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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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圍場,位於巍巍八百里沂蒙山腹地沂南縣境內,距濟南府約七八百里,是由沂水和蒙水所夾持的一片廣袤河套平原,並圍場南部便是兩河交匯處。
沂水滾滾,蒙水悠悠,將圍場東西南三面環抱,北部是綿延起伏的沂山,鍾靈毓秀,儀態萬方。
兩河一山構成圍場自然邊界,將中部逶迤的丘陵和南部三角平原囊括在內。
此地草樹蔥綠、灌木叢生,依山帶水,風景絕佳,加上西部的蒙山,形成兩山兩水的風水寶地。
在兩河交匯處以南十多里之外,古代齊、魯、莒三國交界處的陽都古城,歷來英賢輩出,人傑地靈,煙水之勝,軼於江南,是三國著名軍事家諸葛亮的誕生地,唐代書法家顏真卿的故居。
幾十萬年前,這塊土地上就有先民繁衍生息,創造出燦爛的大汶口文化和龍山文化,留下大量夏、商、周和漢代文化遺址,夏代沂南屬東夷,商屬人方,西周至春秋為陽國,秦代設立陽都縣,隸屬琅琊郡,沿襲至兩漢、三國和西晉,到東晉五胡亂華時期連年戰亂,漢人大量難逃避難,這片河套三角洲已無人煙,逐漸荒涼下來,河口以南的陽都也淹沒於歷史烽煙之中,成為供人憑吊的古蹟。
後趙石虎將此地圈進皇家獵場,慕容鮮卑的前燕國、慕容垂建立的後燕和慕容德建立的南燕,均將此處作為王家獵場。
隨著歲月流逝,朝代更迭,這片土地頻繁變換主人,深處山區交通不便,不適農耕,成為荒蕪之地,到本朝這片廣袤的草場為周氏家族所有,被改為牧場。
慕容紫煙出生於世代遊獵為生的女真部落,與鮮卑人一樣弓馬嫻熟、性喜狩獵,嫁入周家第六年將牧場又改回周家圍場,供她秋冬季帶隊狩獵。
清晨,一行長長的隊伍由濟南府西城門魚貫出城,隊列中央是輛寶馬香車,拉車的四匹高頭駿馬毛色棗紅、鮮亮神駿,全是塞外名種,香車裝飾奢華大氣,氣勢不遜裂土封疆的皇子王孫,三十名矯健威武的騎士在前開路,車後跟著數十騎殿後,鮮衣怒馬將馬車圍在中央,沿官道浩浩蕩蕩向南疾馳,繞過泰山西麓,沿官道經新泰、蒙陰和紫荊關,目的地沂南圍場。
濟南城南是廣袤山區,沿途要經過歷山、方山、泰山、龜山、徂徠山和蒙山等,道路崎嶇。
左側車簾掀開,現出一位年約十四歲的絕美少年,生得面如銀瓶,鼻如懸膽,唇若塗丹,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對人好像含有強大的吸力,襯著玉面朱唇,朗目修眉,賽似天上金童,遠勝人間子都,瑤池仙品,曠世無雙,正是無月。
他遠眺群山,心裡暗自嘀咕:「乘馬車不如騎馬,還可以欣賞沿途山水之勝。」
一個白衣蒙面的矯健身影驅馬上前,語含責備地道:「無月,夫人有交代,沿途你不能露面,快將車簾放下!」
每次出府他便會原形畢露,變得好動,說話百無禁忌,何況這次沒有慕容紫煙同行,感覺好輕鬆,聞言不以為然地道:「我說冰雪美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道理您都不懂麼?」
艾爾莎笑道:「對,姊姊腦子笨,只知道聽命行事。我看你呀,出來就得意忘形了,你不叫姊姊,亂叫我甚麼呀?」
無月嘻嘻一笑:「我覺得這樣叫才貼切呀,姊姊本來就是冰雪美人嘛,幸虧你蒙面,否則一路上准摔倒一大片,還不知有多少路人會變成呆子呢,呵呵!」
艾爾莎面紗下也不知是甚麼表情,半晌之後才啐道:「這話你對大統領說還差不多。」
正專心駕車的北風回頭說道:「妹子,沒事兒又來招我。」發覺無月腦袋伸了出來,忙皺眉道:「無月,好好坐車里,把車簾放下來。」語聲溫柔,就象一位長姊正諄諄囑咐著她的兄弟。
