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測謊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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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該來的總會來。
有了南宮靈連連吃癟的前車之鑒,她便知道,這個表面正經、骨子裡的惡趣味比下流胚子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男人,遲早會調轉矛頭,向她問出這般令人難堪的私密問題。
她眼角余光掃過南宮靈,那小妮子的目光看似游移於桌面,實際從安克洛問出口時,就不曾離開過她。
又瞧了一眼韓夜,這傢伙倒是毫不掩飾,一雙眼直愣愣地盯著她,滿眼都是「我也很想知道」的期待。
葉明心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冷笑半聲。
雖說之前面對那些成人用品時,她盡力扮出了一副含羞露怯的模樣,但若真以為這種小場面就能讓她失了方寸,未免也太小看她了。
話雖如此,可真要讓她當著韓夜和南宮靈的面,坦坦蕩蕩的承認自己對那些私密用品……是否好奇?
就算是她,還是會覺得有些羞於啓齒。
但葉明心也清楚,如今要離開這個陌生的地方回到啓明大陸,恐怕還真得仰仗眼前的安克洛。
這一點,南宮靈和韓夜就算嘴上不說,心裡也定然有數。否則以靈兒的性子,剛才被問到上一次自慰是甚麼時候時,恐怕就掀桌子了。
而安克洛這個人,行事不拘一格,說起話來也百無禁忌,似乎與世間那些邪道妖人的作派沒甚麼兩樣。
不過言語上的輕浮與實際的惡意,這兩者之間的界限,她還是分得清的。
心中有了計較,葉明心迎上安克洛的目光,平靜道:「在回答安先生這個問題之前,我倒想先請教一句,這個世界的人,都是如安先生這般熱情開放的性子麼?」
她既不否認也不承認,選擇用反問將那把燒向自己的火不著痕跡地撥回去,順帶試探這個陌生世界的底細,也算一舉兩得。
安克洛微微一怔,隨即笑出聲來,眼中興味更濃:「哦?葉小姐這是要先摸清我的底細,再決定怎麼答麼?」
葉明心不置可否,神色淡然如常。
「其實這種問題,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吧。」
「有些地方,男女就算當街擁吻,路人也不會覺得稀奇。而有的地方呢,小情侶就算偷偷牽個手都要躲躲藏藏,生怕被人瞧見。」
「世界的各個角落,大概就是這樣的人文差異吧。」安克洛微微聳肩,似在陳述一樁無趣的冷知識。
葉明心一聽,正想回一句「這不是廢話麼」,卻在這時,忽然發現安克洛的神情漸漸低落下去。
「不過,既然葉小姐突然問起這個,我便稍微再說點題外話。」
「說起來,距離上一次有異鄉的友人光臨這座收藏館,大概……已是六百年前的事了。」
六百年。
悠久的歲月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說出,連一直低著腦袋的南宮靈都抬起了眼,認真地看向安克洛。
對於修行者而言,這個數字意味著甚麼,自是不言而喻。
「六百年來,獨自空守這座收藏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忽然間,禁制被觸動,而後三位活生生的、會呼吸會臉紅,也會發脾氣的來客從天而降……」
安克洛面帶微笑,目光依次掠過三人的臉龐,嘴角那抹笑意難得添了幾分溫度,「這種心情,想來各位多少也能理解一下的吧?」
「更何況,三位之間的氛圍,在我這個旁觀者看來,就像是一場難以成就的單相思,實在令人痛心疾首。」
「就好像是喚起了年輕時經歷過的,那些深藏於心、至今想來仍覺苦澀的回憶呢。」
話罷,他仰頭哈哈一笑,那笑聲里有幾分過來人的感慨,也有幾分真假難辨的坦率,讓人分不清是真情流露,還是又一幕精心編排的表演。
葉明心靜靜聽完,沈默片刻,才不輕不重地回了一句:
「所以安先生的意思是,借用挑戰的名義肆無忌憚地探問個人隱私,出發點只是為了拉近我們的關係?」
