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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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歡趕到大比廣場時,正值艷陽高照。
數十座擂台同時開打,兵器交擊聲、靈力爆鳴聲、弟子們的吶喊助威聲混成一片,熱浪裹著喧囂直衝雲霄,好似連空氣都在隱隱震顫。
他沒往人多的地方擠,一直沿著外圍走,不時有弟子認出他,停下來行禮招呼,他一一頷首回應,腳步卻沒停,目光越過層層攢動的人頭,在人群中搜尋著甚麼。
他知道韓夜在哪。
天機殿只有一根獨苗,安排的比試台次自然也是單獨划出來的。
為了確保這根獨苗能順利的撐到第三天的決賽,第二天的對手……都是提前「篩選」過的。
這在宗門大比里不算甚麼秘密。
包括各殿的核心種子,前面幾輪都會適當避開強敵。
負責安排對陣的執事心裡有本賬,對面該輸到甚麼程度,哪一招「意外失手」比較自然,大家都心照不宣。
當然,這種事不會有人挑明瞭說,算是這些年大比延續的「潛規則」。
這事雖說有些不光彩,可他還是忍不住要操心。
韓夜那點修為擱在擂台上,真刀真槍跟人拼,能撐過三輪都是燒高香。
天機殿如今就這一個徒弟,他不替他打算,誰替?
穿過幾座擂台,李清歡終於看見了人。
韓夜正和江雨柔、江雲站在一座比武台側面的陰涼處,整個人蔫頭耷腦的,肩膀塌著,一副虛脫無力的樣子。
江雨柔側身跟他說著甚麼,他耷拉著眼皮,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嘴唇都沒怎麼動,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江雲倒是精神,手舞足蹈地不知在比劃甚麼,逗得旁邊幾個女弟子笑得合不攏嘴。可韓夜連個笑都欠奉,站在那兒,像棵被曬蔫了的白菜。
李清歡遠遠停住腳步,眉頭擰成個疙瘩。
這臭小子……
明知道今天有比試,昨晚也不知是不是跑哪兒瘋去了,一副被抽乾了的鬼樣子。就算心裡知道今天「必贏」,也不能這麼不當回事啊。
他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可罵完,那點小火苗又自己滅了。
罷了,他輕聲嘆了口氣。
這些年,他為了陸雪薇的病東奔西走,天南海北尋藥問方,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宗門。
韓夜從小跟著他,卻很少真正被他「帶著」。
更多的時候是托付給別的師叔師伯,有時候師叔師伯也忙,就拜託掃院的雜役稍加看管。
再不行,乾脆丟在天機殿那幾間舊屋子里,讓這孩子自己摸索著長大。
他知道韓夜性子悶,不會訴苦,也不會怪他。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是滋味。
如今倒好,連徒弟沒休息好這種小事,他都沒法理直氣壯地罵出口。
畢竟,他缺席的那些年,誰來盯著韓夜好好休息呢?
他沒再往前走,只是站在人群邊緣,隔著上百步的距離,安靜地看著那邊。
看著江雨柔遞了水囊過去,韓夜接過,仰頭灌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一點,他也顧不上擦。
看著江雲拍了拍韓夜的肩,湊過去說了句甚麼。韓夜愣了愣,然後扯了扯嘴角,露出點笑模樣。
那笑容,和他小時候拿到自己外出歸來準備的禮物時,一模一樣。
李清歡忽然也笑了,很輕,很淡,帶著點自己也說不清的苦澀。
這時,左邊的人群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李清歡抬眼望去,只見人群像被無形的手撥開似的,自動向兩側讓出一條道來。
不少男弟子腳下生根般定在原地,目光發直,連手裡的劍都忘了收。
祈月走在前面,一襲不染纖塵的白衣,烏發垂落,步履輕緩。她神色淡然,目光不時掠過兩側擂台,像是在看比試,又像只是路過。
旁邊跟著的柳欣然倒是一臉雀躍,時不時湊過去和她說些甚麼,祈月偶爾點頭,睫羽微動,卻沒開口。
李清歡站在人群邊緣,遠遠看著那道白衣身影,心裡莫名沈了一沈。
前些日子,他獨自守在陸余病榻前,師傅突然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轉向他,聲音低得像風中之燭,隨時都會熄滅:
「清歡……你替我,看著點那個玄清宮的女娃。」
李清歡當時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陸余喘了幾口氣,又艱難地補了一句:「若是宗內……突然出了甚麼大事,務必找到她。不論用甚麼法子,帶她來見我。」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可宗內又能有甚麼大事?
