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本命劍
本章第 1 / 2 頁
後山寒泉比田柳料想的還要刺骨。
水面上浮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白霜,泉眼自黑黝黝的凍石縫里咕嘟湧出。田柳咬緊下唇,將血肉模糊的右手浸入水中,冰水一激,疼得她半邊身子一抽,冷汗順著下巴砸在碎冰上。她不敢拖沓,就著冷水把嵌在皮肉里的碎木屑一根一根拔出來,混著泥沙的污血在清冽的泉水里化開一縷縷暗紅。
拔開瓶塞,一縷極淡的冷香先鑽了出來,像是冰層下的暗泉,沁得人腦中一清。瓶中那汪碧青色的稠液濃得近乎凝成實質,光落上去都被吞了進去,又吐出一層青蒙蒙的柔暈,隱約有銀白細紋在深處無聲流動——那哪裡是一瓶藥液,分明是一塊化了春風的千年寒玉,靜臥在瓶中,帶著山巔積雪和地底靈脈的雙重氣息。
這……是她狹隘了嗎,那個變態魔鬼教父,原來當不值錢玩意隨手扔的藥逼格這麼高,她第一次對凌霄朔的底蘊有了點窺見冰山一角的感覺。
以為是神仙靈藥,她倒得很放心。誰承想那看著清潤的仙髓玉露剛接觸掌上一層皮,那股看似清涼的藥汁驟然化作無數根燒紅的鋼針,順著翻卷的爛肉直往骨膜里扎!
「啊!……」
田柳那瞬間疼的好像被打了腦殼,原本跪坐取水著的姿勢沒了穩定性直接在泉邊石上磕出悶響,牙關緊緊閉著用力到上下好像天生長到了一起,臉側掛鈎受不住這種力隱隱生疼。極品靈藥的藥性太過霸道,生肌的過程同剝皮抽筋無異。斷裂的經絡被藥力蠻橫扯合,新肉如細蟻噬咬般瘋長,足足熬了半柱香的工夫,那股鑽心的劇痛才緩緩退去,化作一片微涼的麻癢。
她攤開手掌,身上因為一層冷汗這會兒吹的發涼。眉梢下那層緊繃的銳意終於褪去,只剩下熬過長痛後的綿軟。原本傷痕累累的掌心覆上了一層極薄、極嫩的新皮,雖然碰著依然發硬酸脹,但總算能勉強攥成拳頭了。
精疲力竭。
田柳拖著快要散架的身子轉回東廂,剛走到石徑拐角,腳步便猛地頓住了。
自己那扇被踹壞的房門前——泥地與落葉里正大剌剌地堆著幾只沈甸甸的朱漆大木箱,箱蓋歪斜,上面還沾著濕泥。幾件流光溢彩的衣料如水傾瀉,順著箱壁淌下來,清晨的灰霧將那道寶光濾得溫潤朦朧,如月入雲,只見其暈,不見其芒。
那是宗門內務堂連夜趕制送上來的,〈首座親傳份例〉。
這是前山那些管事長老連山門結界都不敢碰,隔著遙遙三里地跪著叩頭奉上,求老祖過目的。叫凌霄朔隔空取物收了,隨手扔來的時候在東廂前的地上打了好幾個滾才停下,也是箱子夠好,夠結實才沒在這一番折騰里散架。
也沒人跟她說這堆東西是誰的,田柳一個人對著那幾個箱子,僵著揣測好久那位尊貴無匹的仙人師父甚麼意思,走上前去,很是小心翼翼的兩根手指捏出來一件料子看。
那件天蠶冰絲織就的長袍不知是何人裁制,領口與袖口壓滿了極繁復的銀線雲紋,細看之下,紋路層層疊疊,卻一絲不亂,像是織機上自己長出來的霜花。她本想掂量一下輕重,入手卻像撈了一捧水——輕若無物,溫潤滑膩,指腹滑過料面時幾乎感覺不到阻力,只余一縷極淡的余溫貼在掌心裡,半晌才散。旁邊格子里還整整齊齊碼著上百枚品相極佳的中品靈石、幾瓶一階溫脈丹,甚至還有幾副束發用的溫潤白玉小環。
女人穿戴的東西,是給她的,這下放心了。
田柳揉了揉酸痛的後頸,也沒矯情,抱起最上面那件裁剪得極其合身的雪白暗紋法袍進了屋。洗去一身血污泥臭,將那身硬邦邦、吸滿了冷汗的男式粗灰道袍脫下換掉。
雪白的長袍貼上皮肉,法衣上附帶的微弱溫靈陣法自發運轉,輕柔地將周遭寒氣隔絕在外。田柳低頭打量著寬窄剛好的袖口,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銀線,嘴角微不可察地抿出一絲久違的松泛。
原來當親傳不是光有練功一件事啊……這衣服美的她都有種不敢穿上的怯,這兩天不敢松懈的那份繃著,全都叫這身新衣裳托起來了,柔柔蕩蕩的晃著。
一夜好夢,辰時將至,她沒敢多耽擱,快要跑起來一樣去找那清微峰深處的「藏兵閣」,連個地圖都沒有,只能挨個大殿路過看看牌匾!天,她要麼昨天被衣服迷了眼,要麼太累了,怎麼忘記提前踩點,這點事做不好會有甚麼後果田柳想都想不出來。
……………………………………………………
藏兵閣是一座半嵌在峭壁懸崖內部的古老石窟。
重達數萬斤的灰白石門虛掩著一條縫隙,人還未走近,一股混雜著萬古煞氣與刺骨冰霜的沈重威壓便撲面壓來,逼得田柳胸口上焦那道氣脈劇烈震蕩。
她側身擠進石門。
沒有鐵匠鋪的鐵砧風箱,入目是一座深不見底的巨大溶洞。
四周石壁上密密麻麻倒插著上百柄形式各異的古刃,像是有人以整面山壁為鞘,將這些兇器生生嵌進了石骨之中。有的通體幽黑,暗沈無光,刃身上卻纏繞著若有若無的死絕血氣,像是一層乾涸了千年仍未曾散去的怨煞,在刃面緩緩游走;有的劍身半隱在雷光之中,銀紫色的電弧在刃脊上時隱時現,每跳動一次便發出一聲低沈的嗡鳴,像是被囚禁了千百年的龍吟,壓抑而暴躁。
還有的刃身古樸無華,卻透著一股讓空氣都凝滯的肅殺;有的刀脊上盤著細密的篆紋,在幽暗中泛著微弱的金芒,徬彿隨時會活過來。上百柄古刃,沒有一柄是凡品,也沒有一柄透著溫馴——它們像是各有各的凶性,各有各的執念,被強行封在這方洞窟里,彼此間的劍意相互碰撞、絞纏,在這片空間中織成了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密不透風。
空氣徬彿被千萬柄利刃切碎又強行拼合,吸進肺腑里都帶著刀子般的清寒。洞窟深處,幾柄上古凶兵懸空而立,沒有依託任何劍鞘與禁制,就那樣靜靜地浮在半空,卻徬彿整座洞窟的重心都壓在它們身上。它們洩出的不過一縷殘威,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巨山驟然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