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慫包的我看著校花雙手併攏在身後，我的決定是……

很輕的，吸鼻子的聲音。被吹風機的噪音蓋了大半，但我就站在她身後，聽得清清楚楚。壓抑的，不想被發現的，用鼻腔快速吸氣的動靜。

我手一停。她立刻說：「繼續。別停。」

聲音正常。但尾音有極細的抖。

蘇念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但這次她沒低頭，而是把頭稍微仰起來一點，像在努力把甚麼東西咽回去。

我繼續撥她的頭髮，手指穿過那些軟得不像話的發絲，假裝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吹風機操作員，假裝自己沒看到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水痕，假裝自己不知道她在哭。

因為我太慫了。

我不知道她為甚麼哭。我不知道該說甚麼。我不知道如果我問了她會不會更難堪。我不知道如果我裝沒看到，她會不會好受一點。

我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想讓我知道。

那我就不知道。

蘇念想起了陳姨。

每個幫她吹頭髮的傍晚，陳姨都會讓她坐在小板凳上，用一條舊毛巾先擦半乾，再拿吹風機從發根慢慢吹到發梢。

陳姨的手比林默粗糙，但比林默穩，不會像他這樣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陳姨每次都會先吹後腦勺，再吹兩邊的碎發，最後用冷風定一下劉海——林默不知道這些，他只是隨便吹，吹得亂七八糟的，但我還是很沒出息地哭了。

她咬著下唇，把嗚咽吞回去。

我林默拼命催眠自己。

假裝沒看到。

假裝沒看到。

假裝沒——

我做不到。

但我知道說出來她會更難堪。

於是我只能繼續撥弄她的頭髮，動作盡可能輕，盡可能慢，把每一縷都吹到全乾，連耳後那撮難乾的小碎發都沒放過。

我沒敢停，繼續吹。

熱風烘著她的後頸，那些碎發慢慢乾了，蓬松起來，毛茸茸地翹著。

她的肩膀不再繃那麼緊了。

但吸鼻子的聲音又來了。

這次更重，像有甚麼東西終於從胸腔最深處被烘了出來。

一滴水落在我灰色衛衣的肩線上。洇開一小塊深色。她迅速抬手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手背在臉上飛快地抹，動作很小，怕我看見。

我看見了。

但我甚麼都沒說。

吹風機嗡嗡響著。

我想起爛尾樓那晚她崩潰大哭的樣子，想起她說「我不想死」時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絕望。

和現在這個偷偷抹眼淚的蘇念，判若兩人。

又好像是同一個人。

她不想讓我看到。那我就假裝沒看到。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吹到半乾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鼻音很重，但語氣恢復了那種熟悉的毒舌。

「吹完了沒，變態。」

「吹乾了。」我說。

「……嗯。」

「轉過來。」

「不要。」

「頭髮吹好了要看一下。」

「不要。」

「蘇念。」

「乾嘛。」

「你手放前面來。」

她沒動。

我蹲在她身後，看著她還背在身後的兩只手。交疊的十指，微微泛紅的指節，被長袖遮住大半的手掌。

「你不放的話，」我說，「我就當你是在等我綁了。」

她的手指猛地彈開。

像被燙到一樣。兩只手唰地抽回身前，抱在胸口，整個人轉過來瞪我——

臉是紅的。從耳尖一路紅到脖子根。眼睛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浴室的水汽還是別的甚麼。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線。

「變態。」她說。

「嗯。」

「不舉男。」

「嗯。」

「你、你拿了吹風筒為甚麼不早說！」

「你也沒問。」

「我明明問了‘又要綁嗎’！」

「我又沒回答。」

她氣得胸脯起伏，衛衣的領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開合。我移開視線。

那我就不知道。

吹風機又響了大概三分鐘。蘇念的頭髮終於乾得差不多了。我關掉吹風機，把線繞好，站起來。腿麻了，差點摔倒，扶著茶几勉強穩住。

蘇念沒有回頭。

蘇念沒回頭。過了兩三秒，她抬起手，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臉，然後站起來，轉過身。

臉上乾乾淨淨，一點淚痕都沒有。眼睛也不紅。要不是地毯上那幾滴水漬還在，我都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

她看著我，鼻子微微皺了一下。

「……好臭。」她說。

「啊？」

「你身上。」蘇念往後退了一步，嫌棄地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股汗味。你到底幾天沒洗澡了。」

我低頭聞了聞自己的領口。

操，確實臭。

昨天去爛尾樓蹲點、綁人、綁校花回家、老王社死、給她洗澡（雖然她自己在浴室里）、吹頭髮，我一件衣服從早穿到晚，汗乾了濕濕了乾，現在聞起來像一塊發酵過度的抹布。

「我——」我臉漲紅，「我現在去洗。」

「快去。」蘇念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來了，拿起遙控器，翻了個白眼，「別熏我。」

