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雲昭親啓,青州城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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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羊灘那場夜襲打完的第二天,涼州城的守城兵卒們腰桿子都比平時挺直了三寸。
誰能想到呢,新來的這位年紀輕輕的女將軍,看著白白淨淨,結果是個拎著銀槍能把半邊砂土坡掀上天的活閻王。
一傳十,十傳百,到了晌午,城門口站崗的幾個老兵油子已經在那兒唾沫橫飛地跟買菜大娘比劃了,說咱們楚將軍昨晚那是一槍挑翻了突厥三千鐵騎,好不威風。
正吹得起勁,西邊官道上捲起了一溜黃煙。
一匹快馬瘋了似地衝到城門底下,猛地勒住繮繩。
馬是好馬,就是跑得有點翻白眼,嘴角吐著白沫子,四條腿哆嗦得不行。
至於馬背上坐著的那個人,守門的隊正眯著眼睛瞅了半天,愣是沒看出來這究竟是個甚麼物種。
那是一團人形的黃土包。
破舊的騎裝上打著兩個補丁,頭髮被風吹成了一個碩大的雞窩,裡頭插著兩根不知道從哪個山溝裡刮來的枯草棍。
整張臉糊滿了二兩西北黃沙,只剩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泥殼子底下骨碌碌亂轉。
偏偏這麼個像是剛從墳坑里刨出來的土耗子,腰里既沒掛刀也沒佩劍,後背上死死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袱。
「站住!」隊正把長矛一橫,警惕起來,「幹甚麼的?逃荒的去東門領粥,這兒是軍門!」
馬背上那團黃土包猛地一叉腰。
她一張嘴,嘴角先往下簌簌地掉了兩塊乾泥巴皮,緊接著爆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獅吼:
「逃你大爺的荒!我家小姐呢?!」(╯°□°)╯
這一嗓子嗓門大得離譜,把城門洞子里的麻雀驚得撲稜稜亂飛,連那匹翻白眼的快馬都被震得往旁邊歪了半步。
隊正耳朵嗡嗡直響,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你……你找哪位小姐?咱們涼州城裡只有賣豆腐的孫二娘,沒有小姐!」
「涼州守將,楚雲昭!」小姑娘從馬背上翻身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身上噗地騰起一圈黃煙,活像個炸開了的灰包蛋。
她拍著胸口,氣都不帶喘一下,「我是她貼身丫鬟白小蝶!青州楚府來的!身上背著夫人的十萬火急親筆信!你們趕緊去通傳,耽誤了夫人的大事,我家小姐把你們腦殼擰下來當球踢!」
幾個兵卒面面相覷。
楚將軍的貼身丫鬟?就這造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突厥那邊派過來挖地道的穿山甲成精了。
隊正將信將疑地上下打量她:「你說你是楚將軍的丫鬟,有腰牌嗎?還有,從青州到涼州足有六百里地,你就一個人跑過來的?」
「腰牌在包袱最裡頭,跟信縫一塊兒了。」白小蝶一邊說,一邊伸手去解背上的死結,提起一個人來這事兒,她那張泥殼子臉上瞬間浮現出一股悲憤交加的怨念。
「至於為甚麼就我一個人——你們去問那兩個還在半道上跟野花含情脈脈的老大爺去!」
說起來,白小蝶這一路受的罪,全得算在楚夫人頭上。
臨行前,楚夫人擔心白小蝶一個小姑娘走六百里驛道不安全,特意從府里挑了兩個老成持重的高手家丁護送,千叮嚀萬囑咐,說路上務必要照顧好蝶丫頭,別磕著碰著。
那兩位老大哥也確實把穩重兩個字發揮到了極致。