同樣一句話,不過由她說出還真管用,無月極不情願地縮回頭放下車簾。
艾爾莎伸伸舌頭,「大統領就是大統領,你以為夫人不在,就沒人能管你了麼?」雖和北風情同姊妹,但性格大為不同,艾爾莎活潑開朗,不象北風那般沈靜木訥。
無月在車廂里喚道:「餵,美人姊姊,這一路出來既不讓我騎馬,又不能看風景,一個人坐在車里好悶,您進來陪我聊會兒。」
艾爾莎沒好氣地跳上車轅,對北風說道:「大統領,您進車廂陪他聊會兒吧,我幫您駕車。」她一直覺得無月和北風郎才女貌,堪稱天生一對,也看出了北風的心思,可她一向不善表達,心裡暗自為她著急。
北風搖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我進去也跟無月沒甚麼話說,還是你進去陪他吧,你倆在一起總是有說有笑。」她多少還是有些顧慮,想避避嫌疑。
艾爾莎嘆口氣,實在不知她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打開前門鑽進車廂,坐在蕭無月身邊悶悶出神。
無月笑道:「美人姊姊,怎麼一進來就變啞巴啦?」
艾爾莎橫了他一眼,將油紙包拆開,拿起一個杏脯塞進他嘴裡,皺眉道:「我覺得大統領最近悶悶的,好象不太願意見你,到底是怎麼啦?」
無月伸手拿起一個蜜餞海棠果塞進她嘴裡,嘴裡吃著東西,含糊不清地道:「我也納悶兒,最近北風姊姊很少進入秋水軒,在院子里遇上了還繞道走,有意避開我。這次特意求夫人要跟北風姊姊一起去圍場,就是想問問她到底是咋回事兒?」
艾爾莎說道:「你問了嗎?最近她心情可是很不好,也不常到練武場去督導精衛隊訓練,把上黃旗八百號人全扔給我一個人管。想想真是為難,我不過是二縱隊隊長,怎麼好意思去指揮另外七個隊長?」
無月說道:「上黃旗本該單獨設一個旗主的,北風姊姊是精衛隊大統領,屬下數千精銳,雜務夠多的了,又兼上黃旗旗主,還要負責侍候夫人和我,咋忙得過來啊?我都替她犯愁!照我看呀,艾姊姊多謀善斷,怕是很快便會升任上黃旗副旗主了,甚至旗主都有可能。」
艾爾莎道:「我倒沒想那麼多,能在大統領手下好好做事就成。」
無月點頭道:「你這樣想當然沒錯,但我看得出,夫人和北風姊姊可是都很欣賞你的。」
艾爾莎微微一笑:「我就發現,你這個腦袋呀,特喜歡琢磨事兒,看似啥也不操心,其實心裡透亮。」
無月嘆道:「我這也是被逼出來的,伴君如伴虎啊!我很小就學會了看人臉色行事,甚麼場合該說甚麼話都是很有學問的。若沒有這點兒自我保護能力,唉~」
艾爾莎笑道:「瞧你說得這麼嚴重!照我看,夫人每次揍你都是雷聲大雨點小,知道有人會進去護著你才能下那等重手。你仔細想想,大小姐和北風姊姊都不在附近的時候,夫人揍過你沒有?」
無月仔細想想,似乎還真沒有,然而那等可怕的場面仍令他不寒而慄,心裡不禁一陣抽緊:「大小姐倒還罷了,拉著我跑開就沒事,可北風姊姊每次挨得好慘!」眼圈兒有點發紅。
過世的家人沒給他留下甚麼記憶,北風和慕容紫煙對他的恩情,他倒是無一刻或忘,當然周家兩位小姐對他也不錯,這幾乎就是他的全部親人了。
艾爾莎安慰道:「別想那麼多,以後不要忘了北風姊姊的恩情就對了。她這輩子可真是很不容易,從小接受那麼殘酷的訓練,學成後從血海之中一路拼殺下來……所以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待她,不要讓她受委屈。北風姊姊這種性格的女子,若是再遇上一個薄情郎,一定再也邁不過那道坎兒!」
無月動情地說道:「我會的……等我以後有那個能力,一定買一座大宅院給北風姊姊,找最好的丫鬟侍候她,辛苦了半輩子,真想讓她好好享享清福!」
艾爾莎眼眶也紅了,「她可沒指望你這個,對一個女人來說,你以為有大宅院住,有大群丫鬟侍候就是享福麼?不一定,她、她沒跟你說過甚麼嗎?」