無非是他們四殿早已議定,待大比結束,便對另外四殿動手清洗。這事並沒有瞞著陸余,他只是沈默,既沒有阻攔,也沒有點頭。
不過,哪怕陸余如今已經到了這般地步,李清歡心裡也一直敬重這位師傅。
他不完全明白那道囑咐的分量,也不覺得一個外來的年輕女修能摻和進這種宗門內鬥。
但陸余這麼多年風浪裡走過來,他信的,是師傅那雙看透太多人事的眼睛,是對宗門傾付一生的真心。
所以他沒有多問,只是把這句囑託壓進了心底。
眼下,看著祈月越走越近,李清歡定了定神,上前幾步,走到兩人身前,微微拱手:
「兩位姑娘,這幾日在青雲宗住得可還習慣?若有甚麼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柳欣然眨眨眼,笑著回禮:「李殿主客氣啦,都挺好的!」
祈月只是頓住腳步,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近距離看,這女子的容色愈發讓人移不開眼。李清歡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裡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心裡已有摯愛,愛的是陸雪薇,這一點從未變過。可他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白衣女子,確實美得讓人心驚。
像是山巔之雪,清清冷冷的,你看著它,心裡就會靜下來,又隱隱覺得,那不是凡人能靠近的溫度。
他隱約能感知到,祈月的修為已臻先天境。
具體到了哪個層次,他說不准,但以這般看著雙十年華的芳齡,能走到這一步……當得起世間那些「風華絕世」的贊譽。
忽然,他腦子里沒來由地蹦出韓夜那張臉。
那小子,再過一輪春秋,也是二十了。
其實他私下裡盤算過,到了這個年紀,也該給韓夜尋一門親事了。
這孩子在宗門沒根基,又沒個能幫襯的家世,若是能結一門好親,日後路也好走些。
那段時間他托人打聽過幾戶人家,也厚著臉皮親自登門拜會過。那些大家閨秀,容貌、才情、家世,他都一一細細挑選過。
可此刻,站在祈月面前,他忽然覺得,那些他曾以為非常不錯的姑娘,和她比起來,差的……不止是一星半點。
他心裡自是十分滿意祈月,出身好,天賦高,氣質佳,修為深,臉蛋更是美得無與倫比。這個姑娘,若是能看上韓夜……
這念頭剛從心頭冒出來,他自己就先搖了搖頭。
差太多了。
差到就算他這把老臉豁出去,也實在張不開那個嘴。
不是怕被拒絕,是怕開口本身就成了笑話。
人家姑娘清清白白,你一個當師傅的,拿甚麼臉去提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事?
罷了,他在心裡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像是把甚麼還沒來得及成形的東西,又悄悄摁回心底。
那小子,怕是沒這個福分了。
不過……
看他最近似乎和真一殿的江雨柔走得挺近,那姑娘倒也是不錯,天賦好,人長得也水靈,關鍵是性子好,不勢利……
李清歡想著,目光又落在祈月身上。
可惜了。
「清歡……速來養心閣!宗主出事了!」
腦海裡突然炸開湯明陽的傳音,那聲音壓得極低,像一把鈍刀直直捅進心窩。
李清歡心裡正亂糟糟地盤算著韓夜的婚事,被這突如其來的傳音驚得渾身一僵。
宗主出事了?
陸余本就病危,這兩天正是湯明陽和幾位精通醫道的執事守著。如今用這種語氣傳音……
難道……?
