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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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聽到了媽媽的呼吸。
微微加快的、不夠均勻的呼吸。
我到了廚房門口。
門沒有關。從我站的角度可以看到大半個廚房:灶台、櫥櫃、冰箱、地面上散落的一把蔬菜(應該是媽媽剛才在準備做甚麼菜時被打斷了)。
媽媽站在灶台和冰箱之間的位置。
她穿著那件米色高領毛衣。
頭髮依然輓在腦後。
右手握著一把菜刀。
就是她平時切菜用的那把不鏽鋼刀,刀刃不算長,但在媽媽手裡被攥得很緊,指關節已經泛白。
左手微微抬起,擋在身前,像是在維持某種防禦姿態。
在媽媽對面大約兩米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多歲,精瘦,穿著深色的休閒夾克,頭髮剃得很短,右耳後面有一道舊疤從耳根一直延伸到後頸。
他的手裡拿著一把匕首。
折疊的便攜款它不算,那是一把固定刃的戰術匕首,刀身至少有二十公分,手柄上纏著黑色的傘繩。
他背對著廚房門口。
也就是說,背對著我。
他正歪著頭,用一種讓人惡心的笑容看著媽媽。
那個笑容我見過。
閻羅的人在「處理」目標之前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有趣的成分沒有,他們享受的是那種絕對掌控的感覺。
「不知道?」他向前邁了半步,匕首在手裡隨意地翻轉了一下,「你們龍組的暗樁已經被我收拾了——放心,沒殺,只是讓他們睡一覺。你覺得你一個中學語文老師,拿著一把切菜刀,能擋得住我多久?」
媽媽沒有回答。她的眼神死死釘在他手裡的匕首上,但沒有後退。
他又邁了半步。
「算了,不難為你。你那個寶貝兒子今天在外面搞事情,我那兄弟已經在小區門口等著他了。我只需要在這裡陪你坐一會兒,等他回來就行。到時候——」他把匕首舉到臉前,用拇指輕輕擦過刀刃,「一家人不就團圓了嘛。」
他在笑。笑聲在安靜的廚房裡回蕩,淫邪而囂張。
就在這時,媽媽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廚房門口。
落在了我身上。
我看到了媽媽眼神的變化:先是一瞬間的巨大驚愕,然後是某種近乎崩塌的解脫,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忽然被松開了。
媽媽的嘴唇微微張開,幾乎要叫出聲來。
但她只是極快地抿住了,把那個差點脫口而出的名字咽回了喉嚨里。
然後她的表情重新凝固了。
那層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是恐懼。
比被一把匕首指著時更深、更真實的恐懼。
因為她想起來了:這些人的目標不是她。
是我。
媽媽的眼睛飛快地向門口的方向瞟了一下,然後移開。那個動作極其細微,快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我讀懂了。
她在讓我走。
媽媽寧可自己一個人面對這個持刀的殺手,也不要我出現在這裡。
我看著她的眼睛。隔著兩米的距離,隔著一個還沒有發現我的敵人的脊背,我用唇語對她說了四個字。
「我保護你。」
然後緩慢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媽媽的表情在一瞬間崩裂了。
我看到她的眼眶紅了,下頜的線條因為用力咬牙而繃到了極致。
她氣我。
她恨不得衝過來抓著我的領子把我推出去。
但她甚麼都不能做。
她不能有任何異常反應,否則面前的人會立刻轉身。
於是她做了另一件事。
媽媽收起了那一閃而過的崩潰,重新架起了那副波瀾不驚的面具,省一高的語文老師夏舒婷最擅長的面具,然後輕聲對面前的人開口說話。
「你說你在等我兒子。」媽媽的聲音被控制得不帶一絲波動,甚至在刻意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可你怎麼確定他今天會回家?也許他今晚不回來。」
那個人哼了一聲:「你兒子可是個大孝子,今天元宵節,他能不回來陪他漂亮媽媽吃頓元宵?」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走了一步。離媽媽只剩不到一米的距離了。
