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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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的武器是最危險的。
因為你沒有任何籌碼可以用來威脅它,它已經把自己押上了。
他感覺到了。
他的攻擊頻率開始下降。他開始後退。他開始用防守替代反擊。一個殺手做出這種判斷,意味著他的戰鬥意志正在動搖。
他打不過我嗎?論純粹的技術和經驗,他至少比我高出半個級別。是因為他打不過一個不要命的人。
我抓住了這個轉折點。
他後退的那一步,重心往後移了一寸。就是這一寸。
我的右腳向前跨了一大步,踩在了他的前腳面上。
他的身體因為重心後傾而失去了第一時間抽腳的反應。
就這半秒的遲滯,我的雙手已經扣住了他的後頸。
一個前拉加下壓的動作,他的頭被我摁了下來。
同時我的膝蓋猛地提起,撞在他的面門上。
這一下用了全部剩餘的力量,我感覺到他的鼻骨在我膝蓋的衝擊下完全塌陷了。
他的身體軟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我從背後鎖住了他的脖子。
右臂卡在他的喉結前方,左手扣住右手手腕,肘窩夾緊他的頸動脈。
裸絞。
龍組試煉時獵鷹教的第一個降服技,「三秒入位,七秒斷血,十五秒昏迷」。
他掙扎了。
力氣很大。
他的雙手瘋狂地掰我的前臂,指甲刮過皮膚留下了好幾道血痕。
他的腿在地上蹬踏,試圖借力翻轉我的身體。
他的後腦勺往後猛撞,有一下砸中了我的嘴唇,嘴裡立刻湧上了鐵鏽味。
我一動不動。
手臂像鐵箍一樣鎖死了。
他的掙扎越來越弱。雙手從我的前臂上滑落,垂到了身體兩側。腿也不再蹬了。
十五秒。
他的身體徹底癱軟了下來。
我又多鎖了五秒。確認他完全失去意識之後,才把手松開。他的身體順著我的臂彎滑到了地上,臉朝下趴在走廊的瓷磚上,一動不動。
我跪在他旁邊,大口大口地喘氣。
眼前的東西開始模糊。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衝鋒衣已經不成樣子了,左邊被血浸透了,右邊被划了好幾道口子。
左上臂的那道傷口還在滲血,深紅色的液體沿著小臂一直滴到手指尖。
肋骨的位置疼得像是被人用鉗子夾住了不放。
嘴角的傷口讓半邊臉都是麻的。
掏出手機。
按下了歸墟的號碼。
鈴聲響了一下就接通了。
「歸墟……峰魔。家裡來了一個人,已經制服,我家門口樓道里……另一個在小區門口,鐵壁和追風在處理……麻煩……派人來收拾……」
手機從手裡滑了出去。
「峰魔?峰魔!」歸墟的聲音從掉落在地上的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急切。
我想回答他,但嘴巴好像已經不聽大腦的指令了。
視野從模糊變成了一片灰色,然後灰色慢慢被黑暗吞噬。
身體歪倒的時候,我最後想到的一個畫面是:今天早晨媽媽站在走廊里看著我離開。米色毛衣,頭髮輓在腦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她身上。
好漂亮。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好像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又好像只是一個眨眼的間隔。
最先恢復的感覺是觸覺。
有一種柔軟到不真實的東西貼在我的臉上:溫熱的、飽滿的、帶著某種我閉著眼睛都能辨認出來的質感。
那是媽媽的胸口。
她的奶子隔著那件米色毛衣輕輕貼著我的側臉,柔軟得像是世界上最好的枕頭。
然後是氣味。
媽媽身上那種淡淡的體香。
香水調不出它,沐浴露也留不下它,它是只屬於她的、從皮膚下面滲出來的、我從小聞到大的安心氣息。
然後是水滴。
一滴,兩滴。溫熱的液體落在我的額頭上,沿著鬢角滑下去。
媽媽在哭。
她的手臂摟著我的肩膀和後腦,力道不重,但穩得像是在托住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
她的呼吸從頭頂傳下來,一起一伏的,不均勻,帶著細碎的顫抖。
我試著動了一下手指。
能動。
試著動了一下腳趾。
也能動。
眼皮很沈,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住了。我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它們掀開。
光線湧進來的瞬間刺得我眯了眼。
等瞳孔適應之後,我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媽媽的下巴。
線條柔和的、微微顫動的下巴。
淚水從她的頜尖滑落,一滴接一滴地砸在我的臉上。
媽媽還沒發現我醒了。
她就那樣摟著我,無聲地流淚。
我挪了一下腦袋,讓自己的臉在她的胸口上蹭了蹭。
媽媽的身體猛地一僵。
然後她低頭看向我。
那雙被淚水浸得亮晶晶的眼睛對上了我的視線。
媽媽的表情,我沒有辦法用任何語言準確地描述。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那是一種像潮水退去之後露出海灘的輕盈感。
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緊繃、所有的撕心裂肺的擔憂,在看到我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全部潰散了。
她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已經翹了起來。那個笑容脆弱、狼狽、但燦爛得像是正月十五的煙花。
「……醒了?」媽媽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好像哭了很久。
我點了點頭。嘴巴乾得像砂紙一樣粗糙。
「還好嗎?」她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著我的後腦,怕碰到傷口,「哪裡疼?告訴媽媽。」
我動了動嘴唇。
媽媽立刻俯下身,把耳朵湊到我的嘴邊,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
我用盡了剩餘的力氣,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媽媽……您好漂亮。」
她愣了一秒。
然後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但這一次,她的嘴角是往上翹的。
她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臉,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副馬上要碎掉的表情硬生生穩住了。
「你還有力氣說這種話。」媽媽的聲音里是克制不住的笑意和心疼混在一起的複雜味道。
她低頭看著我,目光從我臉上的淤青移到嘴角的傷口,再移到被血浸透的衣袖。
每掃過一處,她的嘴唇就抿緊一分。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繃了起來,硬是把那種擔憂和心疼壓到了最底下,換上了一副嚴厲的面孔。
「李峰。」
又是全名。
「你不要命了?這麼打?」她的語氣冷下來,但聲音末端在發抖,「你看看你身上——胳膊上這道傷,肋骨這裡——你要是再出點甚麼事——」
媽媽沒有把「出甚麼事」後面的話說完。因為如果說完了,她就會哭出來。
「誰讓他在我面前說媽媽壞話。」我說。
媽媽的嚴厲表情當場就裂了一條縫。
「……你說甚麼?」
「他說要欺負您。」我的聲音雖然虛弱,但語氣很認真,「誰敢在我面前說要碰我媽媽,我跟他拼命。」
媽媽盯著我看了三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離開「放鬆」十萬八千里。
那是無奈到了極點、氣到了極點、心疼到了極點之後,所有情緒揉成一團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哭腔的笑。
「你呀……」
媽媽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梳理著我額頭被汗水和血跡糊住的碎發,動作溫柔到像是在觸碰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
「我暈了多久?」我問。
「不到五分鐘。」媽媽輕聲說,「我剛下來不久,聽到外面沒動靜了才開的門。」
我的心揪了一下。
不到五分鐘。
她在廚房裡被鎖了多久?
