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姐姐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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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
上午十點半,全家出發。
爸爸開車。媽媽坐副駕。我坐後排。
車里開著暖風,擋風玻璃上的霜花被暖氣吹化了,化成一道道細細的水痕沿著玻璃往下淌。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是那種北方冬天特有的鉛色天空,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路上媽媽的話明顯多了。
平時媽媽在車里不怎麼說話,尤其是爸爸開車的時候,她通常就安靜地坐著,偶爾看看手機,偶爾望望窗外。但今天不一樣。
「雪晴說她帶了禮物,你說她會帶甚麼?」
「不知道。」爸爸的眼睛盯著前方,雙手握著方向盤,「你問她了沒?」
「她不肯說,說要保密。」媽媽翻著手機,嘴角彎彎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半撒嬌半期待的語調,「上次視頻她看著瘦了一點,也不知道在外面有沒有好好吃飯……出國讀書真的太辛苦了,每次看她發的照片都黑眼圈那麼重——」
「大學生都那樣,忙起來顧不上。」爸爸打了一下右轉燈,語氣平淡,「她比你想象的能照顧自己。」
「那也不能不吃啊——你看小峰在家我天天盯著,他才不敢少吃一口。」
她說「小峰」兩個字的時候,下意識地扭了一下頭,像是想從後視鏡里看我。
但副駕的角度不太方便,她就直接側過身來,透過座椅和頭枕之間的縫隙往後瞟了一眼。
我正靠在後排的車窗上,一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灰撲撲的街景。感覺到她的目光落過來,我抬起眼,衝她笑了一下。
那不算甚麼特別的笑,嘴角往上勾了半寸,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容。
但那個弧度、那個角度、我的眼睛在對上她的目光時瞳孔里微微聚攏的焦點,這些東西拼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只有我們兩個人之間才存在的、不需要翻譯的信號。
我在說:媽媽別緊張。
媽媽讀懂了。
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一絲,然後她轉回去,繼續和爸爸說話。
「飛機是十二點半降落對吧?」她又刷了一遍手機上的航班信息,「現在顯示正點,沒有延誤。」
「嗯,十二點半。」爸爸說,「算上出關取行李的時間,差不多一點左右能出來。」
「那我們到得剛好。」
媽媽把手機放回腿上,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搓著手機殼的邊緣,那是她緊張或者興奮時才有的小動作。
我在後排看著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搓著那條窄窄的硅膠邊框,搓得那塊區域的顏色都比旁邊淺了半個色調。
媽媽很少這樣。
媽媽是一個在外人面前永遠端得住的女人,省一高的語文老師,全校公認的女神,不管面對甚麼場合都能維持著一種溫潤從容的儀態。
但此刻,在去機場接女兒的路上,她所有的從容都被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情緒衝得七零八落。
不是緊張。
是想念。
快一年沒見自己的女兒了。
雖然視頻通話從來沒斷過,但視頻里的像素和聲波怎麼都替代不了一個真實的擁抱。
媽媽這種人,嘴上不說想,身體會替她說。
手指搓手機殼、膝蓋微微抖動、每隔三十秒就刷一遍航班動態,這些全都是她的身體在替她喊:快點快點快點我想看到我的女兒。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手從座椅的縫隙里伸過去,拍了拍媽媽的肩膀。
「媽,放鬆。」
她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不太好意思的輕笑:「我這有甚麼不放鬆的。」
「你手機殼都快被你搓禿了。」
媽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把手機往包里一塞,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好了好了,不搓了。」
爸爸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後座的我,然後又看了看副駕的媽媽,嘴角微微動了動,難得地,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理解的笑容。
「你媽這是高興的。」他說,「去年雪晴暑假沒回來,她在家念叨了一整個八月。」
「哪有。」媽媽立刻否認,但耳根微微紅了,「我就是——想確認一下航班正不正常。萬一延誤了呢?冬天的航班經常延誤——」
「剛才不是說正點嗎。」
「那也得實時關注啊!萬一突然變了呢——」
媽媽邊說邊又從包里把手機掏了出來,解鎖屏幕,刷了一眼航班動態。
還是正點。
媽媽放下手機。
過了不到二十秒,又拿起來刷了一遍。
我在後座看得想笑又不敢笑。
這就是我媽。
在我面前,她可以跪在地板上含著我的雞巴含到臉上全是津液,然後仰著頭對我露出一個滿足到發光的笑容。
在那些時刻,她是屬於我的,是「婷奴」,是「騷媽媽」,是被我一寸一寸征服過的、從身體到靈魂都烙著我印記的女人。
