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行動前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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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聲音從聽筒里衝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幾乎沒有掩飾的急切,她一直在等。
甚至她看到陌生號碼,默認就是我打的了。
「媽,是我。沒事。」
我先說了這三個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我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近乎無聲的呼氣,那是媽媽在無聲地釋放她積壓了整個下午和整個傍晚的恐懼。
「……嗯。」
只有一個字。但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媽,我這邊有人要跟您說話。先別緊張,是好消息。」
我按下了免提,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歸墟微微前傾了一下身體。
「夏舒婷女士。」
他的聲音在免提狀態下回蕩在整個廠房裡,中低音域,沈穩有力。
「我是龍組現任負責人,代號『歸墟』。首先,我要向您道歉。」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但我能想象媽媽此刻的表情,她一定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或者站在陽台上,手指攥著手機殼的邊緣,指節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黑沈沈的夜空。
「此前我的下屬渡鴉用不恰當的方式聯繫了您,並以此作為尋找您兒子的手段。這件事沒有經過我的授權,也違反了新龍組的行事准則。」歸墟的語氣是正式的、嚴肅的、帶著一種軍人向平民致歉時的端正,「您之前被迫答應的所有條件——所有——從此刻起全部作廢。一條不留。」
停頓。
「這是我欠您的。」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幾秒。
然後媽媽的聲音響了起來。
很平靜。平靜到讓我微微意外。媽媽這一次沒有哭。
「歸墟先生。」她說這個稱呼的時候帶著一種教師特有的措辭習慣,禮貌、準確、不卑不亢,「道歉我接受了。條件作廢也好。這些我都不在意。」
媽媽頓了一下。
「我只有一個要求。」
「您說。」
「保證我兒子的安全。」
六個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歸墟看了我一眼。
我的嘴角動了一下。
媽媽。
她永遠是這樣。不管面對的是甚麼人、甚麼組織、甚麼力量,在涉及到我的安全這件事上,她比任何人都強硬。
那個在課堂上溫柔知性的夏老師,那個在丈夫面前賢惠隱忍的李太太,那個在我面前會紅著臉說「你能不能有點正形」的媽媽,在這一刻,她是一個母親。
僅此而已。
一個願意為了兒子和任何勢力對峙的母親。
「秘密甚麼的我不關心。」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下面的潮湧我能聽得出來,「你們的組織已經欠我們夠多了。當年差點摧毀了小峰,你知道他回來的時候是甚麼樣子嗎?滿身的傷疤,晚上做噩夢,一碰到尖銳的聲音就會全身繃緊——」
媽媽的聲音在這裡終於裂了一個小口子。
「——我花了多久,多少代價,才讓他慢慢好起來的,你們知不知道。」
廠房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渡鴉低下了頭。
獵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覺到他站在我身後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紫羅蘭無聲地掉著淚。
歸墟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您兒子在任務期間的安全,由我個人擔保。如果他有任何閃失——後果由我承擔。」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會兒。
「……好。」
媽媽最終只說了一個字。
但那個「好」字裡面的分量,歸墟顯然聽懂了。
然後歸墟看向渡鴉。
渡鴉磨蹭了兩秒,在歸墟的目光壓迫下終於走到手機旁邊,清了清嗓子。
「嗯……夏老師。」
他的聲音完全沒有了之前那種玩世不恭的腔調,有點彆扭地正經著。
「之前的事是我做的。我……方法確實不對。跟您道歉。對不起。」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
「你就是那個打電話的人。」
媽媽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
冷到我都覺得背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
那是我極少在媽媽身上聽到的聲音。那聲音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歇斯底里,只剩一種徹底冷卻後的、像手術刀一樣精准的冷。
「你用你處理過的聲音,在電話里對我說了那些話。」
渡鴉的嘴角抽了一下。
「……對。」
「我希望你記住——」媽媽的聲音一字一句,「你對我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你道歉我接受,因為你的上司在場,因為我兒子需要和你們合作。但『接受道歉』和『原諒』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渡鴉站在那裡,表情複雜,嘴巴張了張,最終甚麼都沒說。
這一刻我看著手機,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
媽媽。
霸氣。
歸墟接過話,簡潔地向媽媽說明瞭基本情況,組織內部變動、閻羅被清除、新龍組的方向。
他沒有透露太多細節,但把前因後果講得足夠清楚,足夠讓她判斷局勢。
「因為您是李峰的母親,所以這些事我告訴您。但這裡所有的信息——組織的存在、人員、行動——都是保密的。」
「我知道。」媽媽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我是語文老師,不是記者。你們的秘密我沒興趣。」
電話這邊,我聽到了渡鴉低低地「嗤」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嘲笑的成分,更像是被媽媽的強勢風格弄得有點哭笑不得。
