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李爺爺的餛飩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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餛飩攤前一張矮桌。
李爺爺正坐在矮桌一頭跟陳伯下棋。
他全名李淳風,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綰了個髻,髻上插著一根木頭簪子。
短褐洗得發白但沒有一個褶子,衣領袖口都乾乾淨淨,圍裙也是白色布圍裙,系帶不松不緊地垂在腰側。
整個人利落乾淨,像一棵被修整得很好的老松,越老越挺拔。
此刻他正拈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還沒落。
跳跳球破空而來。
沒回頭,只是腦袋往左偏了一下,幅度剛好夠那顆紅球擦著耳朵邊飛過去,近到可能刮斷了幾根頭髮都。
左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不快,倒像是在請一隻路過的蒼蠅,食指和中指張開,啪,夾住了。
球在他指間微微顫了一下,穩穩停住。
整個過程他的眼睛沒離開過棋盤。
黑子落定。
「五子連珠。」他對陳伯說道。
「你又輸了。」
陳伯低頭盯著棋盤,眉頭皺成一道深溝,伸出手指一顆一顆地點著棋盤上的棋子,嘴唇翕動著默數。
數完一遍,又數了一遍,手指忽然停在棋盤左上方不動了。
猛地抬起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你這裡多下了一顆!剛才你這顆黑子明明在右邊,甚麼時候跑到左邊來了?趁我看那小孩跳球的時候偷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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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爺爺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你看錯了。」
「我看錯個屁!我盯著這盤棋盯了半炷香,每一顆子在哪我心裡都有數!你這顆黑子剛才在右角,現在跑到左邊連成五個了,中間隔了三格!它奶奶的自己長腿了?!」
「棋子本來就有靈性,我這盒黑子用的年份比你那盒久,認主,它跟著我的思路走,有甚麼問題?」
「你放——」陳伯把「屁」字硬生生吞回去,臉憋得通紅,憋了好幾息才重新組織語言,「你耍無賴!」
「耍無賴要有證據,你親眼看見我挪了?」
「沒有!但你那顆棋子明明——」
「無趣。」李爺爺攤了攤手。
「你!」
「你又沒抓住我,沒抓住就不算。」
陳伯氣得吹鬍子瞪眼,轉向我,手指還戳在棋盤上。
「小樓!你剛才看到了沒有?他是不是偷偷挪棋子了?」
「呃——」
李爺爺也轉過頭來,笑眯眯地看著我。
笑溫和中浮著一層很薄的意味深長( ̄▽ ̄)。
沈默了幾息。
街口的風把湯鍋的白汽吹過來,糊了一臉。
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木棍,又看了看陳伯那張寫滿期待的老臉,又看了看李爺爺那張安詳得像廟里菩薩的老臉。
「我……剛才在撿球,甚麼都沒看見。」(′?ω?`)
陳伯發出一聲悲憤的哀號。
「你們,你們蛇鼠一窩!氣煞我也。」
李爺爺笑得更慈祥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舉著那根木棍還沒緩過神來。
那顆球從樹幹彈飛出去之後亂竄,他卻連頭都沒回,不止沒回頭,還趁亂多偷了一顆棋子。
後腦勺長了眼睛難不成?
陳伯終於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把棋盤上最後一顆白子拍得震天響,棋盤上的棋子飛的老高。
一邊走一邊回頭指著李爺爺:「明天你別叫我!叫了也不來!」
李爺爺揮揮手:「明天記得帶酒過來,昨天你欠我的那頓還沒還。」
陳伯的背影在街拐角消失之前,最後飄回來一句含混的罵聲,大概是「不要臉」的某種方言變體。
李爺爺笑眯眯地目送他的老棋友遠去,這才轉過頭來,看了看指間的跳跳球。
把球拋起來又接住,捏了捏試試彈性,又翻過來看了看紅漆底下透出來的木質紋理。
「嗯,力道還行,準頭差點。」
把球往我這裡一丟,「嚇著你了?年輕時候跑江湖賣藝學的,聽風辨位,小小把戲。」
我接住球,攥在手心裡,還在發愣。
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灶房門口,姑姑從背後悄無聲息地靠過來,目標是剛從王嬸那兒拿回來的芝麻糖。
她走路從來不發出聲音,腳尖點地的速度比貓踩瓦片還輕。
如果這時候耳朵能聽清風聲的方向,身後三尺、偏左兩寸、袖口摩擦腰側衣料的沙沙聲,往右偏還是往左蹲,差一寸就能讓她抓個空。
姑姑抓空之後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先是愣住,那只伸出來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還夾在指間,眯起眼睛說:「你甚麼時候學的這招?」( ̄▽ ̄)?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嘴角已經忍不住翹起來了。
李爺爺已經在收棋子了,一顆一顆往棋盒里撿。
白子歸白子,黑子歸黑子,每撿一顆之前都翻過來看一眼顏色。
路過剛才陳伯指認偷棋的那個位置時,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把那顆頗為可疑的黑子拈起來,若無其事地放回棋盒。
「李爺爺。」
我把跳跳球放進竹簍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木棍擱在簍子邊上,挨著那半截老太太送的蘿蔔,「餛飩攤最近忙不忙?」
「還行。」
他把棋盒摞在棋盤上,乜斜著眼望過來,兩道長壽眉翹得老高,一上一下錯開。
「怎麼?」
「我姑姑出門了,山上也沒甚麼活,閒著也是閒著,你這兒要是缺人手——」我把竹簍摘下來擱在條凳旁邊。
「端碗擦桌甚麼的,能搭把手。」
他把旱煙袋叼在嘴裡,煙鍋子還是空的,用牙齒磕了兩下,嘴角在旱煙袋底下翹了大半個弧度。
「想學剛才那招?」
「……沒有。」(?ˉωˉ?)
「哦。」
「呃……順便學一點也行。」
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站起來把圍裙從案板底下翻出來,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邊角磨出了毛邊,往懷裡一丟。
又從筷籠里抽了雙乾淨筷子擱在案板上,筷子頭對齊了壓了一下。
「灶台別碰,端碗、擦桌、招呼客人、收銅板,銅板別收錯,少收了沒事,多收了不行,鎮上都是熟人,找零不能用蒜,上次我給人找錯了把蒜瓣當銅板給出去了,他又拿蒜瓣回來買餛飩——」
「那餛飩管夠不?」
「管飽。」
「成交。」
於是我的餛飩攤打工生涯正式開始。
系好圍裙站到案板後面,湯鍋的火已經調到了剛好咕嘟咕嘟冒細泡的程度,水面微微燥著但不往外濺。
案板上擺著幾排包好的餛飩,竹屜上撒了一層薄薄的乾麵粉防粘,餛飩整整齊齊地排著像一隊等著下河的鴨子。
李爺爺把勺子遞過來,長柄木勺,勺底被湯漬浸成了深棕色,又把抹布搭在旁邊的橫桿上。
餛飩攤上下午不算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