但在此刻……
在這輛開往機場的車里,在離見到女兒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的倒計時里……
她只是一個媽媽。
一個快一年沒見到大女兒的、激動到坐不住的、普通的媽媽。
這兩個身份在她身體里同時存在著,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洋。
它們不矛盾,不衝突,甚至不會互相干擾。
媽媽可以在昨天晚上靠在我肩上讓我的手掌覆在她的心口上,然後在今天早上六點就爬起來檢查姐姐的房間有沒有準備好,枕套是不是夠軟、加濕器是不是水滿了、衣櫃里的薰衣草香包是不是還有味道。
媽媽的愛從來不是排他的。
給我的那一份不會減少給姐姐的那一份。
我在後排安靜地看著她的背影,淺灰色高領毛衣裹著她纖細的肩膀,烏黑的長髮披在肩上,發尾微微捲曲。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她後頸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膚,和毛衣領口之間露出的那條細細的項鍊,我送她的那條。
那條項鍊她一直沒摘過。
從簽完愛奴契約的那天晚上開始,到現在,一天都沒有摘。
吊墜藏在毛衣的領口裡面,從外面看不到,但她自己知道它在,貼著她鎖骨下方的皮膚,被她的體溫捂得溫溫熱熱的。
就像我們的關係一樣。
從外面看不到,但始終在。
十一點四十五,我們到了機場。
爸爸把車停進地下停車場,三個人坐電梯上到國際航站樓的到達層。
機場里人很多,臘月二十七,春運高峰期,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和舉著接機牌的人。
空氣里瀰漫著暖氣、咖啡、和各種混雜在一起的食物氣味,頭頂的螢光燈把整個大廳照得通亮,廣播里的航班信息用中英文輪流播報著,嗡嗡地回蕩在穹頂之下。
媽媽一到到達大廳就開始往接機出口的方向快走。
媽媽穿了一雙奶白色的短靴,鞋跟不高,但踩在機場大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頻率比正常走路快了至少一倍。
「慢點——還有四十多分鐘呢。」爸爸在後面喊了一聲。
媽媽沒理。
走到接機出口的欄桿前才停下來,踮著腳往裡面張望了一陣,出口通道里空蕩蕩的,上一個航班的旅客已經全部出來了,下一波要等媽媽說的那班航班的乘客過了海關才行。
媽媽轉過身來,背靠著欄桿,手裡又掏出了手機。
「十二點二十八分降落。」她念叨著,「過海關大概二十分鐘,取行李再十分鐘——最快一點左右。」
「那就等著唄。」爸爸找了個旁邊的座位坐下來,翻出手機開始看新聞。
媽媽沒有坐。
媽媽站在出口附近,時不時踮一下腳,時不時看一眼手機,時不時整理一下自己的頭髮和衣服。
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高領羊絨衫,質地很好,貼身但不緊繃,把她上半身的線條襯得柔和又優雅。
領口柔軟地貼著她修長的脖頸,鎖骨的弧度在毛衣領口下方若隱若現。
下面配了一條深灰色的羊毛闊腿褲和那雙奶白色的短靴。
外面套著一件駝色的中長款大衣,敞著扣子,大衣的下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飄動。
頭髮洗過吹乾之後自然披著,烏黑柔亮的長髮從肩膀順流而下,發尾在胸前微微彎曲。
媽媽化了淡妝,平時在家她幾乎不化妝,但今天畫了眉毛,塗了一層薄薄的口紅,睫毛也刷了一遍。
不濃,但和素顏相比,整個人精神了一個檔次。
簡單、乾淨、優雅。
但就是這份「簡單」,讓我心裡那根弦又微微撥了一下。
她的皮膚在淡妝的映襯下好得不像話。
白皙、光潔、毛孔幾乎看不見,兩頰泛著健康的淺粉色。
眼角沒有一條明顯的皺紋,在特定的光線下可能會看到一道極淺極細的笑紋,但此刻在機場大廳明亮的燈光里,她的臉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至少十歲。
那種好氣色不是化妝品能給的。
是從身體內部煥發出來的,充足的性生活、被愛的滿足感、情感需求被徹底滿足後由內而外散髮出的生命力。
媽媽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不是修辭,媽媽是真的在發光。
一種很柔和的、從皮膚底層透出來的、像被暖陽長時間溫養過的暖色調光澤。
眼睛亮,皮膚亮,嘴角的弧度亮。
這就是我最擔心的。
這種光,藏不住的。
我走到媽媽旁邊,跟她一起站著。
「緊張甚麼?」我低聲問她。
「誰緊張了。」她瞪了我一眼,但瞪的力度約等於零,「我就是……有點激動。快一年了。」
「那你別站著了,坐一會兒吧。」
「不想坐。坐不住。」
我沒再勸。只是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口袋里,安靜地陪著她。
等待的時間總是特別長。
但在漫長的等待里,有一個瞬間讓我的心臟跳快了半拍。
大概十二點四十五左右,距離航班降落只剩十幾分鐘。
媽媽刷了第不知道多少遍航班動態之後,終於把手機塞回了大衣口袋。
然後她站在那裡,兩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著頭看著出口通道上方的航班信息屏幕。
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她仰起的臉上形成了一種近乎戲劇性的光影效果,額頭、鼻梁、唇峰被照亮,顴骨以下的部分落入淺淺的陰影里。
她的睫毛在眉骨下方投下一排細碎的影子,嘴唇微微抿著,表情是一種混合了期待和些微緊張的柔和。
我站在她旁邊,偏過頭看她的側臉。
被燈光勾勒出的輪廓太好看了。
