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忍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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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何意?」趙啓抬眼看向不疑。
不疑低著頭默誦佛號,恍若未聞。
再問了一遍,見不疑仍無應答,趙啓無奈,只得上前查看。
這一看,卻驚出了他一身冷汗。
『自三鼎盛世崩滅,祈氏高祖一統神洲,天下共享一百五十五年之太平,惜高祖文帝之後,後人多有怠惰,慶煬帝時,昏狂尤甚,誅翦忠良,信用讒邪,致使上下昏荒,十年而亡。』『其後孤天餘孽禍亂九陸一百六十一年,四海生靈蒙難者十之六七,幸天道有常,降大任於澹台氏,入世不過三年,便攜摧枯之勢制服群雄,欲復慶朝之道統,正神洲之衣冠。』『然祈氏終不復高祖文帝風範,世人多有不忿,故澹台氏請神鐘鎮壓龍脈,令大雄寶寺執掌戒律,設神洲大殿教化匪盜,又獻仙軀供祈氏採擷,以育聰穎子嗣,絕煬帝之故事。』『慶朝幽而復明,全仰賴神女澹台氏之功,新帝龍淵在此立誓,凡行神女意志者,祈氏必傾力相助,見證者,戒律啓。』趙啓尚沈浸在這幾段文字帶來的震撼時,先前那清越女聲再次響起。
「神主,孤天一脈至強者孤天夙已帶入靈隱,還有何諭令?」
「予你俗姓澹台,與新帝成婚,助慶朝復辟,其它由本尊安排。」
一道威嚴浩渺的男聲傳入趙啓耳中,結合『澹台』二字,他幾乎立刻就明晰了女聲的身份。
抬頭望去,只見供桌前不再是佛台,而是一處白色空間,牆壁和地面平整光滑,隱隱泛著金屬光澤,流動的薄霧從高處傾瀉,將光線氤氳成瑰麗的彩霞。
一名赤足銀裙,披帛環繞,玉簪盤發的女子立在中央,僅靠腰間束帶就勾勒出完美的曲線,其下豐腴更是連寬松裙裾都遮掩不住,如此絕色,都被那一身仿若真仙,清逸超然的氣質盡數掩蔽,令觀者生不出半分褻瀆之意。
【又是幻境……看來這白衣女子便是傳說中的澹台神女,原來她並非自願獻身,而是如神盼姑娘一樣受人制約。】
【這方世界會扭曲到現在這般地步,也全因這幕後之人的操弄,真是可恨至極!只要能把他解決掉,想必一切都能重回正軌……】
趙啓暗自唾罵的同時,兩眼使勁瞪大想要看看這幕後真凶究竟是何模樣,然而那男聲的來源始終隱沒在雲霧深處,連一絲人影都看不到。
「神主,亂世非祈氏終結,璇有一人……」
「你有異議?」
「璇不敢。」
「你已生二心。」
澹台璇聞言惶恐下跪,再無半點神女該有的風姿,比起落凡仙子,此時的她更似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孤女。
「侍奉祈氏一族三年,此後你自可離去。」
趙啓聽到這句話也是忍不住驚叫出聲,原來當初那泥猴兒趙常山所說不假,可其中緣由竟全因這神主輕飄飄的一句話。
趙啓還想繼續看下去,卻沒想到澹台璇徬彿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偏過頭瞥向身後,只這一瞬,他便感覺心跳驟停。
