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龍組劇變
本章第 1 / 2 頁
城郊。
我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又步行了二十分鐘,才到了那個地址對應的位置。
這片區域以前是老工業區,十幾年前城市擴張的時候規劃過一輪拆遷,但不知道甚麼原因擱置了,留下了一片半死不活的廢棄廠房。
鐵皮圍牆鏽跡斑斑,有好幾處被扒開了口子,雜草從裂縫里鑽出來,枯黃的莖葉在冬風裡搖搖晃晃。
下午三點出頭的光線已經開始暗了。北方冬天的白晝短得不像話,太陽斜斜地掛在西邊的天際線上,把整片廢棄廠區的影子拉得很長。
下午那趟偵查,走的正是這片區域。
我沒有直接走進去。
先在外圍轉了一圈。
龍組的訓練在這種時候已經刻進了骨頭裡,成了肌肉記憶。
我不需要刻意去想「應該先觀察甚麼」,身體自動就開始執行標準的偵查流程。
視線掃過圍牆上方有沒有監控攝像頭、廠區入口有幾個、哪些通道是死衚衕、哪些牆面足夠低可以翻越、最近的主幹道在哪個方向、如果需要緊急撤離應該往哪跑。
整個廠區呈不規則的長方形,南邊是正門,鐵柵欄門敞著,一半塌在地上。
北面圍牆後面是一條乾涸的排水溝,溝對面是一片荒地,再遠處能看到一條省道的路燈。
東側有一排低矮的附屬建築,大概是以前的職工宿舍,窗戶全碎了,黑洞洞地像一排瞪大的眼眶。
西側圍牆緊鄰一片廢棄的停車場,停車場里還停著幾輛鏽透了的麵包車和一台沒有了輪胎的挖掘機。
最大的廠房在中央位置,是一棟兩層的磚混結構建築,屋頂的鐵皮有一大片已經掀掉了,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木梁骨架。
但一樓的牆體看起來還算完整,幾個窗戶被從裡面用甚麼東西遮住了。
那應該就是今晚見面的地方。
我找了一個西側停車場的高點,一輛麵包車的車頂,趴在上面用手機的變焦功能仔細看了看廠房周圍。
沒有發現明顯的哨位或者巡邏的人,但這不代表沒有。
龍組的人不會那麼容易被看到。
我把整個廠區的大致佈局在腦子里過了三遍,確認了三條可能的撤退路線。
一,正門出,沿著來時的路跑到公交站,那裡有監控,對方不太可能在有攝像頭的地方動手。缺點是距離最遠,而且如果正門被堵就是死路。
二,北牆翻過去走排水溝,溝底是乾的可以跑,通到荒地再上省道攔車。缺點是北牆比較高,大約有三米,翻越需要時間。
三,東側宿舍樓群穿過去,那邊有一個被扒開的圍牆口子,口子外面就是一條小路,能通到一公裡外的城中村。
這條路最近最快,而且宿舍樓群結構複雜,適合甩掉追蹤。
我在心裡把三條路線按優先級排了序。三號最優,一號次之,二號保底。
然後我從麵包車頂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鐵鏽灰,找了一處背風的角落蹲著,等天黑。
冬天的風從圍牆的缺口裡灌進來,刮在臉上像刀片。
我縮在角落里,把衛衣帽子拉起來套在頭上,雙手插進口袋,左手握著折疊刀的手柄,金屬的冰涼隔著皮膚一點點滲進骨頭裡。
等待是最消磨意志的事。
龍組訓練的時候有一個科目就叫「等待」,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一動不動地蹲守二十四小時以上,不能吃東西不能喝水不能上廁所不能睡覺,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清醒和警覺。
當時我還是學員中堅持得最久的那批人,獵鷹誇過我「天生適合這一行」。
可那時候沒有媽媽在家裡等我。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媽媽的微信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媽媽在我出門後十分鐘發的,只有兩個字。
「注意安全。」
後面跟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包。
我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幾秒鐘,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然後打了四個字發回去。
「放心,等我。」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就顯示「已讀」。
媽媽一直盯著手機。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仰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快要沈到地平線以下了,天空從灰白色變成了一種深沈的鐵藍色,邊緣處燒著一條窄窄的橘紅色火線。
等天完全黑透了。
我再進去。
晚上六點四十。
天已經徹底黑了。
沒有路燈,沒有月亮,只有遠處省道上的車燈偶爾掃過來一兩道光柱,在廢棄廠區的圍牆上投下一掠而過的影子。
我從正門走了進去。
正門未必最安全,但對方指定了正門。
既然是「談判」而不是「圍剿」,那我踩著他們設定好的路線走,反而比摸黑找另外的路子更穩妥。
至少正門的路我下午已經走過一遍了,腳感和距離都心裡有數。
中央廠房的一樓入口亮著一盞燈。
那種燈光不該出現在廢棄建築里。
那是一盞工業級的 LED 探照燈,被調到了最低亮度,發出一種冷白色的、剛好能看清腳下路的微光。
有人站在門口。
我在離那個人影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黑暗中我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看到一個中等身材的輪廓,穿著短款戰術夾克,雙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鬆弛。
「你還是老樣子。」對方先開了口。
聲音沈穩,帶著一種被寒風吹得有些乾澀的粗糲感,但底色是溫和的。
我認出了這個聲音。
「獵鷹教官。」
「別叫教官了,我現在也算半退休了。」他從陰影里走出來,LED 燈的光照到他的臉上,四十出頭的男人,方臉,顴骨高,眼角有幾道深刻的紋路,但眼睛還是我記憶里那個樣子:鋒利,卻不冷。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嘴角微微勾了勾。
「在外面偵查了一下午?」
我沒否認。
「到了之後還先踩點,把逃跑路線都摸清楚了才進來。」他輕輕嘆了口氣,但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欣慰的味道,「看來我以前教你的那些東西都沒白費。」
「保命的東西,忘不了。」我說。
他笑了一聲,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跟以前在訓練場上一樣。
「走吧,裡面等你。別緊張,今天沒人為難你。」
我跟在他後面走進廠房。
廠房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整潔得多。