「呵,沒看出來,安先生還是個讓人意外的好心人呢。」
「可不是麼。」
安克洛對她的諷刺照單全收,甚至還頗為受用地輕輕點頭,徬彿那句話在他耳中自動翻譯成了贊美。
隨即,他展顏一笑,一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無論何時,都不會吝於滿足友人內心的期待,這便是死……我的人生准則。」
這副油鹽不進的嘴臉將葉明心原本備好的後話堵了回去,也讓她徹底沒了脾氣。
葉明心抬手揉了揉眉心,帶著幾分無力輕輕呼出一口氣,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
啊,這個人可真是的,和他較真純屬浪費力氣。
她見過的「風流浪子」不少,但像安克洛這樣,把下流話精心包裝成人生准則、將捉弄人美化成待客之道的,還真是頭一回。
安克洛眼尖地瞧見她唇角一閃而過的弧度,笑容愈發明朗:
「哦?葉小姐終於笑起來了?雖然冷酷的你也很有魅力,但女孩子果然還是笑起來的樣子更可愛啊。」
「那才不是笑,只是對安先生的人生准則還有一廂情願的想法感到無語而已。」葉明心斂起唇角,無奈搖搖頭。
安克洛輕笑幾聲,適時收起臉上的玩笑神色,拍了拍手認真道:「好了,那麼多餘的閒聊就到此為止。趁著最後一點時間,還是讓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
「葉小姐,那些假陽具,你是否也有一點好奇?」
「我不喜歡,也不好奇。」葉明心答得面不改色,心裡卻暗暗松了口氣,還好不是問那條自動捆人的繩子。
安克洛微怔,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沈默如死的測謊儀,又用手指敲了敲機殼,確認它沒有在關鍵時刻罷工,這才抬起頭,露出一個頗為意外的表情:
「哦?居然是真的?葉小姐果然表裡如一,意志堅定,不為外物所動,佩服佩服。」
他嘴上說著佩服,眼睛里又有新的光芒亮起:「葉小姐,記得你剛才也說過,家裡沒有這些成人用品,那你平時是如何解決生理需求的?」
這個問題更直接,明明問的是如此隱私之事,語氣卻隨意得像在問你晚上一般吃甚麼。
但一想到這人就是這般放浪露骨的作派,葉明心也是頗為無奈。
稍稍猶豫了一下,她還是回道:「我以修煉為重,沒有這方面的需求。」
「嘀——!」
紅燈映上葉明心一瞬僵硬的面容。
安克洛不慌不忙地單手托腮,姿態悠閒得像在欣賞一出漸入高潮的好戲,似在無聲地說:我就知道。
葉明心眼中浮起幾分無可奈何的羞惱,銀牙暗咬,幾縷散落的發絲垂在緋紅頰邊,更襯得那張絕美的臉艷色驚人。
幾息之後,她終於從齒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我用手。」
「明白了,很正常的消遣方式,不必覺得難為情。」安克洛滿意點頭,又追問道:「既然是用手解決,頻率是多久一次?」
葉明心:「……」
這還有完沒完?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葉明心確信安克洛早就待在地獄了。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努力維持著所剩無幾的從容。
可問題還是得答。
說太頻繁,顯得她欲念深重,與平日的形象大相徑庭。說太少,又怕那台該死的機器不識趣地叫起來,當眾拆台。
略微思索後,葉明心給出了一個精准又模糊的答案:「……視修煉進度而定。」
見測謊儀找不出破綻,沒有響聲,安克洛嘴角一抽,露出一個「你倒是會答」的表情。
緊接著,他眼珠一轉,又換了個更刁鑽的方向繼續深挖:「在解決自身需求的時候,有沒有哪種特別的玩法,最能令你感到身心愉悅?」
「我喜歡——」
話到一半,葉明心神色陡然一僵,意識到自己正被牽著鼻子走。她剎住話頭,迅速改口:「我沒有甚麼特殊愛好。」
「嘀——!」
聽到測謊儀再次無情作響,葉明心神情一變,幾乎有些失控。
先前她還在一旁偷笑南宮靈被逗得連連撒謊,如今輪到自己,才真正體會到那一聲聲「嘀」響在身上有多令人難受。
果真是報應不爽。
