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年，梁微上了初中。初中在城西，離家坐公交要半小時，晚上九點才放學。

但在那之前，他像個卑微的大人一樣，已經開始在成人世界的縫隙里，為妹妹的未來四處乞討了。

後來那個社區辦事處的阿姨真的幫了忙。她聯繫了區里的特殊教育學校，問了申請流程和需要的材料，又打電話告訴了梁微。梁微一條一條記下來，開始準備。

有些材料要去街道辦開證明，他就跑街道辦。有些表格要父親簽字，他等了父親半個月，終於等到人回來，趁他沒喝酒的時候把字簽了。

也是在這一年，特殊學校終於批下來了。

她放下筆，比劃著——「哥哥，開心？」

「梁悠，」梁微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學校批下來了。九月，你就能去上學了。」

梁悠愣了一下。她看著哥哥的眼睛，嘴唇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小小的笑容。

那天晚上，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心裡害怕又有些期待。

隔壁房間傳來梁微走動的聲音，他在準備晚飯。鍋碗碰撞的輕響，水龍頭嘩嘩的水聲。

梁悠聽著這些聲音，慢慢閉上眼睛。

不久後，父親輸光了所有錢，回家翻箱倒櫃，最後盯上了梁微藏在床板下的盒子。零零散散的錢撒在一地，梁悠縮在牆角，抱著自己的膝蓋，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父親把盒子摔向梁微：「小雜種，藏錢？老子白養你這麼多年！」

硬幣滾到梁悠腳邊。她低頭看著那枚硬幣，又抬頭看了看哥哥額角被砸出的血，嘴唇開始發抖。

她想要撿起硬幣，手舉到一半又縮回去，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梁微將她緊緊地護在懷裡。

「你……你敢藏錢——」父親揚起手朝梁微扇過去。

梁微沒有躲。他低頭看了妹妹一眼，抱起她到房門口，把梁悠放在門外，反手關上了門。

動作很快，快得梁悠沒反應過來。等她回過神，面前只剩一扇緊閉的門，哥哥在門裡面，父親也在門裡面。

梁悠愣了一秒。然後她撲上去，手掌拍在門板上，她拼命地拍，拼命地推門把手，門從裡面反鎖了，紋絲不動。

她張開嘴，拼命地呼喊著甚麼，不顧嗓子撕裂般的疼痛。

嘴唇瘋狂地開合，胸腔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在做最後的掙扎。她滿臉是淚，整個人貼在門板上，手指摳著門縫，指甲快要翻過來。

門裡面傳來清脆的耳光聲。

梁悠渾身一顫，手停在半空。她聽見父親在罵，聲音含混又暴怒，接著是拳頭落在身體上的悶響。

一下，兩下，三下。她聽見哥哥因為疼痛溢出的悶哼。

耳鳴。冰冷。窒息。無底的深淵。

聽覺被無限放大，又瞬間麻木。黑暗。無聲的坍塌。

萬劫不復。

「藏錢？我讓你藏！你他媽才幾歲就敢藏錢？啊？」

「你妹妹那個賠錢貨，老子沒把她扔了就不錯了！你還藏錢？你藏錢想幹甚麼？想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