「我倒要好好看看,能讓峰魔背叛閻羅的媽媽到底長甚麼樣——」
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朝著媽媽的方向伸過去,帶著一種將獵物收入囊中的篤定和傲慢。
我沒有再等。
全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間收縮爆發。
腳掌蹬地,身體彈射而出。
兩步的距離在不到半秒內被吃掉。
他的手指還沒有碰到媽媽毛衣的領口,我的肩膀就已經以全部體重和速度撞上了他的側腰。
巨大的衝擊力把他整個人掀翻出去。
他的身體像一隻被卡車撞飛的人偶,向側面猛甩出去,肩胛骨狠狠砸在櫥櫃上。
櫥櫃里的碗碟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碎裂聲。
媽媽驚呼了一聲,手裡的菜刀脫手落地,金屬砸在瓷磚上的聲音清脆刺耳。
他從碎瓷片和碗碟的殘骸中爬起來。沒有花太長時間。閻羅的人抗擊打能力都是訓練出來的。他晃了一下頭,轉過臉看向我。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表情變了。
那表情里讀不出驚訝,也讀不出憤怒,只有某種陰鷙的滿足感。好像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來了。」他咧開嘴,露出一排被撞掉了半顆的牙齒,血從嘴角流下來,划過他的下巴。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手裡的戰術匕首在碎瓷片中反射著光。
「峰魔,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擋在媽媽身前。
「媽,保護好自己。不要管我。」
「小峰——」
「不要管我!」
我一邊說一邊向前逼了一步,同時身體微微側移,把他的注意力從媽媽那個方向引開。他的視線果然跟著我的動作轉了過來。
「走,出去打。」我盯著他的匕首,聲音低沈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甚麼有趣的東西。然後聳了聳肩,朝廚房門口退了一步。他選擇跟我走,因為他的目標本來就是我。
我一邊退一邊往外引,腳步始終保持在媽媽和他之間的連線上,確保他沒有任何繞過我直撲媽媽的角度。
退到廚房門口的時候,我伸手抓住了門框。
「鎖上門。不管聽到甚麼,不要出來。」
我沒有回頭看媽媽。如果我回頭,我怕自己會猶豫。
門被我從外面帶上了。
「咔噠」一聲鎖舌歸位的聲響從身後傳來,幾乎同時,媽媽的手掌拍在門板內側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很輕,但急促。像是想追出來又被鎖住了。
我聽到了門板那一側媽媽壓抑到極致的聲音:「小峰……」
然後我收回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灌注到面前這個人身上。
他已經退到了客廳中央。
戰術匕首在右手裡轉了一個花,握法從反握切換成了正握。
他的腳步開始橫移,沿著一個半弧形的軌跡繞著我慢慢走。
這是近身格鬥的標準預備步法,在尋找對手站位的縫隙。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的肩膀。
看的與眼睛無關,是肩膀。
閻羅的訓練體系里有一條鐵律:看對手的肩和胯,不要看手和腳。
因為手腳的動作是肩胯發力之後的延伸,肩胯先動,手腳後到。
看肩胯的人永遠比看手腳的人快半拍。
我知道這些。因為我也是從同一套體系里出來的。
第一刀來得毫無徵兆。
他的身體在橫移中忽然變向,像一條折彎的彈簧猛然彈直,匕首從右手斜刺上來,目標是我的左側腰部。
速度極快,刀鋒划過空氣的聲音尖銳得像是在撕裂甚麼。
我向後撤了半步,上身同時向右傾斜。
刀尖貼著我衝鋒衣的側縫擦過去,在織物上划出一道長長的裂口。
如果我慢半拍,那道裂口就會從衣服挪到皮肉上。
沒有給我喘息的時間。
第二刀緊跟著第一刀,正手直刺,目標是胸口。
我用左前臂格擋,骨頭與刀身碰撞的震感從手肘傳到肩膀,整條手臂都麻了一瞬。