羞憤交加之下,葉明心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大聲控訴道:「這破機器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壞了?!怎麼一直響個不停?!」
然而,她這番說辭顯而易見只是為了掩飾自身的難為情,並不能讓韓夜和安克洛信服。
兩人表情如出一轍,滿臉都寫著對測謊儀判斷的深信不疑。
葉明心見狀,深吸一口氣,胸脯劇烈起伏了幾下,玉顏愈發紅艷:
「好吧,其實這種事都是看心情的。」
「一般來說,我……我更喜歡在有人的時候,悄悄做這種事。」
南宮靈正偏著腦袋看向一旁,手指不時輕敲桌面,借此掩飾偷聽八卦的好奇。
而她手上的動作,也在葉明心話音落下的瞬間戛然而止。
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她的大腦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慢動作,將那句話逐字逐句回放了一遍:有人的情況下,悄悄做。
猶如被一道驚雷劈中,南宮靈扭頭看向葉明心,失聲道:「什……甚麼?!葉姐姐,你是故意的?!」
她想起不久前,在葉明心的閨房內,自己就隔著一道床簾,聽著裡面傳出的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響。
當時她還天真地以為,只是不巧撞見了這等尷尬事,可如今想來,敢情從頭到尾,她就是葉明心玩法里的一環啊?!
另一邊,韓夜也被驚得有些說不出話。
他確實沒想到,葉明心這種看起來清冷禁慾、徬彿不食人間煙火的冰山仙子,私底下竟藏著這樣大膽的癖好。
不過,一想到她床幃間那些妖嬈的白絲蕾絲,以及此前在南宮靈眼皮底下兩人偷偷的親暱,她的身子便異常敏感,一切似乎又都有跡可循。
他看葉明心的眼神不由得變了變,心想:難怪這葉仙子還會用小腳挑逗自己,恐怕私下裡會的花樣還多著呢。
望著韓夜和南宮靈那兩張寫滿難以置信的臉,葉明心柳眉一擰,眼底掠過一抹極不自然的羞惱。
她努力板起面孔,端起平日那副凜然不可侵犯的姿態,不滿地瞪了兩人一眼:「你們在想甚麼呢?我這樣說,只是為了應付測謊儀而已。」
她故意把「應付」兩個字咬得極重,試圖借此將兩人腦中那些不三不四的畫面統統清出去。
韓夜和南宮靈見葉明心說得如此篤定,測謊儀又對這番解釋毫無反應,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動搖。
莫非真是自己想多了?剛才那句「有外人在的時候偷偷自慰」的豪言,當真只是被逼急了隨口扯出來糊弄機器的說辭?
這時,安克洛好似看穿了兩人心中的猶疑,笑吟吟地開口:「葉小姐,請容許我冒昧地糾正一下。」
葉明心聞聲,身子當即繃緊,像只察覺到危險氣息的小白兔,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你為了‘應付測謊儀’而說出自己的小愛好,與你本人‘確實有這種愛好’,這兩者之間,似乎並不衝突吧?」
「既然如此,測謊儀沒有響聲,也是很正常的事。」
這句徬彿專程來「指點迷津」的話,頓時讓韓夜和南宮靈明白,那句解釋不過是葉明心玩的文字遊戲。
再一想到葉明心竟還有這般小心思,兩人看向她的眼神也變得更為古怪。
而葉明心見安克洛如此不給面子地跳出來拆台,剛剛平復些許的面頰再次泛起紅霞。
她猛地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瞪著安克洛的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我就是說啊……你就不能……稍微閉一下嘴?」
「還有,你怎麼一直追著我和靈兒問個沒完?這旁邊不是還坐著一個麼,就不能先問問他?」
說罷,葉明心目光筆直地戳向韓夜,眼神里竟帶著幾分罕見的幽怨。
韓夜被她這麼一推,還沒來得及出口辯白半句,安克洛卻真像個聽話的學生,十分配合地將目光調轉向了他。
「韓先生,那便依葉小姐所言,把這最後一點時間都留給你好了。」
安克洛滿眼好奇:「你覺得,葉小姐和南宮小姐,她們兩位誰的身材更好?」
韓夜聽得呼吸一滯。
兩女誰的身材更好?我靠,一上來就是這種要命的問題?
