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姐姐與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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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寒假。爸爸和姐姐回來了。
消息是十二月中旬收到的。姐姐在家庭群里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很雀躍:「爸跟我說今年春節回來!我也請了假,咱們一家人一起過年!」
媽媽當時正在廚房洗碗,聽到手機響了讓我幫她看一眼。
我點開語音聽完,心裡先是一喜,快兩年沒見姐姐了,然後湧上來的是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受。
不是緊張。姐姐那關早在兩年前就已經過了。
是一種直覺。
爸爸出國快三年了,中間只有去年春節因為項目太忙沒回來,今年突然說要和姐姐一起回,而且是姐姐先放出消息,爸爸自己沒有在群里說話。
這種安排不像是單純的闔家團圓。
媽媽從廚房出來擦著手,看我表情有點奇怪,問怎麼了。我把語音放給她聽。
媽媽聽完後,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很快的變化,先是驚喜,嘴角下意識地翹起來;然後是一瞬間的怔忡,像是想到了甚麼;最後歸於平靜,一種帶著瞭然味道的平靜。
「挺好的,」她說,「多久沒見了。」
「媽,你是不是想到甚麼了?」
媽媽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但我在裡面讀到了底,她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
「想到甚麼?」她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想到我閨女要回來了,高興唄。」
他們到家是臘月二十三。
爸爸比我記憶中瘦了一些,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了幾根白髮,皮膚被國外的日照曬成了小麥色。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看起來精神不錯但眼底有掩飾不住的疲態,那種長期高強度工作和時差累積出來的倦意。
姐姐還是那個樣子。
長髮,笑容溫暖,一見面就輓著媽媽的手臂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話,從飛機上的餐食吐槽到轉機時在免稅店給媽媽買的護手霜。
她看我的眼神里帶著一種只有我們兩個能讀懂的東西,放心,我甚麼都知道,一切正常。
但我注意到了另一些東西。
爸爸進門後和媽媽之間的互動,他遞行李箱給她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沒有碰到;媽媽接過箱子說「路上辛苦了」,語氣是得體的、恰到好處的關心,但那種得體本身就是距離;爸爸說「還好」,然後很自然地走去了客廳沙發上坐下,沒有像以前那樣先進廚房看看她在做甚麼。
三年前他們之間的互動也算不上親密,但至少有一種長期共處磨合出來的默契,誰坐哪個位置、誰先洗澡、茶泡幾分鐘這種不需要言語的配合。
現在那種默契斷了。
他們像兩個在同一間公司工作過但已經離職很久的前同事,彼此認識,彼此禮貌,但中間隔著一段沒有共同經歷的空白時間。
姐姐也看出來了。她在幫媽媽一起準備晚飯的時候,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問我:「爸媽是不是有點奇怪?」
我搖了搖頭,意思是我也說不准。
晚飯的氣氛表面上是熱鬧的。
姐姐是天生的氣氛調節器,她講國外的趣事、吐槽導師的奇葩要求、模仿室友說中文時的口音,把媽媽逗得直笑。
爸爸也跟著笑,偶爾插一句,但更多時候是安靜地聽著。
我注意到他看媽媽的眼神。
那不算冷淡,是一種帶著歉意的溫和。
那種眼神我見過,在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之後,面對那個人時,會不自覺地把目光放柔,好像溫柔一點就能彌補甚麼。
飯後爸爸主動收拾了碗筷。以前他從不做這件事。
媽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笨拙地用洗潔精擠了太多泡沫,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間里,聽到隔壁,爸媽的臥室,有極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只能分辨出兩個聲音在交替出現,中間有很長的沈默。
凌晨的時候我被一陣開門聲驚醒。
很輕,如果不是我這些年養成的警覺性,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聽到媽媽的腳步聲從她的臥室走到客廳,然後是陽台移門開合的聲音。
我等了五分鐘。然後披上外套走出去。
媽媽站在陽台上。
冬天的夜風很冷,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雙臂抱在胸前。
沒開燈,客廳和陽台都浸在城市的微光中,遠處的路燈、對面樓里沒拉窗簾的窗戶、天際線上永遠不滅的那層灰藍色光暈。
「媽。」
媽媽回過頭。沒有驚訝,好像她知道我會出來。
「沒睡著?」她問。
「聽到你出來了。」
我走到她旁邊。陽台的欄桿冰涼,她的手搭在上面,指尖凍得有點發紅。我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包住她的手指。
沈默了很久。
「他要離婚。」媽媽說。
三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平靜得像在說「明天可能會下雨」。