我忍不住伸出手,從口袋里抽出右手,碰了碰她搭在欄桿上的手背。
只是碰了碰。
指腹貼上她的手背,停留了不到兩秒。她的手背微涼,能感覺到她細膩的皮膚下面那層薄薄的骨骼和柔軟的血管。
在這兩秒里,我的食指和中指輕輕地夾住了她的小指,只夾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到如果有人從三米外看過來,只會覺得是「兒子碰了一下媽媽的手」,甚至可能甚麼都沒注意到。
但對她來說,那不是一個簡單的「碰」。
那是指尖和指尖之間、只屬於我們的暗號。
媽媽的小指在被我的手指夾住的那一瞬間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躲避的意思,那是回應。小指的指腹輕輕刮了一下我的指側,然後就收回去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不需要語言。不需要眼神。
三秒之內,我們在一個塞滿了上千號陌生人的機場大廳里,在爸爸坐在十米之外刷手機的背景下,完成了一次只有彼此能感知到的親密接觸。
那三秒讓我心裡湧上來一股奇異的滿足感。
那種滿足與色情無關。它更深,也更安靜,「在全世界面前,只有我們知道這個秘密」的滿足。
媽媽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變。
媽媽依然仰著頭看著航班屏幕,嘴唇依然微微抿著,徬彿剛才那三秒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
但我注意到……
媽媽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手指在口袋的布料里微微蜷了蜷。
像是在回味甚麼。
一點零三分。
航班信息屏幕上跳出了「已降落」的字樣。
「到了到了到了!」媽媽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雀躍,她甚至輕輕跳了一下,一個極細微的、腳後跟離地不到兩釐米的小跳,但就這個動作足以出賣她所有偽裝出來的鎮定。
「過海關還要等。」爸爸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過來,「急甚麼。」
「我知道,我就是——你讓我站在這兒看著不行嗎。」
媽媽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薄怒,生氣的成分一點沒有,全是那種「你別來拆我台讓我安安靜靜地激動一會兒」的假惱。
爸爸笑了笑,沒再說甚麼,站到她旁邊也等著。
接下來的二十多分鐘是最難熬的。
媽媽的眼睛幾乎一眨不眨地盯著出口通道。
每當有一批旅客從通道里推著行李車走出來,她的身體就會微微前傾,然後在確認那些面孔里沒有姐姐之後,又退回來。
前傾,退回。
前傾,退回。
像一波一波輕輕拍打堤岸的潮水。
我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插在口袋里,安靜地看著她的後背。
那個後背在機場大廳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既纖細又挺拔。
駝色大衣的肩線微微超出她肩膀的寬度,讓她看上去有一種文雅知性的幹練感。
大衣裡面米色毛衣的領口露出一小截後頸,白皙到近乎透明。
一點二十八分。
一批穿著厚重冬裝的旅客從通道里湧了出來,數量比之前的幾批都多,有人推著大號行李箱,有人扛著紙箱子,有的家庭帶著小孩,吵吵嚷嚷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過來,被大廳的穹頂放大成一團嗡嗡的回響。
媽媽又前傾了。
這次媽媽沒有退回來。
因為在那團湧出來的人流里,在一個拎著兩個大號塑料購物袋的中年男人和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之間,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長髮。
那頭長髮與媽媽偏直的髮型不同,帶著自然彎度,在肩膀以下的位置分成了幾縷,微微卷著。
發色是比媽媽略淺的深棕色,在大廳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款棉服,圍了一條奶白色的羊絨圍巾,腳上是一雙棕色的切爾西靴。
左手拉著一隻銀色的大號行李箱,右肩上挎著一個棕色的帆布書包,書包側面別著一個小小的鐵皮徽章,上面印著一行英文,看不太清,像是某個大學的校徽或者社團標誌。
她的臉……
像媽媽。
但又不完全像。
她繼承了媽媽大部分的五官輪廓,高鼻梁、飽滿的唇線、微微上揚的眼尾。
但她的氣質和媽媽不一樣。
媽媽身上的美是內斂的、溫潤的、像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暖玉。
而姐姐的美更外放一些,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明朗和銳利,眉眼之間有一種知性的清冽感,像冬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乾淨的玻璃窗。
她在人群里掃了一圈,然後看到了我們。
笑容在她臉上綻開。
那個笑是屬於李雪晴的標誌性笑容,那笑遠沒有用力到露出八顆牙,是從眉心到唇角緩緩舒展開來的、像陽光慢慢照亮一片湖面的笑。
溫暖、乾淨、不帶任何雜質。
「媽——」
她松開行李箱的拉桿,小跑著穿過人群,撲進了媽媽的懷裡。
媽媽張開雙臂,把她緊緊地摟住了。
兩個人抱在一起。
她的下巴擱在姐姐的肩膀上,眼眶微微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