他心口猛地一抽,腳步下意識就要往外邁。就在轉身的剎那,陸余那晚的話陡然撞進腦海:
「若是宗內突然出了甚麼大事……務必找到她,帶她來見我。」
腳步一滯,他抬眼……祈月就在跟前。
真是萬幸。
李清歡深吸一口氣,用力壓下胸口那團翻湧的焦灼,盡力讓臉上的神色維持平靜,轉向祈月,彎著身,拱了拱手:
「祈姑娘……宗主有事想見您一面,不知是否……」
李清歡把姿態放得很低,他不知道陸余為甚麼非要見她,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答應。
畢竟那天初見時,這位玄清宮高徒對青雲宗的一切都冷眼旁觀,一副絕不沾手的態度。
祈月抬眼看他,那雙星眸清冷如故,卻不知為何,落在他臉上時,多停留了幾息。像是在看他的神情,又像是在看別的甚麼。
然後她移開了視線。
「欣然,你自己先隨處看看,我和李殿主去一趟。」
柳欣然眨眨眼,乖乖點頭:「祈師姐你去吧。」
李清歡愣了下,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他原以為自己至少要費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她冷淡拒絕的準備。可她就這麼……沒有多問一句,平靜地點了頭?
這和那天站在屋裡、對一切都淡漠疏離的祈月,有些不太一樣。
但他現在顧不上細想這微妙的異樣。
「多謝祈姑娘!」他激動地感謝道,「那就由我帶路……」
兩人一前一後,一路疾行。穿過主殿側廊,繞過後院那片幽靜的竹林,養心閣的檐角已近在眼前。
李清歡推開門,屋內光線昏暗,日光從半闔的窗櫺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帶。
藥爐還在角落靜靜燃著,苦澀的草藥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讓人壓抑的氣息。
他下意識放輕腳步,而後步伐更是猛地一頓,瞳孔驟然收緊。
李清歡竟然在間屋子里,看見了那個怎麼想都不可能出現的人。
齊浩。
那人負手立在陸余床榻前,背對著門,身形挺直,像一柄插進養心閣的冷刃。
湯明陽站在另一側,臉色難看得嚇人。見他進門,輕輕搖了搖頭。
那個搖頭裡,藏著太多他不敢細想的東西。
「齊浩!」
李清歡幾步跨到湯明陽身邊,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驚怒與戒備:「你來這裡幹甚麼?!」
齊浩沒有回頭,面向床榻像是在端詳著甚麼,姿態從容得近乎刻意。就那麼站著,任由時間流過,徬彿身後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在意。
十幾息後,他才慢悠悠地轉過身,那張儒雅溫和的臉上十分平靜,卻讓人看了莫名心底一寒。
「哼。」他輕嗤一聲,「我還能來幹甚麼?師傅他老人家病得這麼重,我自然是……來看看他啊。」
他的目光掃過李清歡,又掃過他身後那道白衣身影,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顯然沒想到玄清宮的人會在這裡,隨即被更深的譏誚蓋過。
「怎麼,難道湯長老沒告訴你?」
李清歡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齊浩垂在身側,衣袖下的右手。
那手看著骨節纖長分明,連指甲都修得整齊,曾是陸余最常誇贊的「天生修劍的好手」。
可此時,那修長的指尖上,赫然洇著幾點暗紅。
不是濺上去的,是從指縫里滲出來,還沒來得及擦淨,被指甲縫勾住,像乾涸的細小溪流,在光線里泛著暗沈的光。
李清歡看得心頭一窒,一個極其可怕、他根本不敢觸碰的念頭,好似冰錐,狠狠插進心口。
他聲音發顫:「你……難道……?」
齊浩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就沒被他放在眼裡的師弟,臉色慘白、瞳孔震顫,好似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野獸。
他笑了,然後緩緩抬起右手,迎著窗戶透進來的那束光,把那沾血的指尖,亮給李清歡看。
一滴殘血從指腹滑落,無聲的滴落在地。
「是啊……」他平靜地看著他,「就是你心裡想的那樣。」
齊浩側過身,讓出床榻的方向,光灑在那張毫無生機的臉上。