『一想之美』,這是唯一能形容澹台璇容顏的文字,只應天上有,用在她身上沒有絲毫誇大,即便是先前見過的絕美雕像,也只還原出基本的外貌,神韻和氣質根本描摹不出半分。
短短一瞬,幻境便消散無蹤,方才的一切都化為了眼前娟秀的三個小字,還有那猶如兩瓣玫瑰的朱印。
「佛子可有體悟耶?」
趙啓還沒理清這三道試煉與澹台璇的關聯,他的身後便傳來一道蒼老的男聲。
循聲望去,問話之人是一位披著金絲袈裟的瘦小老者,十二點戒疤像是小洞一樣排布在頭頂,因著年邁駝背,白髯幾乎垂到了膝間,整個人看起來弱不禁風,手中卻拄著一根金光閃閃的丈八禪杖。
「首座。」不疑上前行過禮,便侍立在老者左側。
「小僧初入寶寺,不知是首座親臨,還望海涵。」趙啓一聽不疑的稱呼,連忙跟著行禮。
「佛子情況特殊,無需多禮。」老者笑著擺了擺手,「老衲法號真慧,佛子入寺修行一事,皆由老衲負責。」
「有勞首座了。」趙啓再次行禮,而後應答道,「小僧的確在幻境有所感聞,但並不理解為何澹台神女會牽扯其中。」說到這裡,他望向了嵌在山壁中的巨大佛像,「莫非大佛與神女……」
真慧微微點頭道:「大佛與澹台神女私交甚好,歷代神女也都沿襲她的做法入寺修行。」說著,他輕抖禪杖,裝有銅錢的木盒以及手卷便飛入手中,「三道試煉由大佛親設,皆與澹台神女密切相關,佛子有慧根才能感聞,至於其中真理,還需佛子自行明悟。」
這一番解釋雖坐實了趙啓的猜測,但也讓他生出更多疑惑,而眼下時間並不充裕,他只能先挑最重要的來問。
「既然如此,首座能否讓小僧拜見大佛,以便一敘澹台神女之事。」
真慧嘆道:「大佛閉關已有百餘年,除神虛曾擅自闖入,至今再未有人見過大佛。」
【這大佛莫不是病了或者快死了?這麼久都沒見過人,唯一見過他的神虛還發了瘋,如今突然找我來搞甚麼佛子之爭,這其中必定有所隱情,沒准是他設下的第四道試煉也說不定……】
見趙啓低頭不語,真慧以為他心情失落,故而寬慰道:「佛子慧根深厚,只要勤於修行,時緣一到,自可與大佛相見。」
「今日雜事繁多,佛子先安頓下來,瞭解過寺中規矩,再言其它。」說罷,真慧便邁步向中殿走去。
趙啓應了一聲跟在真慧右側,隨即觀察起寺內佈局,眼下進了山門,迎面便是一大片空地,從地面的凹坑來看大概是僧眾修行玄功的演武場。
空地中心有一方蓮池,池內殘荷凋敝,中心立著一尊辨不出身份的古舊佛像。
數千級石階將山門、中殿和大殿分為三層,一條大道筆直向上,最終抵達佛像腳下,金黃的銀杏長在道旁,呈現一派安詳和諧。
中殿牌匾寫著天王殿三字,大殿牌匾寫著大雄寶殿四字,左右的殿閣鱗次櫛比,俱都打掃得乾淨,不沾一片落葉。
即便是以現代人的眼光來審視,這處位於茫茫赤土中的綠洲淨土,也絕非人力所能維持,其中緣由,恐怕也只有大佛本人才知曉。
踏上台階,趙啓才發現真慧玄功至少也在玄幽之境,蓋因他看似動作遲緩,實則每一步都腳不沾地,與台階隔著一層細微的空隙。
趙啓也照此行走,但離地至少也要有一寸的距離,動作更無法如此緩慢自然,就連在一旁同樣行走的不疑,離地也僅有半寸。
【大雄寶寺還真是臥虎藏龍,光是這不疑,就能橫掃我神照大蒼兩脈了,估計也就只有褚行烈和伏月門主才能跟他搏上一搏。】
思及此處,趙啓忽然想起褚行烈的托付,想著若能有個結果,也算了卻他的心願,於是便準備先試探一下大雄寶寺的態度。
「敢問首座,大雄寶寺的逃僧都作何處置?」
「擒而殺之。」真慧的回答不摻一絲情感。