無月奇道:「說甚麼呀?」
艾爾莎搖搖頭,「沒甚麼……你可以問問北風姊姊,她想要甚麼。我、我出去趕車,讓北風姊姊休息一會兒。」
車轅上,艾爾莎接過馬繮,衝車廂里努努嘴,北風皺眉遲疑著,艾爾莎急得咬住嘴唇朝身後甩了幾下頭,狀似哀求,北風這才進入車廂,坐在角落里,離無月遠遠的。
無月坐過去靠在她寬厚的肩頭上,北風習慣性地抬起右手,猶豫一陣緩緩放下,又再次抬起……猶豫半晌,最終還是伸手攬住他脖子,撫弄著他的發絲……
車廂之中好一陣沈默。
蕭無月抬起頭,北風呆呆地看著他,眼中神色複雜之極,憐愛、心醉和落寞、孤寂兼而有之。
她從未學會該為自己爭取甚麼,夫人不僅沒教她,甚至有意淡化她這方面的意識,為她塑造出只知付出不思回報的性格。
無月輕輕嘆了口氣,問道:「北風姊姊,咱倆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從前您常常帶我到後花園和營房裡玩耍、捉迷藏,照顧我、愛護我,就象大姊姊一樣,最近為何卻老是躲著我呢?在院子里每次遇上,您也總是繞道走,故意躲開我,是不想看見我麼?」
北風輕咬著嘴唇,實不知該如何回答,沈吟半晌才下定決心似地說道:「是的,這些天我的確是在躲著你,我也不知該如何向你解釋,不過無月,你只需記住,姊姊永遠……永遠也不會……不想見你!」她從未象此刻這樣軟弱無力,不是身體無力,天下能承受她全力一擊的人數不出十個,無力的是她的心。
她本還想說:「若十天半月見不著你,我心裡就不踏實,就象丟失了甚麼心愛之物。」可終究還是沒能說得出口。
其實每次她躲開之後,都會跟在無月身後,目光鎖定他的背影,流連忘返,直到他消失於秋水軒那道圓拱門之中,她還會呆立當地怔神好久……若連續幾天沒遇上他,她會忍不住跑到閉關室,躲進綠絨那間廂房裡,無月每天都會從那門前經過兩次,風雨無阻。
她和慕容紫煙一樣堅強彪悍,從小就不會哭,即便在一歲那年被遼東女真抓走、一路被烏雅瑟抱著行走在顛沛流離的泥濘土路上,大多數嬰兒哭聲一片之時。
長大後更是視流淚為軟弱的表現,她的眼淚也和慕容紫煙的一樣珍貴,寧可流血也不願流淚。
可這十餘天來一切都變了,每當看見他從綠絨窗前經過,她都會躲在角落里默默流淚,不願被人看見,尤其不願讓他看見,她只好躲在綠絨屋裡好幾天不出門,直到紅腫的雙眼徹底恢復……
……………………
她幼年時期還在遼東女真的時候,被夫人寄養在一個貴族之家,負責照料她和摘月等四姊妹的,就是那位同樣也來自葉赫部的女奴烏雅瑟,遼東女真通過戰爭擄獲的戰利品之一。
烏雅瑟被貴族佔有後有了身孕,後來生下一個兒子,貴族夫人未曾生育,在烏雅瑟生下孩子剛滿月時便派人將孩子抱走,帶回去由貴族夫人撫養。
烏雅瑟實在思念孩子,時常牽著她的小手偷偷溜到隔壁貴族夫人住的院落門外,偷看自己的孩子,每次總會忍不住淚流滿面。
貴族夫人抱著孩子出來散步時,烏雅瑟總會遠遠地跟在後面,痴痴地看著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那塊肉。
每當隔壁傳來孩子的哭聲,烏雅瑟便會扔下手裡的一切,衝到隔壁心驚肉跳地向里張望,卻不敢進去,遇上孩子挨打,她的心都要碎了。
次數多了,北風天真地問她,「您既然這麼想孩子,乾嘛不去把他抱回來?」
烏雅瑟回答:「我是主人的奴隸,生下的孩子本該屬於主人的,我怎能把他抱回來?」
然而她每次看到孩子時的那種表情,北風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
在烏雅瑟看來,自己生下的孩子歸主人撫養本是天經地義,可母愛天性卻並不受地位身份的約束。
北風當時幼小的心靈中很不以為然,可她眼下這些行為卻很象當年的烏雅瑟,她的心情,估計也跟當年的烏雅瑟差不多。
此刻在一起又如何?