出了青州城門,兩人的馬走得比老奶奶拄拐杖還慢。
走三里地要下馬給馬揉揉腿,走五里地要蹲在樹蔭底下喝口水。
路過官道邊的茶棚,非得坐下來點一壺粗茶,跟茶棚老闆從今年秋糧的收成聊到前朝太祖皇帝到底有幾百個小老婆。
半路上看見道旁有棵開得正旺的野山桃,兩人甚至能勒住馬,圍著那棵樹轉悠半炷香,探討這花瓣摘回去泡酒能不能治風濕。
白小蝶頭一天還耐著性子等他們,到了第二天早上,看著那兩位老大哥蹲在客棧門口慢條斯理地拿柳樹枝刷牙,她當即就繃不住了。
照這個騎法,等她把信送到涼州,別說趕上這個月十五的宴會了,估計明年開春的野菜都能端上桌了。
於是當天雞還沒叫,白小蝶一個人偷偷牽出驛站裡腿最長的一匹快馬,留下一句「二位大爺慢慢賞花,小的先去投胎了」,快馬加鞭,兩天兩夜沒合眼,硬生生靠著一口氣衝到了涼州城下。
消息傳到副將韓鋒這裡的時候,他還在城牆上查驗昨晚繳獲的突厥彎刀。
聽完手下兵卒的彙報,韓鋒眉頭一凝。
他努力在腦海裡搜索了一下白小蝶這個名字,半晌才想起來——去年冬天青州那邊好像確實來過一個傳口信的小丫頭,當時走得急,臨走前還硬往他手裡塞了一包青州特產的蜜餞,凍得跟鵝卵石似的,他拿回屋裡用刀背使勁砸了好幾下才敲開。
韓鋒放下彎刀,快步走下城樓。
一到城門口,他就看見那個泥猴似的小姑娘正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栓馬樁底座上,當著一圈站崗兵卒的面,抓著自己的靴筒往外拔腳。
拔了好幾下,左腳拔出來了。
白小蝶拎著靴子底朝天往青石板上一倒,嘩啦啦一陣響。
緊接著又把右腳的靴子脫下來往下一倒,又是嘩啦啦一陣。
兩小堆金燦燦的西北黃沙順著靴筒流出來,在太陽底下堆成了兩座規規矩矩的小沙丘,裡頭甚至還摻著兩顆不知道從哪個戈壁灘帶過來的小碎石子。
守門的兵卒們眼珠子都看直了。
好傢伙,別人騎馬是用腿夾馬肚子,這姑奶奶騎馬是拿靴子當撮箕一路鏟過來的吧?
白小蝶光著兩只套著白布襪子的腳丫子,在空中愜意地晃了晃,抬頭看見黑著臉走過來的韓鋒,眼睛頓時一亮,指著地上那兩堆沙子,滿臉滄桑地嘆了口氣:
「韓副將,您來得正好,您給評評理,六百里黃沙路,我愣是騎出了雙腳自帶墳頭的效果,這叫甚麼?這就叫忠心耿耿,這就叫說走就走的馬,說乾就乾的命!」
韓鋒低頭看了看那兩堆沙子,又看了看她臉上掉渣的泥皮,沈默了兩息,面無表情地開口:
「那叫不看黃曆就出門的命。」
白小蝶噎住了。( ̄ε ̄)
她剛想組織語言反擊,韓鋒已經一擺手,轉身往城裡走:「把鞋穿上跟我走,將軍在後院,別把沙子帶進將軍府,掃地的人手不夠。」
白小蝶氣哼哼地把靴子往腳上一套,抓起油布包袱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頭,嘴裡碎碎念個不停:「這人怎麼比去年還不可愛……木頭樁子成精……怪不得快三十了還討不著媳婦,誰嫁給他不得被他噎死在拜堂的紅毯上……」
走在前面的韓鋒耳朵動了動,腳步更快了三分。
……
將軍府的後院很安靜。
沒有前院的喧囂和校場上的喊殺聲,院子當間兒種著一棵老槐樹,樹葉掉得差不多了,陽光順著光禿禿的枝丫漏下來,在青磚地上灑了一層碎金。
楚雲昭就坐在廊下的條凳上。
只套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青色常服,袖口輓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緊實流暢的小臂。
那桿昨晚剛剛把突厥大將釘死在胡楊樹上的玄鐵銀槍,此刻正安安靜靜地橫在她膝頭。
紅槍纓被拆了下來,洗得乾乾淨淨,掛在廊柱的鐵鈎上滴水。
她手裡捏著一塊沾了油的細鹿皮,低著頭,順著槍桿的紋理一寸一寸地擦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