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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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車庫的光線很昏暗。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背陰的停車位上,車燈早已熄滅,排氣管散盡了最後一縷余熱。
車廂里沒有開內頂燈,只有儀錶盤散髮著微弱的背光。螢光映在歐陽婧臉上,勾勒著她清麗絕美的玉顏。
三十六歲。歲月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尋常婦人的松垮,長年身處跨國投資機構的高位,反倒把她原本就冷硬卻又充滿肉感的嬌軀磨得更加利落。
十幾個小時的長途航程耗盡了她大部分體力。
降落後,她沒有通知任何人,更沒有回城西半山腰的別墅。
那裡曾經是她、林弈和母親歐陽璇一起生活過的地方,也是她被背叛剝落全部驕傲的泥潭。
她獨自在機場附近的行政套房裡洗了澡,拉嚴窗簾,逼著自己睡了整整一個白天。
她清楚林弈和女兒在這處老舊公寓里住了十幾年。
當年歐陽婧出走大洋彼岸,母親給她名下的產業轉移了大半,唯獨這套婚前買下的舊房產一直沒動。
大約二十分鐘前,九點半的光景,一輛轎車駛進了地庫。車門打開,林弈先走了下來,隨後是裹著白色羽絨服的林展妍。
歐陽婧隔著擋風玻璃,看著那個曾經屬於自己的男人。
林弈的身形比十幾年前沈穩了太多,他伸手接過了女兒手裡的包,動作自然得挑不出半點生硬。
林展妍跟在他身側,腦袋偶爾往男人肩膀處偏過去,父女兩人並肩走上單元樓梯間。
歐陽婧在車里閉上了眼睛,她沒有立刻跟上去。
寒假里林展妍去美國見她,母女倆在舊金山的公寓里有過長達數日的長談。
那些積壓了十幾年的疏離與陌生,在眼淚和互相試探里消融了大半。
女兒抱著她哭過,她也頭一次當著孩子的面承認了當年自己的錯誤。
她在短信里故意放出了煙霧彈,推說手續繁瑣,可能要等到三月中旬出道日才能回國,為的不過是挑在三月一日這個十九歲的生日,給女兒一個體面的交代。
她想以一個重新站穩腳跟的母親的身份走進去。
車里的空氣有些滯悶。
歐陽婧伸手按亮車頂燈,拉下遮陽板上的化妝鏡。
鏡子里的女人眼尾帶著掩不住的疲態,但眉眼依舊冷艷。
她從皮包里取出一支口紅,對著鏡子仔細補齊唇線,又理了理耳後散落的發絲,把那副大框墨鏡收進皮包夾層。
隨後,她拎起副駕駛座上的絲絨禮盒,推開車門。
初春夜裡的風穿過地下車庫的通風格柵,灌進領口,激得她頸項微微縮了一下。
樓道里的水泥台階有些濕滑,少婦踩著低跟短靴,一步一步往上走。
四樓西側的房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
屋裡很靜,沒有任何聲響,隱約能聞到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陳舊氣味,以及剛剛被攪亂的空氣。
歐陽婧站在門外,抬起右手,在防盜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沈悶的敲擊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開。
屋內寂靜的氛圍在敲門聲落下的剎那被撕成兩半。
林弈單膝從地面抬起,望向門口。
他的呼吸很粗重,眼底密布的血絲還沒有完全退去。
剛才那番當著親生女兒把所有膿瘡挑開的告白,幾乎榨乾了他身體里最後一絲熱量。
林展妍坐在沙發正中央,原本微揚的嘴角在那三聲規律的叩門聲中定格。
少女眼眸里的冷意在一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她的反應快得驚人,手指伸進毛衣領口,一把扯住那枚剛戴回脖頸上的月亮項鍊,順著領口塞進內衣邊緣,冰涼的銀飾貼緊皮肉,激得她身子微顫。
她扯出紙巾,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擦去眼角的濕痕,隨後把揉皺的紙團塞進口袋。
做完這一切,林展妍抬起頭看向林弈,聲音已然恢復了平日里軟糯清亮的調子:「爸,誰啊?這麼晚了。」
林弈走向門口,的手指搭在門把手上。
防盜門向外推開。
樓道里的燈光斜斜切進來,照亮了門外站著的女人。
黑色高定風衣的腰帶束得很緊,襯得身形高挑纖細,手裡托著一隻綁著銀色緞帶的禮盒。
長髮隨意輓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那雙鳳眼在門開的瞬間抬起,正正迎上林弈的視線。