無月不屬於她,這是命中注定,就象烏雅瑟的孩子不屬於烏雅瑟一般,因為他是夫人的至愛,是夫人情感的歸宿,不是她的……她從未想過他是否應該屬於自己,更未想過要收回本該屬於自己的心愛之物,雖然她很想很想,甚至比夫人還想……
無月拿起她長滿老繭的右手,仔細看了看,心中湧起一陣滄桑之感,按說以他的年紀,是不該有這種感覺的,「我剛才跟艾姊姊說,長大後給北風姊姊買一座大宅子,讓最好的丫鬟侍候您,讓您好好享享清福,她說,您未必會喜歡,是這樣麼?」
北風感動地道:「只要你有這個心我就很歡喜了。艾爾莎說的對,真讓我一個人住那麼大的宅子,我還真不習慣。」
無月笑道:「怎會讓北風姊姊孤零零地住在裡面呢,我會陪你呀,以後有了幾個孩子,宅子里不就熱鬧了?等姊姊老了,下面子孫滿堂,那是多有福氣的一位慈祥老太太啊!」
北風眼中露出嚴重嚮往之色,幽幽地道:「可是誰跟我生孩子呢?生下的孩子能歸我麼?」她不禁又想起烏雅瑟。
無月撓撓頭:「這個麼,我倒沒想過,不過,我想,姊姊喜歡誰,就跟誰生孩子唄。」他的確沒想過,在他心目中北風是最好的姊姊,莉香阿姨夫婦是最慈愛的父母,他(她)倆的孩子麗兒和艾米是最親的弟弟妹妹。
北風搖搖頭,「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麼,姊姊只是個奴隸,怎能想怎樣就怎樣?」
這也是無月最想不通之處,「北風姊姊,您為夫人出生入死多年,刀槍劍戟之中闖過來的,而且府中除了夫人和大小姐,就數您最大了,怎會還是奴隸?」
北風說道:「在女真部落,俘虜就是奴隸,姊姊是九部之亂葉赫部遺孤,九部聯軍戰敗後被搶回遼東女真,所以無論在府中級別多高,也還是奴隸。你說的這些對姊姊是種奢望,我也沒指望,能看著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我就已經心滿意足。這些年過得好快,不知不覺你都快跟我一般高了。」粉腮摩挲著他的發梢,胸中愛憐橫溢。
若是上天再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她仍願選擇世世為奴,痴情無悔!
無月低聲道:「都說葉赫部出美女,難怪呢,我聽紫煙姊姊說,你可是兩年前十六期美人榜上的第一美人哦!你曉不曉得?」
北風心中一跳,由稱呼上的變化,她敏感地發覺二人的關係又深了一層,雖然明知會是這樣的結局,她心中依然一陣刺痛、若有所失,怔神好半晌,才心不在焉地問道:「你認為姊姊是不是呢?」
無月猛地點頭道:「當然是咯!我還從未見過比姊姊更美的大姑娘呢!」
北風玉頰之上笑意隱現:「只要你認為是就好,至於美人榜上是否有我,姊姊才不在乎呢。其實夫人才是真正的第一美人,我沒法和她相提並論。」
無月奇道:「那是兩回事……美人榜上排名第一那是多大的榮耀啊!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姊姊是第一美人,姊姊怎能不在乎呢?」
北風聳了聳眉道:「全天下的人跟我有甚麼關係?他們如何看待我,很重要麼?」
這下換成無月心中一窒,天下第一!這是多少熱血少年男女夢寐以求的榮耀啊,可北風姊姊居然不屑一顧!
