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件與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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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我,不輕不重的一下,把我按回椅子里。椅子滾輪一滑,吱呀一聲,停在文件架旁。我想起來,她卻已經站在我面前,像座剛遭了火的舊塔,帶著笑意和焦味。
「就這樣坐著。」她說。
然後她抬手,摸到領巾的結,自己將它解開。紅布落進她掌心,輕飄飄一道,像從她脖子上扯下一條舊傷。領巾下面,她頸間有幾道很淡的勒痕,不是布留下的,是命。
「我問你一個問題。」她把領巾對折,再對折,壓在手邊,「你要認真答。」
「問。」
「你有沒有,哪怕一個瞬間,覺得該離我遠點。」她頓了頓,「因為所有人,離我太近的,最後都成了灰。」
她的聲音極平,平得有些殘忍。我沒有立刻回答。她俯視著我,那截空袖從肩上落下來,輕得像在空氣中試探甚麼。我看見她右邊的斷口,在襯衫下隱隱凸起。那裡藏著傷,也藏著沒能隨手臂一起斷掉的東西。
「沒有。」我說。
她聽完,眼睛里那點逼迫的光倒下去一點,變得像火光倒映在雪地上。
「那我再告訴你。」她忽然笑了一下,乾而苦,「我今夜來找你,不是為了被救。我是想找一雙不會發抖的手,把我按在甚麼地方。」
她拿過我的手,輕輕放在她腰側。那腰被黑束胸勒得極細,隔著外衣也能覺出下頭硬而燙的幾寸。我指腹摸到她一條極細的斜疤,藏在衣紋下。
「這裡,」她說,聲音輕了,「這裡以前受過傷,現在不礙事。可你碰它,我會想咬你。」
她松了手,像把決定權還給我。可那姿勢沒變,她仍站在我腿間,像一道自己把門打開的窄巷。我收手,沒進,也沒退,只沿著她的腰慢慢向上,划過風衣內裡,再落回她左腕。
那裡脈搏跳得厲害,把整片皮膚都拱得一跳一跳。
「我不知道怎麼接住你。」我說實話。
「誰要你接。」她低頭,看著我被汗浸得發亮的指節,「我要你進來。然後把所有覺得我不該活著的念頭,全撞出去。」
她的眼中火光大盛,像有座城在裡面燒。我伸手去碰她的臉,她沒躲,只極輕地偏了偏,讓唇角擦過我的掌心。那裡有濕意,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
「你累不累。」我忽然問。
她像被從中截斷。那副剛架起來的凶冷殼子裂了一瞬,露出一點極細的、毫無防備的茫然。
「你以為呢。」她別過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我累得……連恨自己的力氣都快沒了。」
我拉住她。她先是一僵,而後像被抽去了幾根支骨,整個人朝我傾下來。我一隻手圈住她的腰,一手按在她後背。她額頭抵住我的肩,斷臂那側抵著我左臂,空袖被壓成極薄的一層。她沒哭,也沒動,就那樣待著,像在確認這個人的肩膀不會突然變成刺。
「我不放。」我說。
她在我肩頭待了很久。久到我聽見她呼吸漸漸穩下來,像一爐怒火被誰從風口挪開。
然後她咬著牙,用一種發沈的、帶著喘的聲音說:「你不該接住我。接住我的人,都要背我走很長一段下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