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件與舊傷

「我背得動。」我拍拍她的後腰。

她低笑了一聲，悶在我頸窩里，像從舊灰里翻出來的一顆紅熱小石子。

「你真是個……」她沒說完，忽然抬頭，一口咬在我喉結下方的皮上。不輕不重，正好讓我倒抽了口氣。

「我和你的所有關係，」她分開一點，紅瞳近在咫尺，像能把人就地點著，「都是這把火里的事。現在，要麼放我起來，再把你那堆地圖看一夜；要麼……」

她的手探下去，指尖搭上我的西褲扣，極慢地划了一下。

「要麼，你來做我的共犯。」

她說「共犯」二字時，幾乎是用唇摩出來的，像把兩個會燙傷人的字在齒間烤了一遍才吐出來。我抓住她那只亂來的手，拉到唇邊，親了親她的指節。她短促地「嗯」了一聲，像被蟄到，又沒縮。

「現在你信了。」我說。

她的眼尾發紅，像有舊雪被火照化。她慢慢站直，反手把風衣從肩上褪下去。黑布像一灘冷掉的夜，從她身上剝落，堆在腳邊，幾乎沒有聲音。她裡頭那件白襯衫早被汗浸透了，濕得能看見腹部那道極淡的竪線。黑色束胸從中髖往上勒著她的身，繃帶似的，每一下呼吸都像在和皮革較勁。

「我只有一隻手。」她說得極認真，像在提醒我，也像在提醒自己，「脫件衣服都比別人慢。你就這麼看著？」

「嗯。」我盯著她。

她笑了，極短促，像雪地裡濺起的一點火星。

「你比黑蛇還可惡。」她走近一步，把左手伸過來，「至少他不敢這麼看我。」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又熱又滑，像剛從火場里被救出來的幸存者。她忽然跪下來，單膝先落，然後另一條腿跟上。地毯軟，沒有聲響。她仰起臉，銀發亂在額邊，像從火中撈出來的半片月亮。

「我想過了。」她單手去解我襯衫下擺的扣子，動作不算利落，卻有一種笨拙的、近乎虔誠的認真，「我要是今夜被你推開，我還能再披上風衣，走出這扇門。但下次，你也許就只能在檔案里看見我。」

我的手指插進她發間，那些發絲又粗又燙，像浸過龍火。

「沒有人會寫你的檔案。」我說，「至少今晚不會。」

她沒抬頭，只含糊地「嗯」了一聲，發頂蹭著我的手心。那對漆黑的角擦過我的袖口，發出珊瑚擦過礁石的沙沙響。我的呼吸也重了。

辦公室外，很遠的地方，像有空襲警報在測試，響了一聲，又沈下去。這巨艦像把我們含在它深不見底的腹中，四壁收攏，一切都被推往彼此。

塔露拉解開我皮帶時，嘴唇還壓在我襯衫下擺上。隔著一層細布，我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燙得驚人。她沒笑，也沒說甚麼挑逗的話，只是把那截皮帶慢慢抽出來，很慢，像在收一條走失的蛇。

「等會兒。」她忽然抬頭，眼裡濕漉漉的，卻不掉出來，「等會兒你如果聽見甚麼不該聽的聲音——不是我的。你別怕。我不讓它進來。」

她說的「它」，我立刻明白。可我沒有接。只是捧起她的臉，用拇指抹去她面頰旁一小片薄汗。

「我不聽。」我說，「我只看你。」

她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完整的笑，很短，唇角只翹起半寸，卻足夠讓這場夜巡有處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