「那麼,請保護好我兒子。」媽媽又說到。
他頓了頓,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那是一種下意識的、來自軍旅生涯深處的肌肉記憶。
「會的。」
「我以軍人的榮譽發誓。」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煽情的成分。
歸墟不是那種會用語言去包裝承諾的人,他的聲音平實、乾燥,像北方冬天的土地,但正因為如此,那七個字才顯得格外重。
軍人的榮譽。
對一個真正的軍人來說,這四個字的分量不亞於命。
龍組本來就是軍方的絕密組織,隸屬於某個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序列里的部門,執行那些不被記錄的任務,保護那些不被知曉的邊界。
只是中間閻羅掌權的那幾年失控了,脫離了軍方的管轄,變成了一頭沒有繮繩的野獸。
現在歸墟帶著軍方的授權回來,重新把繮繩套上,他說「軍人的榮譽」,演戲的成分一點沒有,押上去的是自己的軍銜和那身曾經穿過的軍裝押上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渡鴉不自覺地看了一眼歸墟,歸墟微微搖了搖頭,示意等。
「好。」
媽媽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只有一個字,但我聽出了裡面的東西,她接受了。說服她的東西,是她判斷出眼前這個人說的是真話。
她看人一向准。
「小峰,」她的聲音忽然變軟了,像一塊被暖氣烘了很久的棉布,「你在聽吧?」
「在呢。」
「那……你辦完事早點回來。」
「好。」
我伸手關了免提,拿起手機貼在耳邊,壓低了聲音。
「媽,等我到家再跟你細說。別擔心。」
「嗯。」
媽媽沒有再多說甚麼。
但掛斷之前那一秒的沈默里,我聽到了一聲極輕極輕的鼻音,不是哭,就是那種忍了太久之後終於可以稍微松一口氣時,鼻腔不自覺發出的、柔軟的「嗯」。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交還給歸墟。
接下來的談話回到了正事上。
歸墟合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任務分兩個階段。」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精准地釘在它該在的位置。
「第一階段,除夕夜。」
我微微皺眉。「除夕?」
「對。」歸墟說,「閻羅殘黨的核心成員目前分散在三個城市。根據我們的情報,除夕當晚他們會有一次例行的線上碰頭——這是閻羅在位時留下的規矩,每年除夕通過加密頻道開一次會,確認各自的安全狀態和下一年的行動計劃。」
「那天晚上是他們防備最松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組織已經進入『休眠期』,不會有任何行動。我們趁這個窗口先列出完整的殘黨清單和他們手裡的把柄——這一步需要你的記憶力。你要在我們的技術人員輔助下,盡可能還原閻羅檔案系統的架構和密鑰邏輯,為第二階段的正式行動做準備。」
他竪起兩根手指。
「第二階段,正月十五,元宵節。」
「正式行動。同時對所有殘黨據點發起突擊,癱瘓他們的通訊系統,強制接管加密服務器,然後用你提供的密鑰信息解鎖那份檔案,當場銷毀。」
他看著我。
「第二階段你需要在場。我們不可能把服務器搬回來讓你慢慢研究——那東西一旦被移動就會觸發自毀程序,必須在原地解密。行動地點在外省,具體位置到時候會通知你。我會親自帶隊,保障你的安全。」
我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除夕。正月十五。
兩個時間節點都選在節日,除夕是利用殘黨的松懈,元宵節大概也是類似的邏輯。
過節意味著人的警惕性會本能地下降,意味著常規的監控和巡邏會出現空檔。
歸墟選這兩個時間絕非巧合,全是精心算過的。
「除夕那天需要多久?」我問。
「幾個小時。你不需要離開本市,我們在市區有安全屋,到時候我派人接你過去,完事之後送你回家。不影響你跟家人過年。」
「元宵節呢?」
「預計兩天一夜。出發到返回,四十八小時以內。」
我點了點頭。
「行。」
歸墟的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不算笑,但那個微小的弧度里有一種類似「如釋重負」的東西。
「具體的細節獵鷹會跟你對接。」他站起身來,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我握了上去。他的手掌乾燥粗糙,握力很大,虎口處有一層厚繭。
這是一隻拿過槍、殺過人、但此刻正在試圖彌補某些東西的手。
會面結束了。
獵鷹送我往外走的時候,我在門口停了一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角落。
紫羅蘭還站在那裡。
她沒有坐回去,就那樣站著,雙手攥著衛衣的袖口,把過長的袖子卷在掌心裡,手指只露出一小截指尖。
她的眼圈還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淺粉色的頭髮有幾縷粘在臉頰上,被淚水沾濕了。
她感覺到了我的目光,微微抬起頭。
那雙粉紫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燈光下顯得格外亮,大概是因為剛哭過的緣故,瞳孔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雨後的玻璃珠。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邁著小碎步走過來,停在離我大約兩米遠的地方。
「李峰哥哥。」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廠房外面呼嘯的風聲吃掉,帶著那種哭過之後特有的沙沙的質感。
「當年的事……我也是被迫的。」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腳尖上,「我知道說對不起沒有用,但我真的……真的沒想到被選中的人會是你。」
她停了一下,又抬起頭來看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鼓起甚麼勇氣。
「和你在一起的那幾個小時其實挺好玩的。」她小聲說,「就是……車禍之前的那段時間。你蹲下來跟我一起看螞蟻,還幫我把棒棒糖的包裝紙撕開。你是第一個願意跟我說話的陌生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以後……有機會再見吧。」
最後五個字說完的時候她又把頭低了下去,耳根紅得像要滲出血來。
那紅跟別的甚麼曖昧原因無關,純粹是一個不善社交的小女孩在拼盡全力說出這些話之後的緊張和不安。
我看著她,沈默了兩秒。
然後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