十幾年沒見了。
當年的歐陽婧驕傲、任性,帶著被富養長大的大小姐脾氣,生氣時會摔碎整套茶具;而眼前的女人,眼角眉梢都壓著一股浸潤在法務合同里的沈靜,那是一種完全獨立於家庭之外的成熟。
林弈握著門把手的手指頓在半空:「……婧婧。」
歐陽婧的目光從男人的發梢滑落到他敞開的襯衫領口,又落在他泛紅的眼眶上。
她的眉梢微微挑動了一下,隨後維持著得體的距離感,微微頷首:「看來我敲門的時間不太巧。沒打擾你們父女吧?」
「媽?!」
還沒等林弈接話,客廳里傳來一聲帶著驚喜的脆呼。
林展妍快步小跑著迎到玄關,臉上的淚痕已經擦拭乾淨,只剩下眼眶四周淡淡的粉紅。
她一把拉開內側的紗門,直接撲進了歐陽婧懷裡,雙臂環住母親的腰身,把臉頰貼在歐陽婧風衣的翻領上。
「媽!你怎麼今天就到了?你之前不是說手續來不及弄完嗎?」
少女軟糯的聲音里帶著毫無保留的依戀。
歐陽婧原本有些僵硬的身軀,在被女兒抱住的瞬間軟化了下來。
她抬起手,動作輕柔地拍了拍林展妍的後背,眼角溢出些許暖意:「你十九歲的大日子,媽怎麼可能真的不來。這幾天加班加點把那邊事務都處理乾淨,昨太難連夜趕的航班。」
她一邊說著,一邊換下腳上的皮靴,踩進林弈遞過來的一雙備用棉拖鞋里。
走進客廳的剎那,歐陽婧的視線在屋裡掃了一圈。
天花板邊緣那一圈暖黃色的細碎星光燈還在亮著,老舊的布藝沙發旁端坐著褪色的毛絨小熊,四周展示架上擺滿了林展妍從小到大的實木相框。
但歐陽婧明顯能感覺屋裡的空氣有些沈重。
那不是尋常慶祝生日該有的歡快,反而帶著一種類似於暴風雨剛剛過境的壓抑。
歐陽婧將手中的禮盒遞給女兒,順勢抬手撫摸林展妍的面頰。
當她的手指滑過女兒眼角下方時,敏銳地觸碰到了一片尚未完全蒸發的潮濕與微燙。
歐陽婧收回手,轉過身,目光在林展妍泛紅的眼皮和林弈晦暗的臉色之間轉了一圈:「怎麼眼睛紅成這樣?十九歲的大姑娘了,還跟你爸爸鬧脾氣?」
這一聲詢問落在客廳里,空氣似乎又凝固了一截。
林弈站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處,喉嚨動了動,剛想找個理由應付過去,林展妍卻先一步開了口。
少女輓著歐陽婧的手臂沒有松開,反倒拉著母親往沙發邊走。
她仰起臉,唇角抿著一絲甜美又驕傲的笑意,眼眶里雖然還帶著濕氣,但語氣聽起來完全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公主:
「哪有鬧脾氣呀。媽,你不知道,剛才爸爸在給我送生日禮物呢。」
「禮物?」歐陽婧順著她的手坐上沙發。
「對啊,可不是外婆送的首飾或者其他人送的耳機那種現成東西。」林展妍笑盈盈地看著林弈,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里閃爍著細碎的亮光,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楚,「爸爸親自給我寫了一首歌。剛才就坐在這裡,關了燈,專門彈給我聽的。」
歐陽婧的手指在皮包提手上頓了頓。
林展妍靠在母親肩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撒嬌與炫耀:「爸爸歌詞寫得太感人了。我聽著聽著就沒忍住,一下子哭成這樣了。媽,你也是學音樂的,你要不要聽一聽點評下?」
林弈愣怔地站在原地,他看著自己撫養了十九年的女兒。
少女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純真笑容,神態依戀地靠在生母懷裡,可那雙眼睛投過來的視線,卻像一把淬了蜜的軟刀子,精准地割在他的心臟上。
林展妍正在用這個世界上最名正言順的身份,把他推上烈火炙烤的刑台。
「哦?專門給你寫的歌?」歐陽婧轉過頭,看向站在幾步開外的林弈。
女人的鳳眸中看不出喜怒,只是聲音里多了層探究:「專門為你寫的新歌,那媽媽倒真想聽聽。」
林展妍立刻從沙發上直起身子,拍了拍手,滿臉期待地催促:「對啊爸!媽媽好不容易趕回來,你剛才彈得那麼好,只有我一個人聽的話,太可惜了!當著媽媽的面,再彈一遍好不好?就當是補給我們一家今天團聚的禮物。」
一家。
這兩個字從林展妍嘴裡吐出來,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林弈垂在身側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他看著沙發上並排坐著的母女。
母親優雅克制,女兒清純甜美,兩張有七八分相似的嬌美面龐在昏黃的星光燈下散髮著冷白的光澤。
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如果他此刻推脫,以歐陽婧的敏感,立刻就會嗅出這間屋子里剛才發生過怎樣的對峙。