更糟的是,這話出口的剎那,他幾乎同時感覺到兩道危險的視線一左一右射來,像兩把薄刃貼著脖頸,直令人如坐針氈。
一時間,他連視線都不敢移動分毫,只得滿臉苦澀道:「我覺得……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嘀——!」
「哈哈哈哈哈……」安克洛笑得愉快極了,「我就知道,韓先生心裡其實早就有了正確答案,對吧?」
「那就說說吧。我相信以葉小姐和南宮小姐的品行,是不會在意這種小事的。」
聽到安克洛還在拱火,韓夜是滿心難受,有苦說不出。
當著一個人的面,去誇另一個人更好,這種傷人的話無論換作誰,就算嘴上不說,心裡多少也會在意吧?
更何況,安克洛偏偏問的,還是女人幾乎都會在意的身材。若當真回答了,便無異於當著一個人的面,把另一個人硬生生比下去。
他又不傻,怎麼可能回答這種會得罪人的話。
況且,韓夜隱隱覺得,自己心底似乎還對兩人藏著一份說不清的情感。
或許是因為這份感情,他更不想看到她們中的任何一人,會因自己的一句話而露出可能的難堪。
但眼下的關鍵是,安克洛、或者說那台測謊儀的判斷,確實沒有出錯。
兩女雖都是天仙般的美人,他心裡卻並非毫無偏向。
南宮靈腰細腿長,曲線起伏,身段近乎無可挑剔。
葉明心同樣柳腰花態,玲瓏有致,偏偏她床笫間的打扮實在太過妖艷撩人,那些白絲、蕾絲、鏤空胸衣,只消看上一眼,便叫人氣血翻湧,邪火直竄,壓都壓不下去。
可這種更偏愛誰的傾向,是能說出口的嗎?
看著韓夜一臉為難,嘴唇動了好幾次,也遲遲不肯吐出一個字,安克洛愜意極了,決定在這堆快要燒起來的柴火上,再添一瓢油。
「對了,兩位小姐可能還不知道吧?韓先生方才試戴的那副魔法眼鏡,可不僅僅是為了好玩哦。」
「其實它呀,可以輕輕鬆松看穿兩位小姐的衣物。」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像是在給那根無形的導火索留出燃燒的時間。
「也就是說,早在兩位毫無所覺的時候,韓先生就已經把你們一絲不掛的模樣盡收眼底了。」
「所以,我才會有一點點好奇嘛。」
「甚麼?!」
南宮靈聞言,整個人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頰漲得通紅,眼中火星四濺,像是下一秒就要撲過桌去把韓夜活活掐死。
「他說的都是真的?!我就說你這混蛋那時怎麼突然笑得那麼下流!原來你……你居然……」
「好看嗎?」葉明心也側過頭來,冷冷說道。
瞬間,韓夜只覺得自己被卷進一場巨大漩渦的中心。前方是兩座同時逼近的風暴,壓得他連呼吸都費勁。
他艱難地吞了吞口水,好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個極其小心卑微的答案:「呃……那個時候,我只是想測試一下那副眼鏡的功能……」
「嘀——!」
桌上的測謊儀毫不留情地響了一聲。
安克洛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慈祥的責備:「唉,韓先生,我都說了,這機器只分析聲音,不看表情。你就是裝得再無辜,在它面前也沒有用的。」
「所以,我真誠地建議你,還是稍微誠實一點比較好。」
「不過……就現在來說的話,好像也沒有必要了。」
「我想,兩位小姐的心裡此時已經有了答案。畢竟,測謊儀和‘測試功能’哪個更值得相信,是顯而易見的吧?」
這一連串話砸下來,韓夜是徹底汗流浹背了。
他頭一次覺得,這張桌子未免也太小了些,竟然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一邊是南宮靈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怒視,一邊是葉明心冰冷得能凍死人的目光。
兩道視線一左一右,像兩把越收越緊的鉗子,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活活絞殺的時候……
「鈴鈴鈴——」
桌上的時鐘突然響了。
那清脆的鈴聲像一道從天而降的赦令,硬生生把他從這片水深火熱中猛地撈了出來。