「誠心悔過者也要照此辦理嗎?」
「若誠心悔過,便不會叛逃。」
趙啓無言以對,只能借自己的身份再次試探。
「實不相瞞,小僧入世期間,帳下收了一名逃僧……」
「是那赤眉吧。」
「看來還是沒能瞞過首座法眼。」趙啓尷尬賠笑。
「若遁入俗世,便是我等也難覓他蹤跡,可他偏要落草為寇,再造殺孽。」真慧搖了搖頭,「赤眉本就是執戒僧,那一身佛門功夫藏得再好,也瞞不過其他執戒僧。」
「首座,赤眉確是誠心悔過,入神殿多年來再無濫殺,當初也是發覺小僧身懷佛門功夫,他才甘心拜入帳下,若是沒他相助,恐怕小僧也難以及時應召入寺。」趙啓語氣誠懇,言辭間極力為褚行烈洗脫罪行。
「也罷,赤眉所放重犯已被緝拿,如今又有佛子做保,念在他仍有悔過之心,待大佛選出傳人,便讓他入寺領罰,重歸大佛座下。」
真慧這般輕易松口反倒讓趙啓有些驚異,他原以為顯宗這些滅人欲的和尚都是些不講情面的鐵心腸,如此看來傳聞也並非確鑿無誤。
「小僧先代赤眉謝過首座。」趙啓借著話頭繼續發問,「敢問赤眉所放重犯是何罪人,能讓他畏罪潛逃至今?」
「天池山雲泠夫婦。」
經過第五千秋那一遭,趙啓已有準備,因而面不改色道:「此事小僧早有耳聞,只是不明白那二人究竟犯下何種大罪,才被關押在那玉窟佛牢之中?」
「斬殺妖宗七玄脈合脈之首相天辰。」
「妖宗七玄脈,斬殺窮凶極惡之徒怎會有罪?」趙啓壓下憤慨,強自鎮定問道。
「彼時相天辰已皈依佛門,雖仍需教化,但也算放下了屠刀。」真慧冷聲道,「那雲泠夫婦卻執意刺殺相天辰,導致合脈大亂,西域生靈無端遭難。」
趙啓一時語塞,真慧言之鑿鑿,即便另有隱情,他也大概率不會松口,如此一來,求情放人的路子是行不通了,只能再尋他法。
真慧扭過頭,與天王殿內的四大天王一同盯著趙啓,嚴肅道:「佛子莫要動惻隱之心,除非皈依佛門,否則他們再不可能離開佛牢。」
說罷,他便步入天王殿,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句令趙啓心寒的暗示。
「若是冥頑不靈,恐怕還要牽連家人。」
【他媽的,虧我還覺得這老禿驢是個熱心腸,現在看來也沒比密宗的狗東西好到哪去,有精力滿世界追殺叛徒,卻不剿滅那些妖宗的畜生。皈依佛門就既往不咎,我呸!要是認錯有用,還要警察幹甚麼?】
趙啓心裡把真慧罵了個狗血淋頭,隨後才咬著牙應承道:「首座所言極是,是小僧著相了。」
過了天王殿便是中庭,庭內四角各植一棵菩提,中央立著的塑像並非神佛,而是澹台神女。
更令趙啓訝異的是,塑像的容貌相當粗陋,比之神殿差了太多,但卻有著七八分真人的神韻,這也是為何他能一眼認出是誰。
不疑似是看出了趙啓的異色,因而傳音道:「澹台神女入寺修行期間,感悟『妙法蓮華心經』三卷,且留一道神識於庭中頑石供僧眾觀想,經年累月,頑石自現神女之像。」
趙啓點了點頭,暗自思忖道:【我看這澹台神女和大佛絕非只有私交甚好那麼簡單,否則也不可能為大雄寶寺留下如此重寶。】
他有心再仔細瞭解,礙於不會傳音只能作罷。
【修行還是第一要務,不然光是個傳音就讓我束手束腳,後面一定要爭取把顯宗的絕學都給弄到手,哪怕不練,用來和他人做交易也是好的。】
深感自身修為不足,趙啓面上更加謙卑,腳下也盡力壓低間隙。
再上一層台階,真慧站定在了大雄寶殿前,趙啓回望身後,忽而發覺一路走來寺內竟無其他僧人,就連灑掃的沙彌也無一個,殿內也無誦經之聲,整個寺院顯得極為清冷。
