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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余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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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提交之後,我在自己房間里坐了二十分鐘。

終端上沒有新消息。芬妮的對話框停在一句「明天再審你」,後面跟著一個咬牙的表情。我關掉屏幕,去醫療部值班台拿了一管消炎軟膏。值班的護士沒問用途,只在登記表上替我寫了「肌肉拉傷」。

里芙的房間在三樓盡頭。

門禁對我是開著的,我還是敲了兩下。裡面沒有回應,過了幾秒,門自己滑開——她用終端開的。

冷氣先撲出來。

十六度。牆上的溫控面板亮著藍色數字,像一塊不肯融化的冰。我在門口停了一下,把外套拉鍊拉到下巴。

她坐在書桌前,裹著一條灰色的軍用毯,只露出頭和兩只手。桌面上擺著半局兵棋:沙盤是她自己用泡沫板刻的,等高線一圈圈壓得很細,幾十個巴掌高的兵人分成藍紅兩色,排在一條假想的河兩岸。

「你來做甚麼。」她沒回頭。

「送藥。」

「醫療部的?」

「嗯。登記寫的肌肉拉傷。」

她的手停在一個藍色兵人頭頂,過了一會兒,把它往河邊推了一格。

「放下。」

我把軟膏放在沙盤邊上,沒有走。她也沒有趕。房間里很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細的聲音。架子上一排排兵人,按年代和兵種排列,玻璃櫃擦得很亮。最上層有一個缺了槍管的舊兵人,漆掉了一半,她從來不讓人碰。

我第一次進這個房間,是她恆約之後的第二周。那天她指著那個舊兵人說,是降臨那天從瓦礫里扒出來的,原本屬於誰,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自己被挖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它,攥得指節發白。

「你挖我出來,」她當時說,「我挖它出來。扯平。」

那是她說過最長的一段關於自己的話。

「坐下,分析員。」

我坐到床沿。

她又推了兩步棋,才把毯子往下拉了一點,站起來。走到床邊那幾步,她刻意放得很慢,左腳落地依舊輕了半拍。

「趴著會好一點。」我說。

「我知道怎麼趴。」

她背對著我躺下去,把毯子留在腰上。黑色內襯的褲腰往下褪了一截,露出臀上殘餘的紅痕——已經褪成淡淡的粉,邊緣泛黃,是那三個人的巴掌留下的。再往下,她不肯讓我看。

「我自己來。」

「你看不見。」

「我看得見。」她說,「義眼不是擺設。」

我沒有爭。把軟膏擠在指腹上,先抹在那些巴掌印上。她的皮膚在冷氣里起了一層細細的粟粒,我掌心的熱讓她輕輕縮了一下。

「涼。」

「是你的房間涼。」

「是你的手熱。」

我抹得很慢。抹到臀縫邊緣時,她的腰繃緊了一瞬,又自己放鬆下去。

「……裡面不疼了。」她說,「只是坐下的時候會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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