頓時,韓夜如釋重負地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般癱軟下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啊,終於結束了。」
「哎呀,沒能聽到韓先生心中的答案,可真是遺憾啊。」
安克洛搖了搖頭,抬手將測謊儀收入虛空,隨即拍了拍手,「不過,也只能到此為止了。那麼恭喜三位,通過了第一項挑戰,接下來……」
「甚麼結束了?」
南宮靈卻是不吃這一套,直接打斷了安克洛的話。
她幾步繞到韓夜身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雙杏眼裡的火苗蹭蹭直冒,像是恨不得把他按在椅子上嚴刑逼供。
「剛才那副眼鏡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呃……那個……就是……」韓夜的舌頭像是打了結,支支吾吾半天也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剛才嘛,就是我看氣氛有些緊張,便開了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稍微活躍一下而已。」
安克洛突然開口說道,他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徬彿方才那場風波的始作俑者跟他毫無關係。
「再說了,這個世上,怎麼可能會有能看穿人衣物的眼鏡呢?你說是吧,韓先生?」
「對啊對啊,怎麼會有那種東西呢。」韓夜如獲大赦,頭點得像小雞啄米,恨不得當場給安克洛磕一個響頭。
南宮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見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臉上的狐疑不但沒消,反而更濃了幾分。
可偏偏她又抓不住甚麼把柄,最終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抬腳在韓夜的椅子腿上狠狠踢了一下,踢得椅子「嘎吱」一聲慘叫,這才扭頭氣鼓鼓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安克洛見這事似乎暫且告一段落了,雙手「啪」地一合,臉上又浮起那副殷勤笑容:
「那麼三位,現在我們是繼續第二項挑戰?」
「還來啊?別又是這種……這種讓人為難的挑戰吧?」韓夜心有餘悸地說道。
他這話無疑道出了葉明心和南宮靈的心聲。
兩女雖然沒有接話,但一個柳眉微蹙,一個嘴角緊抿,那一臉不太情願的神情,已經將態度表明得明明白白。
「這樣有趣的挑戰也會讓人覺得為難嗎?我可是還有好多問題都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結束了啊。」
安克洛搖了搖頭,一副你們太不懂享受的表情,「不過,如果三位只是擔心這種小問題的話,那盡可放心,接下來的挑戰就是一次很普通的儀器測試。」
言罷,他神秘地笑了笑,手掌一翻,又一台造型奇異的儀器憑空落在了桌上。
那儀器通體銀白,底座是一塊平滑如鏡的金屬圓盤,上方幾道弧形的金屬軌道交疊環繞,像一座微型的星軌儀。
最中央處,一團拳頭大小的球狀白光懸浮在半空,無聲無息地旋轉著,表面有細碎的光屑不斷明滅,像是把某顆星辰從九天之上摘了下來,硬生生嵌進了這堆冰冷的金屬軌道里。
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團白光吸了過去,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攫住,一時間竟都有些失神。
「這台機器,名叫舊日回響儀。」安克洛的聲音適時響起,將三人的神思拉了回來,「它的主要功能呢,是可以提取你們之中一個人的一段記憶。」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儀器的金屬軌道,自顧自地介紹著:
「這段記憶,可能是一次難忘的邂逅,也可能是你第一次與人親密相擁的瞬間,甚至還可能是你曾經目睹的某樁隱秘交易。」
