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新年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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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先我一步睡著了。
我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在黑暗裡睜了很久的眼。
賤奴。
這兩個字一直在我腦子里轉。
不怪她,完全不是。
我在想: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不管我們之間的關係發展到甚麼程度,不管我們解鎖多少種玩法、使用多少種稱呼,有一條線我必須始終清醒地守住。
她的自我認知。
「婷奴」可以。因為這是她自己選擇的、帶著愛意的身份確認。
「騷媽媽」可以。因為這是我們之間的情趣,她清楚這只是調情。
但「賤」這個字……
不可以。
永遠不可以。
不是不讓她說。
是要讓她打心眼裡知道,她不是。
*……剛才那兩個字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兩個字,他沒教過,我也從沒想要過。
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
這個身體快樂到極點的時候,心裡最底下那個角落,好像真的有個聲音在說你不配。
不行。
這個聲音不能讓它長大。
他說我不是,那我就……再信他一次。
*
臘月二十六。下午。
三天時光就這樣過去了。
像手指間流過的溫水,快得來不及握住。
爸爸明天放假,但他的外地差事今天提前結束了,說傍晚就到家。
這意味著從今天下午開始,我和媽媽的「二人世界」就要暫時告一段落了。
但媽媽顯然沒太在意這個。
因為她此刻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姐姐的房間。
「這個被套不行,顏色太舊了。」媽媽站在姐姐臥室的床前,手裡拿著一套淡藍色的被套,對著光看了看,皺了下眉。
然後轉身拉開衣櫃最上層的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套淺粉色的全棉四件套。
「這套好,雪晴一直喜歡粉色。」
媽媽自言自語著,開始利索地把舊被套撤下來,換上新的。
動作很快,疊角、鋪平、掖邊,每一步都做得一絲不苟,比平時整理任何一間房間都要仔細。
枕套被她換了兩遍。
第一遍換了一個有荷葉邊的,看了看覺得不夠素淨;又換了一個純白的棉質枕套,這次滿意了,還在上面拍了拍,把枕頭拍得蓬蓬松松的。
「小峰,幫媽媽把那個加濕器搬過來。」
「好。」
我從客廳把加濕器搬到姐姐房間的床頭櫃上,插好電,加滿水。媽媽在一旁把窗簾拉開通風,又在衣櫃里放了兩包幹燥劑和一個薰衣草香包。
「雪晴睡覺鼻子容易乾。」她解釋了一句,雖然我沒問。
我看著她忙前忙後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印象里上一次看她這麼興奮,還是我從龍組回來的那天。
那種從眼睛里往外冒的、藏都藏不住的期待和喜悅,裝是裝不出來的,全從心底里每一個細胞都在笑的那種。
「媽。」
「嗯?」
「你有多久沒見姐了?」
媽媽頓了一下,手裡抱著一條疊好的毛毯:「……快一年了吧。她大三忙,暑假沒回來,上次見面還是去年過年。」
快一年了。
媽媽和姐姐的關係好得像閨蜜,這一點從小到大一直沒變過。
姐姐不在家的日子里,媽媽雖然嘴上不說,但偶爾翻手機相冊的時候會在姐姐的照片上停很久。
「媽,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覺得姐姐回來以後——」我靠在門框上,斟酌了一下措辭,「猜到我們的事的概率有多大?」
媽媽鋪毛毯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鋪。
「猜到,基本上是肯定的。」
媽媽的語氣很平靜。那平靜里沒有緊張的成分,是一種已經充分考慮過之後、接受了最可能的結果的坦然。
「她不傻——從小就比你心細。」媽媽把毛毯的邊角掖好,直起身來看著我,「而且她學的心理學,觀察人的微表情和行為模式是專業訓練過的。你覺得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眼神、語氣、肢體距離——這些東西能完全偽裝得不留痕跡?」
「不能。」我誠實地說。
「那不就得了。」
「那——」我頓了頓,「她會不會說?」
媽媽沈默了幾秒。
媽媽把毛毯上最後一個皺摺抹平,然後坐到了姐姐的床沿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這個我沒太大的把握。」她說,目光微微偏向窗外,「猜到歸猜到,捅不捅破是另一回事。雪晴這個孩子……怎麼說呢,她很聰明,但她也很善良。她不會做傷害我的事。」
「八成吧。」她最後說了一個數字。
八成。
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不說。
也就是說,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
姐姐會捅破。
我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嚼。
百分之二十。
不高,但也絕不低。
尤其是考慮到姐姐一年沒見媽媽了,一年的時間足以讓任何微妙的變化都被放大。
媽媽身上的變化太明顯了。