又是一陣沈默,北風想了想又說道:「我還要提醒你,別再惹夫人生氣,大小姐出嫁之後,再沒人能護得住你。」
附近的青州和萊州是風箏之鄉,雖已過了秋天放飛季節,天上依然飄舞著幾只精巧美麗的風箏,有飄逸的美人形、長長的蜈蚣形……遠遠地就象浮在天際的幾只螞蟻。
他撩開車簾一角,凝視著那些風箏,他小時最喜歡玩這個,「說到大姊,最近她有信過來,大發牢騷,說想回娘家省親,夫人不准,她可是很不滿哩!唉,不知她在揚州蘇家最近過得怎樣?」清澈明亮的眼睛似蒙上一層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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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蘇家乃當地首富,江南可追溯十餘代的書香世家,底蘊雄厚扎實,非一般暴發戶可比,老爺蘇大恆早年進士及第,家中獨子蘇羽笙乃大名鼎鼎的江南四公子之一,才華橫溢、俊逸不凡。
蘇老爺最近很是火旺。
年初兒子成親時他大擺喜宴,將附近有頭有臉的親朋好友統統請來,希望給一直人丁不旺的蘇家增添一些喜氣,未曾想婚禮被新娘子要死覓活地鬧得雞飛狗跳,在親家母強行乾預下才草草收場,弄得賓主尷尬之極,他更是臉上無光!
他和夫人一心盼望著早些抱上孫子,可大半年過去,兒媳的肚子沒有發生一點令他欣喜的變化,胸前反倒凸挺了些。
大堂上,一家子圍坐棗紅色黃花梨木八仙桌旁,正在用午膳,唯獨少奶奶周韻缺席。
她每次過來,一家子人的目光在她肚子上瞄來瞄去,感覺很是彆扭,乾脆就懶得過來了。
對這個桀驁不馴的少奶奶,蘇老爺和夫人有些無可奈何,自她嫁入蘇家,府中平均每天就會發生兩起嚴重傷人事件,府中上下平均每人被她痛毆過兩次,下人們見她如見瘟神!
惹毛了她,連丈夫、小姑子甚至公婆都敢動手!
晚間能過來給長輩請安,二老已經非常心滿意足了。
看著埋頭吃飯的兒子,蘇大恆皺眉道:「羽笙,關於孩子之事我已催過你多次,我蘇家已是三代單傳,你到底甚麼時候才能讓爹娘抱上孫子啊?」
蘇羽笙一個勁兒地往嘴裡塞飯塞菜,一付早飯沒吃飽的樣子,支支吾吾地道:「孩兒這麼年輕,家裡生意這麼忙,最近連詩社我都很少參加,哪、哪忙得過來嘛……」
蘇大恆氣得直咬牙!
富態慈祥的蘇夫人搭腔道:「生孩子跟你忙不忙有何干系?是不是韻兒身體有問題呀?我看,乾脆給你討個二房算了!」
蘇羽笙不滿地道:「娘~孩兒年紀輕輕,討甚麼二房嘛,真是!」
蘇大恆一拍桌子,「我不管!若三個月後韻兒那邊還不見動靜,可就由不得你了!」
吃完飯蘇羽笙悻悻地回到內宅,習慣性地走向書房,快進門時猶豫了好一陣,又折回往北頭走去,少奶奶內宅就在那邊。
婚後他一直獨居書房,已有好長時間沒進內宅,對此事,他要幾個在身邊侍候的丫鬟嚴格保密,絕不許讓老爺和夫人知道。
進入跨院圓拱門,抬眼四顧,院中大樹已許久未曾修剪,枝葉遮天蔽日,不知何時被加高的院牆上爬滿墨綠色苔蘚,花草全被拔光,顯得分外陰森、壓抑,如同無人居住的荒宅!