從我把那個人引出廚房到戰鬥結束,大概也就十幾分鐘。
但對於一個被鎖在門裡、只能通過聲音判斷外面發生了甚麼的母親來說,那十幾分鐘一定漫長得像十幾年。
她聽到了拳頭砸在骨頭上的聲音。她聽到了刀刃划過衣服和皮膚的聲音。她聽到了我嘶吼著說要殺了那個人的聲音。
她甚麼都聽到了。
但她沒有按下信標。
「媽。」我忽然問,「您為甚麼沒按信標?」
媽媽的手指在我的額頭上頓了一下。
沈默了幾秒。
「你在外面跟人打架。」她的聲音很輕,「我按了信標,龍組的人就會過來。來了之後你們的行動可能會暴露,你之前跟他們談好的條件也可能會變。」
她低頭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為了保護媽媽才回來的。那媽媽也要保護你。」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媽媽的手掌覆上了我的臉頰,拇指輕輕擦過我顴骨上那塊淤青。她的手有一點涼,但掌心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暖回來。
「以後不准再這樣了。」她小聲說,聲音終於控制不住地顫了一下,「不准用自己的命換。」
「那要是下次還有人說要欺負您呢?」
媽媽瞪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又氣又無奈,像極了小時候我在外面打架被她揪回來時的表情。
「那你也給我用腦子打,別跟個瘋子一樣以命換命。」
我忍不住笑了。牽動了嘴角的傷口,一陣刺痛。
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對講機的嘈雜聲。應該是歸墟派來處理現場的人到了。
媽媽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把我更深地攬進了她的懷裡。
「我就在這裡。」她低聲說。聲音細得像一根線,但落在我的耳朵里,比世界上任何聲音都清晰。
「哪兒也不去。」
又過了幾分鐘,遠處傳來急促而有序的腳步聲。
我的意識還有些模糊,媽媽的手掌貼在我額頭上,指尖微微發涼,卻讓我覺得比任何止痛藥都管用。
我能感受到她心跳的頻率:快而有力,隔著她柔軟的胸口傳過來,像一面小鼓在我耳膜邊敲著。
「來了。」媽媽輕聲說了一句。
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冷靜,和幾分鐘前含著淚罵我不要命時判若兩人。
我抬起眼皮看她,逆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得不像真的,睫毛上還掛著沒乾的淚珠,鼻尖微微泛紅。
我想伸手去碰她的臉,但胳膊一動就牽扯到側腹的傷口,嘶了一聲。
「別動。」媽媽按住我的肩膀,聲音溫柔但不容置疑。
歸墟派來的人先到的,領頭的是獵鷹。
他一進門看到客廳的狼藉和地上被我勒暈的那個殘黨,皺了下眉頭,隨即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渾身是血地躺在媽媽懷裡,場面說不上多好看,但獵鷹這種人見過的修羅場比這慘烈百倍。
「峰魔,你小子不錯。」他簡短地評價了一句,隨後朝身後揮了下手,「把這個帶走,通知歸墟,殘黨已控制。」
兩個隊員迅速上前,用專業的手法將昏迷的殘黨銬了起來,檢查了他的武器:一把匕首,一把改裝過的小口徑手槍,子彈還剩三發。
我看著那把槍被收走,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如果剛才他不是想先折磨我再動手,如果他直接對媽媽開槍……
我不敢往下想。
另外兩個人蹲到我身邊開始包扎。
龍組的急救包專業得很,止血粉、蝴蝶創口貼、彈性繃帶,三下五除二就把我身上七八道傷口處理了個大概。
最深的一刀在左臂外側,大概三四釐米長,需要縫合,但現在只能先壓迫止血。
其餘都是皮肉傷,加上和他對打時拳頭上留下的擦傷和瘀青。
媽媽一直沒放開我。
她半跪在地上,一手扶著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從隊員手裡接過碘伏棉球,自己動手擦拭我脖子和臉上的血漬。
她的動作很輕,但每碰到一處傷口邊緣,她的指尖就會微微一顫。
那與害怕無關,是心疼。
那種顫抖太細微了,旁人根本看不出來,但我感覺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