「那你——」我看她。「你一個人待這兒？」

她沒理我。

自己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對著電視按開了。

屏幕亮起來，是地方台重播的甚麼家庭倫理劇。

她靠在沙發腳上，鴨子坐沒變，眼睛盯著屏幕。

「又不是沒待過。」

行吧。人質比綁匪還自在。

我灰溜溜地轉身。走之前偷偷看了一眼地毯上那幾滴深色水漬。

她到底想到了誰？

我拿了換洗衣服進浴室。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腦子里全是她剛才哭的樣子。

無聲的。

眼淚一顆一顆掉。

我抓著洗發水瓶，突然發現自己在走神——想的不是她哭，是想她剛才坐在那裡，一邊哭一邊不躲我手指的樣子。

洗了二十分鐘。洗到手指都皺了才出來。頭髮沒吹，隨便擦了擦。打開浴室門的時候——

她睡著了。

她蜷在沙發角落，膝蓋幾乎頂到胸口，雙手放在臉旁邊，像一隻把自己團成球的貓。

衛衣袖子太長了，蓋住了半只手，只露出指尖。

運動褲腰太大，歪歪扭扭地掛在胯骨上。

她的眼角紅紅的。很紅。像剛哭過很久。像爛尾樓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無聲流淚之後的樣子。

一模一樣。

我站在沙發前，低頭看著她。電視遙控器在旁邊，電視沒開，屏幕黑著，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哪有綁匪讓人質睡沙發的。

——這傳出去，我林默在變態界的名聲還要不要了。雖然本來也沒甚麼名聲。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綁匪讓人質睡沙發？

我應該把她綁在床上，或者鎖在櫃子里，或者至少用繩子固定住。

我卻在這裡糾結她睡沙發會不會不舒服。

我是不是全天下最失敗的綁匪？

我彎下腰，一隻手托住蘇念的肩膀，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膝蓋。

她很輕。

比我預想的輕。

衛衣下面是薄薄的肩膀，膝蓋骨頭硌手。

我抱起她的時候，她的頭自然靠過來，蹭了一下我的胸口。

我暗搓搓地咽了口唾沫，心想平時嘴那麼毒，怎麼抱起來輕得跟紙糊的一樣。

然後她小聲說了一句甚麼。

我沒聽清。

我側過頭，耳朵靠近她的嘴唇。

「……陳姨……」

兩個字，很輕，像是在夢里說的。

我僵了一下。她沒醒。眉頭皺起來，表情有點痛苦。像在做噩夢。兩只手攥住我的T恤領口，越攥越緊。

「不要走……」

將蘇念抱進臥室這一路，我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懷裡的女孩輕得像羽毛，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冷香。

我把她抱進臥室，放在床上。床單是前天剛換的，深藍色格子，有點舊但乾淨。我把她的頭放在枕頭上，把衛衣下擺理好。

然後我直起身，長舒一口氣，抹了抹額頭的冷汗，準備趕緊溜出房間。

衣服被拉住了。

我低頭。

蘇念的手不知道甚麼時候伸出來的，攥著我T恤的下擺。她的眼睛還閉著，眉頭皺著，嘴唇動了動，像在做甚麼噩夢。

「……不要走……」

——夢話。肯定是夢話。

——不是對我說的。

——可能對陳姨說的。

——也可能是對某個我不知道的人說的。

但她的手攥得很緊。

我試著輕輕拽了一下衣擺，她眉頭皺得更深了，手指絞了絞，像要哭出來。那截布料被攥得發皺，我如果硬扯，肯定會吵醒她。

——行吧。

——綁匪今晚的KPI是看護人質睡眠質量。

——小爺我今天就當回免費的陪睡保鏢，明天醒了你可別不認賬啊。

我趴在床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看著蘇念的臉。

她真的很會長，睫毛濃密得像畫了眼線，鼻梁挺而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嘴角天生微微上翹，不笑的時候也像在嘲諷甚麼。

「平時跟個刺蝟似的見誰扎誰，睡著了倒挺會粘人……」我小聲嘀咕著，嘆了口氣。

現在那嘲諷的弧度被睡意熨平了，整張臉只剩下安靜，和一點點藏不住的脆弱。

——陳姨是誰。

——你為甚麼來爛尾樓。

——你為甚麼不怕我。

我輕輕嘆氣。

——明天又要被你罵了。

想到蘇念醒來後發現自己抓著我的衣服，肯定會立刻鬆手，再擺出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警告我不許把今晚的事情說出去，我就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

但笑過之後，他又想。

也沒關係。

她願意罵就罵吧。

至少今晚，她不用一個人待著。

林默閉上了眼睛。

臨睡前，我隱約感覺到，蘇念的手指又輕輕動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再收緊。

只是仍然沒有松開。

而我也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