「好。」
林弈啞著嗓子應了一聲,邁動有些沈重的雙腿,坐到了鋼琴前。
他抬起雙手,懸停在黑白琴鍵上方。
坐在後面的歐陽婧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男人的背影。
那個曾經在二十年前為她寫歌的背影,如今肩線更加寬厚,卻透著一種被無形枷鎖捆死的佝僂。
指尖沈下去,琴槌敲擊琴弦,震出第一個沈悶的低音。
歐陽婧搭在膝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只聽了林弈開口的前兩句歌詞,她的眉頭就微不可察地鎖緊了。
這不是寫給女兒的歌。
哪怕詞面里用著「天使」、「翅膀」這種看似呵護晚輩的意象,可林弈在和弦轉位里注入的那些幽暗的大七和弦,以及聲線里壓抑到了極致的佔有欲,根本不是一個父親面對成年的孩子時該有的心態。
林弈唱得很慢。
他的目光不敢回頭看沙發上的前妻,只能盯著鋼琴譜架上那一塊剝落了清漆的木紋。
每一個音符從喉嚨里擠出來,都像是在當著原配妻子的面,把那個埋藏在心底的陰暗心思重新復述一遍。
而在沙發上,林展妍安靜地坐著。
少女微微垂著頭,鵝黃色的寬松毛衣領口處,隱約能看到她右手隔著布料,正輕輕摩挲著藏在裡面的月亮項鍊。
她的嘴角噙著一抹滿足的笑意,眼角還掛著方才未乾的淚滴,整個人在歌聲里舒展得如同一朵吸飽了養分的嬌花。
歐陽婧的目光從林弈寬闊的背影,移到了身旁女兒的側臉上。
她看著林展妍的小動作,看著女兒眼底流淌的那種近乎痴迷的安寧,腦海深處猛然炸開了一道驚雷。
那是去年冬天,歐陽璇專程飛到舊金山找她時說過的那些話。
「婧婧,你以為你走這十幾年,那間屋子里就只有父女情深嗎?」
「妍妍看小弈的眼神,早就不是小姑娘看爸爸了。她初中就把小弈當年的海報貼滿床頭,她曾經偷偷問我以後能不能不結婚一輩子跟著爸爸……小弈那個性子,你比我清楚,他心軟、貪心,又念舊,孩子真往他身上貼,他推得開嗎?」
當時歐陽婧只覺得是母親歐陽璇在為自己的苟且找藉口。
可現在,坐在這間舊居里,聽著這個男人親口彈唱出的旋律,看著女兒那種毫不掩飾的依賴,歐陽婧渾身的血液一點點涼了下去。
高潮的和弦毫無預兆地揚起,林弈的聲音在逼仄的空間里震蕩:
「沒有誰能把你搶離我身旁……」
「你是我的專屬天使,唯我能獨佔……」
唯我能獨佔。
這五個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歐陽婧的面頰上。
當年林弈因為和她戀情曝光而不得已退圈、在低谷里掙扎的時候,也曾經抱著吉他,把頭埋在她頸窩里,用類似的聲音對她說:「婧婧,我只要你,別人我誰都不要。」
而今天,同樣的音色,同樣孤注一擲的偏執,卻被他毫無保留地獻給了他們的親生女兒。
整間屋子里只有琴鍵的震響與男人微顫的換氣聲。
掛在牆上的時鐘咔噠走動著,指針已經指向了夜裡十點。
滿牆林展妍從小到大的照片,在暖黃色的星光燈下靜靜注視著客廳里的三個人。
四歲、七歲、十四歲、十九歲,那些被精心裝裱在實木框里的成長痕跡,此刻全都成了這首《專屬天使》的注腳。
最後一個尾音在空氣里懸停了良久,最終隨著琴鍵彈起而消散。
沒有喝彩,沒有交談,甚至連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林弈坐在琴凳上沒有動,雙手垂在膝蓋上,寬厚的肩膀微微下沈。
良久,沙發上傳來兩聲清脆的擊掌聲。
「啪、啪。」
聲音很輕,帶著皮質手套特有的沈悶質感。
歐陽婧慢慢收回手,交疊起修長的雙腿。
她那張冷艷白皙的俏臉上沒有任何憤怒的猙獰,也沒有被背叛後的歇斯底里,體面與驕傲被她嚴絲合縫地穿在身上:
「很棒的歌。」
歐陽婧開口了:「詞曲結構很工整,副歌的情感推得很滿。以前你在給自己寫主打的時候也是這樣,總是恨不得把整顆心都掏出來給大家看。」
林弈的後背僵硬得無法轉動,嗓音嘶啞:「……你過獎了。」
「行了,歌也聽過了,妍妍十九歲的成人禮我也算見證了。」
歐陽婧利落地站起身,「妍妍,媽媽給你帶的禮物在盒子里,是幾套媽專門為你定制的常服,你到時候排練的時候記得穿穿看。既然我們母女倆見過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們明天應該還有排練,我先回酒店,不打擾你們休息了。」
她轉身就要朝玄關走去。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步都走得堅決。
她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個充斥著父女間扭曲情感與陳舊回憶的空間里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