「拜過釋迦牟尼,行了斷俗儀軌,佛子才算回歸大佛座下。」真慧鄭重道。
「謹遵戒律。」趙啓收起心緒正色道。
真慧點點頭,轉身入了大雄寶殿,趙啓緊跟其後。
殿內幽暗深沈,獨一盞長明燈立於供案,燈花搖曳,明明滅滅映著左右羅漢金身,三座蓮台只中間坐著釋迦牟尼佛,另兩座蓮台積滿灰塵。
青磚磨得溫潤,踏之寂然無聲,案上香爐檀煙裊裊,絲絲縷縷纏繞梁柱,一呼一吸間,趙啓只覺心魂安寧,一切煩擾盡數被滌蕩清淨。
他不懂得許多,但也曾聽聞有三世佛之說,也不知這缺的兩尊佛代表何種意味。
真慧走到佛前,禪杖一指地上蒲團,示意趙啓跪坐,不疑拿起燈旁剃刀,等候執行儀軌。
待趙啓跪坐端正,真慧開始沈聲誦文。
「願以此落髮,斷無始煩惱,除貪嗔痴障;願以此毀形,守清淨戒行,離愛欲纏縛;願以此出家,弘如來正法,度一切眾生。」
「願盡未來際,精進修持,早證菩提,同歸寂滅。」
「虛空有盡,我願無窮。」
真慧誦畢,趙啓重復,與此同時,不疑執剃刀將寸發除淨,又以燈灰代蠟,點觸九枚戒疤。
不疑留下清理落髮,真慧領趙啓繼續前行,大雄寶殿重歸寂靜。
「首座,為何寺內不見其他僧人?」
到了殿後小院,趙啓還是沒見一個僧人,唯藥師殿和左右兩幢廂房,因而問出疑惑。
「都去山下伽藍殿了。」真慧推開右側房門道,「這裡無人居住,佛子安頓好行李,便來藥師殿吧。」
趙啓依言上前,只見屋內床鋪桌椅等日用器具一應俱全,打掃得也十分乾淨。
「此處甚好,只不過小僧的行李都讓妙欲佛母給收了去,倒也不須安頓甚麼。」趙啓撓頭苦笑道。
真慧聞言卻是眉頭擰起,見他面含怒色,趙啓有種不好的預感。
「佛子入的乃是顯宗,要收也是顯宗之人來說,何時輪得到密宗插手。」真慧冷哼一聲,「更何況,顯宗也不會收走佛子的行李。」
趙啓先是一愣,隨後羞惱和窘迫便讓他氣血上湧,太陽穴也突突直跳,險些破口大罵起來,好半晌才壓下了直接殺入密宗的衝動。
稍作冷靜,趙啓忽然意識到一個詭異的問題。
密宗在哪?
他扭頭越過藥師殿仔細看了看,除卻蜿蜒沒入樹林的小路,以及樹林盡頭的巨大佛像,寺院內便再無其它建築。
【若密宗不在這裡,那威德妙欲和祈殿九,還有第五千秋,都去了哪裡?難不成這寺院內還有甚麼機關密道之類的東西?】
「密宗藏於秘境,非常法能到達。」真慧看出了趙啓的想法,他一跺禪杖,嚴肅道,「佛子不須擔憂,待講完各項事宜,老衲便去密宗,將行李一件不差地取回來。」
趙啓點了點頭不再多問,畢竟真慧此言已經暗示他不會告知密宗所在,再者他也與第五千秋有約,根本不需要從他這裡探聽密宗的消息。
【威德醜鬼,這仇我記下了。】
趙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鬱悶,強作輕鬆道:「有首座出手,小僧自然放心,不過還是請首座快些講了事宜,有些物件嬌貴得很,小僧擔心被不懂事的人給碰壞了。」
佛子遇到這種事,真慧老臉也有些掛不住,直接領他進了藥師殿。
趙啓一到殿門就被蓮台上的無頭佛像給嚇了一跳,這座佛殿雖然外表整潔,內裡卻是落滿灰塵,編結蛛網,梁柱朽爛得厲害,佛像也早就褪色開裂,看起來足有百餘年沒人清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