刀刃在衝鋒衣袖子上割出一道口子,裡面的速乾衣也被切開了,露出前臂外側的皮膚。
一條淺淺的血線滲了出來。
第三刀。第四刀。
他的攻擊沒有絲毫停頓,刀法凶狠而老練,每一刀都走最短的路徑,角度刁鑽得像一條在暗處吐信的蛇。
閻羅身邊人的近身格鬥能力果然不是蓋的,他至少比我在龍組試煉時遇到的任何一個陪練對手都強出一個檔次。
我被他的節奏壓著打。
每一次格擋和閃避都在消耗我的體能和判斷力。他的刀法太快了,我甚至來不及尋找反擊的窗口,所有的精力都被迫投入到防守中。
後退。再後退。我被他從客廳逼退到了大門方向。腳後跟碰到了門檻。再退就是樓道了。
他忽然停了手。
這一停比連續攻擊更讓人心驚。
他站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匕首垂在身側,刀刃上沾著細碎的織物纖維和一些血。
我的血。
他的呼吸只比平時稍微快一點,體能儲備充沛得令人絕望。
「峰魔啊峰魔。」他用那種聊天一樣的語氣說,「你在龍組的時候就是這個水平?閻羅白養你了。」
我沒有接話。大口呼吸,調整節奏。
他歪了歪脖子,發出關節彈響的聲音。
「等一會我殺了你之後——」他的目光朝廚房的方向掃了一眼,嘴角往上提了提,「你那國色天香的媽媽,我可得好好享用享用。」
那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簽扎進了我的腦子里。
「我在外面盯梢的時候就遠遠看過她幾眼了。那個身材,那張臉——嘖嘖嘖,怪不得你背叛閻羅都不願意回來。換我我也不回來。等我料理了你,有的是時間慢慢——」
他沒說完。
因為我已經衝了上去。
格擋沒有,閃避沒有,任何訓練體系里的標準動作也統統沒有。只有最原始的、不計後果的、把自己當成一顆人肉炮彈一樣的衝鋒。
他顯然沒有預料到我會在這種被完全壓制的局面下選擇正面硬衝。
匕首下意識橫切過來,刀刃划過了我的左上臂外側,一道至少十公分長的口子裂開,血像潑出去一樣湧出來。
疼痛炸裂開來,但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因為這一刀的代價是:我的右手已經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我不知道那一瞬間我身上爆發了多大的力量。
我只知道他的手腕在我的手掌里發出了一聲骨頭碾壓的鈍響,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痛苦的裂紋。
匕首從他失去握力的手指間滑落,「叮噹」一聲彈在地板上,旋轉著滑出去很遠。
我沒有鬆手。
我拉著他的手腕把他整個人拽向自己,同時一個頭槌砸在他的鼻梁上。
骨碎的觸感從額頭傳過來,溫熱的血濺了我一臉。
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我的。
他向後踉蹌。
我追上去。
沒有章法,沒有技巧。
拳頭、膝蓋、肘擊、甚至是用肩膀撞。
任何能造成傷害的部位都變成了武器。
他反擊了,一拳砸在我的肋骨上,我聽到了自己胸腔里傳來一聲不祥的悶響,呼吸瞬間被堵住了大半。
又一拳打在我的顴骨上,眼前炸開了一片白光。
但我沒有停。
「你敢——」
拳頭砸在他的下巴上。
「碰——」
膝蓋頂進他的腹部。
「我——」
肘擊劈在他的太陽穴上。
「媽媽——」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了。聲音從喉嚨深處嘶吼出來,粗糲、破碎、帶著某種獸類的原始頻率。整個小區的空氣好像都在震動。
「你敢碰我媽媽,我殺了你!!」
我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也在還手,他的拳頭很重,每一下都讓我的骨骼發出抗議的聲響。
我的左臂傷口在不停地流血,衝鋒衣的左半邊已經被浸透了,沈甸甸地貼在皮膚上。
肋骨的位置每呼吸一次就像有一根針在刺。
但我不在乎。
以傷換傷。以命換命。
閻羅教過我們一句話:不怕橫的,就怕不要命的。
當一個人徹底放棄了自我保護,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攻擊上的時候,他就變成了一件純粹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