地上的碎磚和雜物被清理過,中央擺了一張折疊桌和幾把金屬椅,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幾個紙杯。
另一盞 LED 燈架在角落里,把整個空間照得不算明亮但足夠看清每個人的臉。
有三個人在場。
一個男人坐在桌子後面。
他大約四十五到五十歲之間,身材不算魁梧但骨架很大,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和軍綠色的工裝外套,頭髮剃得很短,灰白色的發茬整齊地貼著頭皮。
他的面部線條硬朗得像用刀刻的,那種硬朗出自歲月和紀律的一點一點雕鑿。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
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極深,像兩口看不到底的井。當我走進來的時候,那兩口井的水面微微晃動了一下,他在看我。
那注視里沒有審視,也沒有敵意,只帶著一種確認的意味,像在把面前這個人和他腦海中的某份檔案進行比對。
桌子右側站著一個人。
瘦長身材,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半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一條腿屈著踩在牆面上。
他的臉被燈光只照到一半,另一半隱在陰影里,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渡鴉。
半年前在街頭攔住我的那個人。
嗓音被處理過之後很沙啞,但本人其實挺年輕的,大概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五官偏中性,眉毛很細,嘴唇很薄,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歪向一邊,帶著一種欠揍的痞氣。
他看到我進來,歪著的嘴角又歪了一下,像是想說點甚麼,但被坐在桌子後面的男人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而在桌子的左側,距離其他人稍遠一點的角落里,坐著一個女孩。
她隨意地坐在一把金屬椅上,膝蓋抱在胸前。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拉下來遮住了大半個腦袋,但有幾縷發絲從帽沿里漏出來,發色帶著淺紅,近乎粉色。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感覺到了我的視線,從膝蓋上方露出半張臉。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粉紫色的瞳孔。
那種顏色太特殊了,特殊到我這輩子只見過兩次,一次是在火車上與她的初遇,一次是在我出車禍時清醒的最後一瞬間。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那時候她的眼睛也是這樣,淡然如水,攝人心魄。
然後那輛車就衝了過來。
再然後……
就是龍組。
就是閻羅。
就是半年的煉獄。
「你來了。」
桌子後面的男人開口了。聲音比獵鷹的更低沈,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簡潔和不容置疑感,但不是在施壓,更像是一種事實性的陳述。
「坐。」
他指了指桌對面的一把空椅子。
我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著掃視了整個空間一遍。
確認了出口的位置,我進來的那扇門,以及左側大約六米遠的地方還有一扇側門,門沒關嚴,縫隙里透著外面的夜風。
然後我看了獵鷹一眼,他微微點頭,意思是「安全的」。
我坐了下來。
「自我介紹一下。」對面的男人說,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是龍組現任負責人,代號『歸墟』。」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我留出消化的時間。
「前任領導『閻羅』,已經被清除了。」
這句話在空曠的廠房裡回蕩了一下,像一塊石子扔進乾涸的水池。
「閻羅。」我重復了一下這個名字。
嘴唇碰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有一種古怪的感覺,它曾經是壓在我頭上最沈重的一座山,是每一個噩夢的名字,是所有恐懼的源頭。
而現在它被一個面前的陌生人輕描淡寫地抹去了,像擦掉黑板上一行過期的板書。
「甚麼時候的事?」我問。
「三個月前完成的最後清洗。」歸墟說,「但行動從更早就開始了。閻羅把組織變成了他的私人工具——人口販賣、非法暗殺、販賣情報、敲詐勒索。他手底下的那些『任務』,有一半以上跟國家安全沒有任何關係,純粹是他個人的生意。」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語速微微加快了。這是一個習慣控制情緒的人在極度厭惡某件事情時唯一的洩露。
「以前的龍組,根本不配用『龍』這個字。」
歸墟直視著我,瞳孔深處有一種類似灼燒的東西。
「我用三個月時間清洗了所有閻羅的腐敗分子。現在的龍組已經回歸了它本來應該屬於的位置——軍方的直接管轄,執行真正有意義的任務。」
我沈默了幾秒。
「所以你找我……」
「你是被閻羅利用的受害者。」歸墟說,「當年的『車禍招募測試』是閻羅一手設計的——故意製造危機情境,觀察目標的反應,篩選出具備特殊潛力的人進行強制徵召。你不是唯一一個。像你這樣被裹挾進來的人,還有很多。」
他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一聲輕響。
「於情於理,都不應該強迫你回來。」
我心裡那根弦松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放下。
龍組的人說話,你永遠得在他們說出的字面意思之外,再往下挖兩層。這也是閻羅教會我的為數不多的有用東西之一。
「那你找我的目的是?」
歸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轉向了靠在牆上的渡鴉。
「不過在這之前——」他說,「有些事得先說清楚。」
「渡鴉。」
渡鴉從牆上直起身子,嘴角那個痞氣的弧度收斂了一些。
歸墟看向我:「你母親答應的那些條件,全部作廢。從這一刻起,無效。那是渡鴉自作主張的行為,不代表組織的意志。我會親自向她道歉。」
他的語氣在說到「你母親」三個字的時候加重了微不可察的力度。那份語氣無關威脅,全是鄭重,他在向我表示他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
然後他轉頭看了渡鴉一眼。
「渡鴉,你過分了。」
聲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夜的鐵欄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