「但無論是哪一種,相信我,它都能絕對精准地、原原本本地為你還原出來。」
這一番話下來,三人雖還是沈默不語,但眼底的神色已經和方才截然不同了。
先前的抗拒與抵觸,已被某種微妙的、介於好奇與躍躍欲試之間的東西悄悄取代。
安克洛見三人神色有所鬆動,繼續笑呵呵地說道:「而這第二項挑戰,為了表示我的誠意……現在,只要你們當中有一個人願意獻出一段記憶,便算你們三人一起通過挑戰。」
「怎麼樣?」
短暫的沈默後,葉明心率先開口。
「我就免了吧。我不太想回憶過去。」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抗拒,像在回避甚麼不願觸碰的東西。
「嗯……我也有點……」南宮靈跟著小聲說道。她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一圈,最終也選擇了避開,顯然同樣有所顧慮。
兩女說完,像是約好了似的,一齊看向韓夜。一道目光中帶著「你看著辦」的無聲威壓,另一道灼灼中滿是「該你出力了」的理直氣壯。
韓夜:「……」
他先是看了看葉明心,又看了看南宮靈,最後認命地嘆了口氣。
一想到之前自己確實在暗中佔了這兩位姑奶奶的便宜,如今要出人出力,似乎也找不到推脫的立場了。
「行吧,行吧。那就讓我來試試,我應該怎麼做?」
「一切交給我就行了。」
安克洛愉快地應下,從圓盤後繞出來,走到韓夜身側,雙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按。
「韓先生,現在請先閉上眼睛,然後集中精神,試著回憶過去的某件事,甚麼事都可以。您只管想,剩下的都交給我。」
韓夜點點頭,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閉上了雙眼。
「兩位小姐也請一起閉上眼睛。接下來,你們同樣會看到韓先生的記憶。」
安克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緩而低沈,徬彿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韻律。
「甚麼?她們也能看到?」
韓夜的眼睛「唰」地又睜開了,連聲音都急得變了調:「不是,這種事你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啊!」
這要是等會兒蹦出點甚麼不堪回首的糗事,又或是某些絕不能讓人看見的私密場景,那他這張臉還要不要了?
光是想象一下葉明心和南宮靈看完之後面無表情盯著他的樣子,他就覺得天都要塌了。
「韓先生,請先閉上雙眼,儀器快要啓動了。」安克洛略顯急切地提醒了一聲。
「趕緊的,你先給我把眼睛閉上!」南宮靈的聲音從對面凶巴巴地傳來,像一記無形的粉拳砸在他腦門上。
韓夜與南宮靈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幾息,最終無聲一嘆,到底還是老老實實地重新閉上了眼。
事已至此,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與其負隅頑抗,不如賭一把自己的腦子能爭點氣。
在一片黑暗中,他一邊默默祈禱千萬別冒出甚麼丟人的畫面,一邊努力將注意力拉回某段尋常而安穩的記憶上。
他拼命回想青雲宗後山的晨霧,回想石階上斑駁的苔痕,回想清晨練劍時那一聲聲清脆的鳥鳴。
漸漸地,意識像是被甚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托住,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四周的一切都漸漸的遠了,安克洛的聲音、南宮靈的氣息、葉明心的存在,全都一點點淡去,直至沒入無邊的黑暗。
然後,似乎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些熟悉的聲響,穿過重重疊疊的光陰,朝他湧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