一棟兩層的老辦公樓,窗戶全碎了,二樓的地板塌了個大洞。
我把整個廠區走了兩圈,記下了四個出口:正門的鐵柵欄門(鎖著,但鎖是新的)、西側圍牆的缺口(我來時走的)、北邊排水渠可以爬出去、辦公樓後面有一條被雜草蓋住的土路,直通兩公裡外的國道。
四個出口,三條退路。
我又爬上辦公樓的二樓,從塌洞的邊緣往下看。
如果對方真有埋伏,這裡是最可能的架槍位。
我用手機拍了兩張照片,存進加密文件夾,然後原路退出廠區。
回來的路上,我在老工業區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兩袋麻糖。
小年嘛。
老闆娘找零錢的時候問我:「給家裡人買的吧?看這手藝,一看就是給老人買的。」
「給我媽買的。」我說。
「好孩子。」她笑著多塞了一塊進去。
到家的時候媽媽正踩在凳子上擦廚房頂燈。
我進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
冬天的下午,客廳沒開燈,她站在凳子上,仰著臉,手裡的抹布一下一下地擦著燈罩上的油漬,側臉繃得認真。
「大過年的擦甚麼燈。」我說。
「小年掃塵,老規矩。」她低頭看見我,又看見我手裡的麻糖,愣了一下,「你甚麼時候學會買這個了?」
「路過。順的。」我把麻糖放在餐桌上,「你不是說今天該吃麻糖嗎。」
媽媽從凳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去捏了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她說,眼睛彎了彎,「灶王爺上天言好事,得讓他嘴甜點。」
「那得讓他在天上多提兩句,」我說,「就說這家人母子倆,感情好得蜜里調油,誰也別來攪和。」
媽媽被糖粘了一下牙,含混地瞪了我一眼:「沒大沒小。」
媽媽擦燈的手套還搭在凳子上,我走過去接住她,扶她下來。
她的手心有點潮,指腹上有一層洗不掉的舊灰。
我握著那雙手,忽然想到,這兩個小時她一個人在家,大概把整個屋子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
乾活是最好的鎮定劑。
媽媽教我的。
*……麻糖是甜的,心裡那塊地方是懸著的。
可這孩子進門第一件事是把糖往我手裡塞。
行吧。
灶王爺要是真看著這家,也該看得到。
我兒子回來了,兩手空空地出門,給我帶了兩袋麻糖。
這日子還長著呢。
*
下午兩點半。
我換上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衛衣、深灰長褲、深色運動鞋。
這是龍組訓練時養成的習慣,執行任何外勤任務之前,首先確保自己不會在環境中太過顯眼。
衛衣口袋里塞了一把折疊刀和一個微型手電筒,都是以前的裝備,一直沒有扔。
媽媽靠在我臥室的門框上看我換衣服。
媽媽的手臂交叉在胸前,肩膀微微縮著,下巴微抬,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線。
這個姿態我太熟悉了,在學校里,當她站在講台上審視一道她覺得出得不夠好的考試題時,就是這個表情。
冷靜、克制、把所有不安都壓縮進一個極小的空間里,不讓它佔據太多位置。
「手機充滿電了嗎?」她問。
「滿了。」
「備用電源?」
「帶了。」
「折疊刀放在——」
「左邊口袋,拉鍊拉好了。」
媽媽沈默了一秒。
「鑰匙呢?」
「媽。」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她得仰頭才能看我,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我已經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了。
龍組半年的訓練加上十七歲還沒停下的抽條,讓我現在的身高牢牢壓著她,她站在我面前顯得格外小一號。
「鑰匙在我褲子右邊口袋里。」我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一隻緊張的小動物,「手機滿電,備用電源八千毫安,折疊刀是鈦合金的,小手電兩百流明。我還記得你家小區東門對面那條巷子可以直通主街,如果要緊急撤離——」
「我不是在考你。」她打斷我。
聲音有點啞。
媽媽松開交叉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攥了攥毛衣的下擺,又松開。
「我只是……」
她沒說完。
我看到她眼眶紅了。
那是極力克制著的、慢慢洇上來的酸澀,像墨水滲進宣紙,一點一點地暈開。
她的睫毛快速地眨了幾下,下唇被牙齒輕輕咬住,松開時留下一個淺淺的齒痕。
「小峰……」
「嗯?」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媽媽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自己的話出了口就會變成一種無理取鬧的撒嬌。
但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瞳孔里映著我的倒影,那個倒影很小、很清晰,被兩圈薄薄的淚光包圍著。
我知道她為甚麼猶豫才開口。
媽媽太聰明瞭,聰明到一瞬間就能判斷出自己跟去只會增加我的負擔和風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沒有受過任何戰鬥訓練,在真正的危險面前她能做的事情趨近於零。
她甚至能預判到我會拒絕,以及拒絕的理由有多充分。
但她還是說了。
因為她是我媽媽。
因為讓自己的孩子獨自走進危險是一件比任何理性分析都更讓她痛苦的事。
我抬起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
媽媽的臉頰微涼,掌心感受到她下頜骨細微的顫動,那是她在用力忍住眼淚的時候才會有的反應。
我用拇指擦過她眼角那一小片即將溢出來的濕潤,然後低下頭,吻了她。
很輕很輕的一個吻。
嘴唇只是貼著她的嘴唇,沒有用力,沒有舌頭,沒有任何色情的意味。
就是單純地、完完整整地,把我的嘴唇覆蓋在她的嘴唇上,感受她唇瓣的柔軟和微微的顫抖。
「媽媽。」我的聲音隔著吻傳過去,震動從唇間傳到她的嘴唇上,「你在家等我就好。」
媽媽的手抓住了我衛衣的前襟,攥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
「只要媽媽還在,我的一切就都在。」
我松開她的臉,伸手把她攬進懷裡。她的額頭抵在我鎖骨下方,身體在我懷裡微微發抖,她在極力克制著某種即將崩塌的東西。
「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不管外面發生甚麼,只要我知道你在家裡等我,我就有無論如何都要回來的理由。」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我胸口。我感覺到胸前的布料被一小片溫熱的液體洇濕了,她還是沒忍住。
但她沒有出聲,沒有抽泣。
只是沈默地流了一會兒眼淚,然後抬起頭,用手背迅速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脆弱收拾乾淨,像合上一個不該被打開的抽屜。
「小峰。」她看著我,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清冷的沈穩,只有尾音還微微發飄,「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進門前我給你發定位。」我說,「出來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咱們說好的。」
媽媽怔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好。說話算話。」
她踮起腳尖,在我額頭上印了一個吻。嘴唇冰涼,但那一下的觸感燙得我眼眶發酸。
然後她退後一步,雙手幫我整理了一下衛衣的領子,把帽子從後面拽出來理順,拍了拍我肩膀上一粒不存在的灰塵。
「去吧。」
媽媽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我轉身走出臥室,走過客廳,在玄關換鞋。
彎腰系鞋帶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走廊的盡頭,身體靠著牆壁,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著,目光穿過客廳直直地看著我。
逆光中,她的輪廓被柔和的暖黃色勾勒出來,修長、纖細、安靜得像一幅靜物畫。
我朝她揮了揮手。
媽媽微微笑了一下,也抬手揮了揮。
然後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關門的那一刻,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呼吸,像是被壓在胸腔里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在門合上的剎那釋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