那種變化沒法用「休息得好」來解釋。
是整個人的氣質,眼神、皮膚、走路的姿態、說話時的語調,都和一年前截然不同了。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被滋養得光華流溢的滿足感,任何一個對她足夠熟悉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來。
而姐姐是全世界最瞭解她的人之一。
「這幾天我們就是普通母子。」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兩只手捧著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管怎樣——我都不想讓你傷心。」
媽媽低頭看著我。
那雙棕色的眼睛在冬天午後的斜陽里呈現出一種溫暖的琥珀色。
她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很小很克制的笑容,裡面有感動,有安心,還有一絲只有我們兩個人才懂的默契。
媽媽抽出一隻手,用指背輕輕刮了一下我的鼻梁。
「放心吧。」
媽媽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媽媽心裡有數。」
傍晚六點多。
天已經完全黑了。窗外的路燈亮起來,在積了薄雪的人行道上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圈。
門鎖響了。
「我回來了——」
爸爸的聲音從玄關傳過來,帶著一股子冬天特有的冷氣。
我從客廳走過去,看到他正在換鞋,懷裡抱著兩大袋東西,腳邊還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這麼多東西?」
「年貨。」他從袋子里掏出一箱某品牌的堅果禮盒,「公司發的福利。還有這些——」他拍了拍編織袋,「路過那邊一個特產市場,買了些臘肉、熏魚、糍粑,你媽愛吃這些。」
媽媽從廚房走出來,看到滿地的東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買這麼多,冰箱放得下嗎。」
「冰箱放不下就放陽台上,這天氣凍著呢。」
三個人一起動手整理年貨。
媽媽負責分類,吃的放廚房,用的放雜物間,需要冷藏的放冰箱。
爸爸負責搬運,把重的東西從玄關搬到該去的地方。
我負責打下手,遞東西、撕包裝、往冰箱里塞。
客廳里一時間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袋子和箱子,暖氣的熱風把塑料袋吹得窸窸窣窣響,空氣里瀰漫著臘肉的咸香和堅果的焦香。
氣氛很溫馨。
那是年關前夕最普通的一種家庭溫馨,沒有龍組,沒有秘密,沒有壓在兩個人之間的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就是一家三口在一起整理年貨,為即將到來的春節做準備。
這種「正常」讓我感到一陣微妙的恍惚。
就好像過去這半年發生的一切,那些做愛、那些稱呼、那些角色扮演、那些深夜的汗水和呻吟和淚水,都是另一個維度里的事。
此刻站在客廳燈光下的我們,就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三口之家。
爸爸把最後一箱蘋果搬進了廚房,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
「對了——雪晴明天到對吧?」
「對,下午一點多的飛機。」媽媽把一袋紅棗放進儲物櫃,頭也沒回地說。
「那我明天開車去接。」爸爸靠在沙發扶手上,難得地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今年一家人都在——多好啊。好幾年沒這麼齊全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不太常見的感慨。
爸爸這個人,平時話不多,情緒也不太外露。但在涉及「一家團聚」這種事的時候,他偶爾會表現出一種笨拙的、不善表達的珍惜感。
媽媽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嗯。」她說,「是挺好的。」
語氣平淡。表情自然。
一個妻子對丈夫說的、最尋常不過的回應。
我站在旁邊,嘴角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像一個懂事的兒子該有的樣子。
但在媽媽轉身的一瞬間,在她的視線從爸爸身上移開、準備繼續整理東西的那個極短暫的間隙里,她的目光從我臉上掠過了一下。
不到半秒。
快得幾乎不存在。
但那半秒里,她的眼底有一絲只屬於我的、外人絕對捕捉不到的溫柔。
像一滴墨汁滴進了清水里,在她瞳孔的最深處暈開了一個極小極淡的圓環,然後迅速消散。
我接住了那個眼神。
也給了她一個同樣快的,只有我們兩個人才懂的微笑。
整個過程發生在零點幾秒之內。
爸爸甚麼都沒注意到。
他正在低頭翻手機,看物流信息。
晚上九點多。
爸爸洗完澡就回房間了。
這段時間他出差累了,加上明天一早可能還要做些準備,早早地就上床睡了。臥室的燈很快就滅了,從門縫下面看不到一絲光亮。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媽媽。
電視開著,放的是某個省衛視的春晚預熱節目。
一群穿著大紅色演出服的歌手在台上唱著喜慶的歌,舞台燈光一閃一閃的,把客廳的牆壁映得忽明忽暗。
媽媽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小橘子,正在慢慢地剝皮。