「在那邊有人了。」她繼續說,目光落在遠處某棟樓的燈光上,「公司那邊也有聯姻的意向,對方是合作方的女兒,條件各方面都不錯。他說——在那邊的這兩年多,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上了那個人。覺得對不起我,但又不想騙我。」
媽媽說這些話的語氣真的很平。那與壓抑情緒之後的假平靜不同,是一種已經把這件事想過很多遍、接受過很多遍之後的真正平靜。
「你——」
「我答應了。」
我看著她。陽台的冷風吹動媽媽的頭髮,幾縷碎發貼在她的面頰上。
「你不難過嗎?」
媽媽想了一下。認真地想了一下。
「說一點都不難過是假的。」她緩緩說,「畢竟二十多年了。不管中間過得怎麼樣,那也是二十多年。該有的感情還是有的——談不上愛情,是一種……共同生活過的人之間的默認的東西。就像你住了很多年的房子,要搬走的時候,不管那房子有多破,你還是會在門口站一會兒。」
媽媽低頭看著自己搭在欄桿上的手。我的手仍然覆在她的手背上。
「但我不怪他。」她說,「這幾年——他在那邊,我在這邊——其實我們都已經不是原來的人了。他有他的新生活,我也有……」
媽媽頓了一下。然後側過臉看著我。
夜風裡她的目光清亮得有些不像話。
「我也有我的。」
那四個字很輕,但落在我心裡像一塊滾燙的石頭掉進了雪地。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媽媽冰涼的手指握得更緊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的氣氛出奇地正常。
媽媽做了一桌豐盛的早餐,粥、煎蛋、小菜、饅頭。
爸爸和她之間的互動比昨天到家時自然了一些,可能是因為那場深夜長談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了,彼此卸掉了「還沒開口」的壓力之後,反而能像正常人一樣相處了。
姐姐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在媽媽碗里,輕聲問:「媽,你昨晚沒睡好吧?眼圈有點深。」
「年紀大了,覺淺。」媽媽笑了笑,「你爸打呼嚕,吵的。」
爸爸尷尬地咳了一聲。
早飯後爸爸說有些事想和全家商量一下。
四個人坐在客廳里,他把離婚的事情正式擺到了桌面上,措辭比媽媽轉述給我的更加斟酌,有些話明顯是提前想好了怎麼說的。
他沒有把「喜歡上了別人」這件事說得太直白,更多地是從事業角度去解釋,公司外派期可能還要續三年,那邊的市場需要本地化運營,聯姻是商業層面的考量……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那些商業邏輯只是包裝紙,紙里包著的是他的真心話,他在另一個世界里找到了另一個人。
媽媽全程很安靜。
該點頭的地方點頭,該回應的地方回應,沒有流淚、沒有控訴、沒有質問。
她的態度像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師在聽一個學生解釋遲到的理由,這裡面沒有不在意。
媽媽在聽到理由之前就已經決定了怎麼處理。
「我只希望你過得好。」她最後說,「這些年你也辛苦了。既然有了新的生活,就好好過。」
爸爸紅了眼圈。他大概預想過很多種媽媽的反應,憤怒、哭泣、冷戰、追問,但沒有預想過這種平靜的祝福。
「舒婷,對不起。」他說。這可能是二十多年婚姻里他說過的最真誠的三個字。
「別說對不起。」媽媽站起來給他杯子里續了茶,「該翻篇就翻篇。」
姐姐在整個過程中一直沈默。
她坐在沙發的拐角處,抱著一隻靠枕,低著頭。
以她學心理學的敏感度,這個結局她可能早在觀察到爸媽的互動方式之後就已經推演出來了。
爸爸走去書房打電話的時候,客廳里只剩下我們三個。
姐姐抬起頭,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我。
「媽,」她開口,聲音很輕,「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媽媽沒有否認。
「談不上知道。是感覺得到。」她坐回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這兩年多,他打電話回來的頻率越來越低,從一週兩次到兩週一次,到後來有時候一個月才一個。說的內容也變了——以前至少還會問問家裡的事,後來全是他那邊的項目、客戶、市場,偶爾問一句'你和小峰還好吧'就算交代了。我當了二十年語文老師,一個人語氣里的東西變沒變,我聽得出來。」
媽媽說到這裡,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面無風的湖。
「他每次打電話,聲音都是鬆弛的。那種鬆弛跟跟我說話舒不舒服沒關係,是因為他已經有了一個讓他鬆弛的人,所以連應付我的時候都帶著那種鬆弛的余溫。」
姐姐聽到這裡,眼眶有點發紅。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說了一句:「媽,你怎麼不跟我說。」
「跟你說甚麼?猜測而已。」媽媽笑了一下,「再說了,你在國外念書,操心這些做甚麼。」
「那你……難受嗎?」
媽媽想了想,認真地想了想。
「雪晴,媽媽跟你說實話。」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坦誠,像是在跟一個大人說話,「這些年——你爸不在的這些年——是我活到現在過得最好的時候。」
媽媽沒有點明「好」是因為甚麼。但姐姐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了我身上,又移回去,甚麼都沒說。
「所以你不用替我擔心。」媽媽拍了拍姐姐的手背,「媽媽心裡清楚得很。」
姐姐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行吧。」她的聲音很輕,「只要你真的好。」
離婚協議的事情處理得比我預想中快得多。
爸爸顯然是做了充分準備回來的,協議書是在國外就已經擬好了的電子版,打印出來一式兩份。
條件很寬厚:房子留給媽媽,存款對半分,每個月給媽媽一筆補償金直到她再婚或退休,我和姐姐的撫養費(雖然早就不需要了)也白紙黑字寫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