進入大廳,他心中有種很不適之感,屋裡變化更大,當中的八仙桌和椅子,以及一應傢具擺設不是漆成黑色,就是難看的鉛灰色,厚重的藍色窗簾大白天也沒拉開,將屋裡和外面橙黃色的陽光分隔開來,形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氣中散髮著灰暗枯寂的氣息,再看看白森森的四壁,給他一種……實難說出口的感覺……
他不禁皺皺眉,逃也似的快步走進雅廳,感覺象是穿越一段暗道。
終於進入暖閣之中,他不由松了口氣,但見愛妻一身灰衣,一頭青絲胡亂地盤在頭頂,臉色跟牆壁一般蒼白,獨坐鐵灰色烏木案頭邊,他不禁想起翠竹庵里那些面容枯槁的尼姑,即便這樣,他心中依然湧起一陣喜悅之情。
他腳步輕快的走上前去,周韻似乎一無所覺,低頭凝注桌上,不時輕喚著「娜娜」,嘴裡含著一個五彩斑斕的口哨,吹出「吱吱嘎嘎」古怪可怖的哨聲,令他渾身冒出雞皮疙瘩。
他凝目看向桌上,怪了,桌面怎會動?
天,那是一大堆灰乎乎毛茸茸的東西在不斷蠕動,發出沙沙、吱吱、嘎嘎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群大老鼠!
他惡心得要命,忙逃出門外,黑漆漆的雅廳中也似幻化出不少老鼠在爬,渾身又是一陣哆嗦!
他硬著發麻的頭皮喚道:「韻、周小姐……」雖已成親大半年,他感覺跟她依然很陌生,稱呼起來很是彆扭。
周韻皺皺眉,仍未抬頭,漫不經心地道:「小蘇,有事麼?」如此稱呼丈夫的少婦也很少見。
蘇羽笙遠遠站在門外,把父母急著想抱孫子的意思大概說了一下。
周韻眉頭皺得更緊,冷冷地道:「我的態度你知道。繡榻上現在成了老鼠窩,還有些蛇兒安家,你若不怕就來吧!」
話不投機半句多,他悻悻地回到書房,冥思苦想,如何在父母面前才能搪塞過去?
蘇羽笙去後,周韻來到院子花園裡,隔壁有人在放風箏,仰望青灰色天空,長長的蜈蚣形風箏斜斜地飛得很高很遠,變得象條小小蚯蚓,獵獵飄舞在北方天際,一行大雁進入眼簾,掠過風箏向北飛去……
她的目光移向北飛大雁,呆呆出神,午時陽光為那群白雁鍍上紅邊,就象空中最為絢麗的一抹雲彩,漸漸消失於北方天際……
她剛才無聊得逗老鼠玩,陪嫁過來的丫鬟貞雯嚇得躲得遠遠,此刻不知由何處鑽了出來,站在她身邊嘆道:「剛才姑爺來過,很快又走了。」
周韻漫不經心地道:「我知道。」
貞雯看看她那滿是羨慕的神情,低聲道:「夫人的來函……您看過啦?」
周韻眼中倏地閃過一絲怒火,「別在我面前提起這個女人!」
……………………
濟南周府後花園,初冬時節午後陽光懶洋洋地灑落梅林,四週一片靜謐。
閉關靜室,慕容紫煙一身紫色衣裙盤坐於蒲團上,煉氣修真是她每天堅持的功課,已靜坐近半個時辰,心中不時蕩起陣陣漣漪,帶來不安的感覺,始終無法靜心練功。
剛才過來時路過綠絨廂房,這丫頭恭恭敬敬地請她進去喝了杯茶,感覺很不錯,便讓她到秋水軒找摘月要了些產自洞庭碧峰的上等好茶,烹制碧秋清茗侍候。
「都說茶可清心,不知這丫頭弄好沒有?」她心中暗道,緩緩起身。
來到綠絨房間,也不知是這丫頭算准了時間,亦或只是湊巧,一壺濃淡相宜的碧秋清茗剛好準備停當。
綠絨跪在地上畢恭畢敬地給她斟上一杯,品鑒一番之後,慕容紫煙不禁大為贊嘆,這丫頭茶藝居然已不在花影之下!