我靠在沙發的另一頭,假裝在看電視。
過了一會兒,我往她那邊挪了挪。
又挪了挪。
媽媽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眼角余光掃了我一眼,但沒說話。
我繼續挪。
直到我的大腿貼上了她的大腿。
媽媽的身體有一瞬間極輕微的僵硬,那是在爸爸在家的環境下,身體對親密接觸的條件反射式警惕。
但那個僵硬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因為她的耳朵已經確認了,臥室方向沒有任何動靜。
爸爸的鼾聲隱隱約約地從走廊盡頭傳過來,均勻而沈穩。
媽媽放鬆了。
我伸出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媽媽往我的方向傾了傾身子,最後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橘子剝了一半,她掰了一瓣塞進我嘴裡,又掰了一瓣放進自己嘴裡。
我們就這樣靠在一起,看著電視。
並沒有做愛。
今晚不做。
爸爸就睡在隔壁,雖然他的鼾聲很穩,但我能感覺到媽媽今晚沒有那個心思。
不想當然談不上,她的心思已經飄到了明天,飄到了那個即將從飛機上走下來的、一年沒見的女兒身上。
我的手擱在她的肩膀上,手指慢慢地順著她肩頭的線條滑下去,滑過她的上臂,然後,自然而然地,繞到了她的胸前。
隔著那件居家穿的深藍色衛衣,我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左胸。
媽媽的身體微微一顫。
但她沒有推開我的手。
也沒有說「別鬧」。
媽媽只是把頭在我的肩窩里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角度,繼續看電視。
我的手沒有用力,沒有揉,沒有捏,沒有做任何帶有明顯性暗示的動作。
只是放在那裡。
掌心貼著她左胸柔軟的弧度,隔著兩層布料感受著她心跳的頻率。
一下。
一下。
平穩的、溫熱的、帶著一個活著的人最基本的生命韻律的跳動。
「媽。」
「嗯?」
「姐姐回來以後——可能很久不能這樣了。」
媽媽沈默了幾秒。
然後發出一聲輕輕的、氣音一樣的笑。
「你媽還能跑了不成。」
這句話。
我的心臟像被一隻柔軟的小手輕輕攥了一下。
那句話本身其實平平無奇。
動人的是她的方式,用一句最樸素的、最口語化的、幾乎像是在說「碗還在櫃子里呢你急甚麼」的語氣,輕描淡寫地回應了我的焦慮。
她不需要說「我永遠是你的」。
她不需要說「等姐姐走了我們再繼續」。
媽媽只需要說。
你媽還能跑了不成。
一句話。
把所有的承諾、所有的安慰、所有的「不會變」,全部裝了進去。
我低下頭,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媽媽仰起臉來。
電視的彩色光在她的臉上明暗交替著,把她的五官襯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但那雙棕色的眼睛在任何光線下都是一樣的,清澈的、溫柔的、裝滿了只屬於我的東西的。
我吻了她。
這個吻不是任何做愛前奏的吻。
不帶色情,不帶暗示,不帶「接下來要做甚麼」的鋪墊。
只是一個吻。
嘴唇碰著嘴唇,柔軟碰著柔軟。
她的嘴唇上有橘子的清甜味,和一絲她自己的、乾淨的、溫熱的氣息。
我的舌尖輕輕地探進去,碰了碰她的舌尖,那條比常人長得多的柔軟長舌溫溫柔柔地蜷了上來,和我的舌尖碰了碰,像兩個小動物在打招呼。
吻了很久。
久到電視上的節目從唱歌變成了相聲,又從相聲變成了廣告。
然後我們分開。
媽媽的嘴唇上泛著一層被親吻過後特有的潤澤光澤。她垂下眼簾看了我一眼,然後輕輕推了推我的胸口。
「該睡了。明天還得早起去接雪晴。」
「嗯。」
我松開了她。
媽媽從沙發上站起來,整了整衛衣的下擺,走到電視前把遙控器關了。客廳一下子暗了下來,只剩下走廊盡頭的小夜燈投出一團昏黃的微光。
媽媽走到走廊入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暗光里她的臉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溫熱的、依依不捨的、帶著一絲只有分別前才會有的微妙情緒。
「晚安。」她輕聲說。
「晚安媽媽。」
媽媽轉過身,走進了主臥。
門輕輕地關上了。
我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
客廳很暗。
暖氣的嗡嗡聲像一條溫熱的河流,在黑暗裡無聲地流淌。
窗外偶爾有車駛過,車燈的光束從窗簾縫隙里掃過客廳的天花板,一閃就沒了。
明天。
姐姐就回來了。
李雪晴。
我的親姐姐。
比我大兩歲,繼承了媽媽大部分的顏值和聰慧,學的是現代哲學偏心理學方向。
從小就比我敏銳、比我細心、比我更擅長讀懂媽媽的情緒。
而媽媽現在……
是的。
媽媽現在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那種變化不是幾天不做愛就能掩蓋住的。
它已經滲透進了她的骨骼、她的皮膚、她的每一個眼神和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里。
半年的被愛、被滋養、被滿足,從身體到心理到靈魂,徹底改寫了她的狀態。
姐姐一眼就會看出來的。
百分之百。
而那百分之二十……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不管是甚麼概率。
不管姐姐會不會捅破。
我不會讓媽媽傷心。
這是底線。
不可逾越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