陸余還睜著眼,那雙曾在五十多年前那個月夜,深深看過他的眼睛,如今再也映不出任何東西了。
蒼老的臉上殘留著痛苦過後的鬆弛,嘴唇微張,像是有話沒說完。
齊浩垂下那只手,任血滴繼續墜落。
「這個老東西……」
「明明都被病痛折磨成這樣,你們竟然還好意思讓他活受罪?畢竟也是我的好師傅,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所以……」
「就送了他最後一程。」
李清歡死死盯著幾步之外那個衣冠楚楚的男人,眼眶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齊浩!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還是人嗎?!」
他往前邁了一步,臉色都扭曲起來,拳頭攥得嘎巴響:
「當年若不是師傅收留,你早就……不知死在哪個地方了!師傅將你養大,一路庇護你,栽培你,對你比對親兒子還好!你……你怎麼能狠心下得了手?!」
齊浩看著他,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冷笑。
「你居然說這老東西對我好?」
他嗤笑一聲,笑聲里滿是譏誚,像聽見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呵,也就只有你這個……他陸余的寶貝徒弟,才說得出來這種話了。」
他也向前踱了一步,微微歪頭,目光像打量甚麼稀奇物件一樣掃過李清歡,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
「我就不明白了,從小到大,我哪樣不比你強?修為,頭腦,口才,為人處事……我樣樣都壓你一頭。可這老東西呢?心裡眼裡就只有你!」
他聲音陡然拔高,儒雅的臉上,第一次現出近乎扭曲的恨意:
「我就真的想不通了,你他媽到底哪裡比我好?!」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冷笑中帶上了一絲嘲弄:「就連雪薇……我明明和雪薇真心相愛,這老東西也要硬生生拆散我們!把她嫁給你!這叫對我好?呵,也只有你這種人才說得出口!」
李清歡冷冷看著他,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憤怒,只剩下看透一切的平靜。
像站在岸邊,看著一個溺水的人還在拼命掙扎,卻不知道水早就不深了。
「你說你和雪薇是真心相愛?哼,雪薇可能曾經是很喜歡你。至於你……」
他目光直視齊浩眼底,不讓他有絲毫躲閃:「我想你這種人,心裡從來就沒有雪薇吧?你無非是……後來察覺到師傅可能不會把宗主之位傳給你,想著借這層關係上位,所以才走這一步,對雪薇死纏爛打。」
「可惜的是……」他一字一字說得極慢,「師傅早就把你的狼子野心看透了。」
齊浩臉色微微一變。
那變化極快,快得像日光下一閃而逝的雲影,但李清歡看見了,看見他眼底瞬間的慌亂,被迅速壓下去後,又湧上來的惱羞成怒。
然後齊浩笑了,那是被戳穿後的猙獰。他又向前逼近一步:「我的好師弟,你在胡說甚麼呢?我們要是不真心相愛……」
「雪薇會把自己的第一次給我?」
「說起來……」
他故意拖長語調,目光在李清歡臉上來回巡睃,像在欣賞甚麼有趣的畫面:
「雪薇她……初夜那副騷樣……你肯定沒見過吧?」
「夠了,不要說了!」李清歡厲聲打斷,「雪薇她以前,無非是被你花言巧語蒙騙!她現在……她心裡只有我!」
「呵……」齊浩冷笑一聲,眼神愈發陰鷙,像一條終於找到破綻的毒蛇,「說起來,你倆在一起這麼多年,連個孩子都沒有……我的好師弟,你下面那玩意是不是不行啊?」
「看在我們一起長大的份上,看在這麼多年同門的情誼上,要不要……師兄我幫幫你?」
「嗯?」
見李清歡臉色鐵青,他笑得愈發得意:
「而且師弟你都不知道吧?其實這些年,雪薇可沒少瞞著你,偷偷找我快活呢。每次你來真霄殿找我那些麻煩事的時候,她就在後院的廂房裡等著,穿得那叫一個……」
「雪薇不是那種人。」
「我信她。」聞言,李清歡極其篤定地說道,澆滅了齊浩正要燃起的火上。
齊浩盯著他,看了幾息,見似乎真沒詐到他,才冷哼一聲,移開了視線:
「哼,你愛信不信。」
短暫的沈默壓在兩人之間,卻漫長得像一輩子。李清歡忽然深吸一口氣,直視著齊浩的雙眼。
「齊浩,現在我不想再和你談其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