暗道:「府中看來還真是藏龍臥虎啊,一個毫不打眼的小丫鬟居然也能練成這等身手。自花影被囚,無月天天吵著說斷了好茶供應,我也感覺生活中少了一樣樂趣,不如把綠絨調到秋水軒侍候?」
她所不知的是,這丫頭在茶藝上已整整下了兩年功夫,時常說不盡的好話,纏著二姨娘學藝,才能達到如此境界。
她出來能剛好有茶喝,不是這丫頭能掐會算,也並非湊巧,而是她一直都在烹茶,等到慕容紫煙出來時已放涼了兩壺,第三壺剛剛趕上……
……………………
蒙山紫荊關附近大峽谷,已下起小雨,陰沈天空下,山腰密林中,一位臉色蒼白卻氣勢不凡的紫袍老人負手而立,正和一位風度翩翩的青衣中年文士低聲交談,二人身後侍立著十個白衣人,年紀在二十五六到四十歲之間,個個挺胸突腹、目中精光四射,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武功不俗,隊列整齊、紀律嚴明,似乎出身行伍!
下面峽谷北方山道上,遠遠現出一行長長的車馬隊伍,往南緩緩而來,紫袍老人雙瞳一陣緊縮,對中年文士說道:「章護法,根據各處暗樁得來的情報,這一行人馬來自濟南府,一路上遊山玩水,隨行人員個個武功高強,且裝束怪異,看起來不似出遊的官宦人家,倒像是武林中人。奇怪的是這些人個個都面生得很,武林中何時冒出這許多不知名高手?上面要我們密切注意他們的動向,見機行事。以你之見,會是些甚麼人呢?」
中年文士揪須沈吟半晌,輕輕咳了一聲說道:「根據這行人馬的裝束和行事風格,很象羅剎門中人。」
紫袍老人沈思著道:「可羅剎女王一向喜歡暗中搗鬼,近年來行事變得低調,此行怎會如此張揚?不象她的風格啊!」
中年文士笑道:「這只能說明此行之中並無她本人在內。不過看這隊人馬聲勢如此浩大,說明她對此行極為重視,顯然其中一定有羅剎門中的重要人物,至少對她來說極為重要的人物!」
紫袍老人點了點頭:「章護法見解獨到,看來正是如此了!」
話音剛落,一個農夫打扮的中年漢子急匆匆來到二人身前,低頭拜禮,躬身說道:「稟報門主,屬下一行已然查明,這隊人馬來自羅剎門,首要人物為羅剎門大統領、羅剎女王麾下第一悍將北風,她護送的人名叫蕭無月,是羅剎仙子的養子。」
紫袍老人贊許地點頭道:「乾得好!下去休息吧。」隨即回頭對侍立身後的白衣人沈聲說道:「馬上用信鴿將這個情報飛報長上!」
中年文士問道:「門主打算如何行動?」
紫袍老人興奮地說道:「這顯然是一條大魚!咱們無論如何也要把他劫走,有他作為人質,長上就可以此要挾羅剎女王,逼她將羅剎門勢力退出江淮地區,長鯊幫這個大問題也可迎刃而解。」
中年文士點頭嘆道:「是啊!這十餘年來,羅剎門已經牢牢控制住北武林,只有南武林還在我方控制之中,也已經被羅剎門壓制得快喘不過氣來。雙方雖然划江而治,近年江湖上稍稍平靜了一些,但在雙方勢力範圍交界的江淮地區,和關中河套地區始終爭奪激烈,雙方控制下的幫派之間為了爭奪地盤和生意,時常相互血鬥,傷亡頗大。若此計成功,我們兵不血刃便能收回富庶的江淮地區,倒真是大功一件!」
紫袍老人有些不解地道:「章護法,老夫一直有一事不明,你一向料事如神,不知可否為老夫指點迷津?」
中年文士忙拱手道:「門主何需如此客氣,您儘管直說。」
紫袍老人嘆息一聲道:「按理說,我方有……作為後盾,可十多年來,我方似乎已被羅剎門壓制住,尤其我地門屬下人眾,連行蹤都不敢隨意暴露!我一直在想,雖然羅剎女王武功驚人,智計過人,羅剎門的實力也非常強悍,可即便我們對付不了,難道長上不能調動精銳,圍攻羅剎門在濟南府的老巢,將其主力一舉消滅麼?那樣一來,何需我們如此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