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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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靜得只剩下殿外崖風刮過老松的嗚咽聲。
田柳兩膝規規矩矩跪在冰冷的墨石地磚上,雙手貼在膝側,後背繃得像一根隨時會崩斷的弓弦。
昨兒個這人教學的方式簡直跟鬧著玩似的。
如果墨跡還在,她拼拼湊湊多少也能復習出來甚麼,一個愛美的女孩,頭一回對身上這件挑不出錯處的衣服有種又愛又恨的感覺。
她夜裡回了東廂,屋子里黑燈瞎火,甚麼教材都沒有,連個能復習對照的標尺都找不著。
她甚至不敢多翻身,直挺挺躺在硬木板榻上,雙手死死按在自己身上摸索記憶,連閉眼睡覺都緊繃得像在上刑,生怕一覺醒來把白日里那點僅有的肉體記憶給漏光了。
可真到了這大殿上,大乘期的森冷威壓跟無形鐵幕一樣當頭罩下來,跟主人膽小怕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應激大腦直接跳出神識之外了。
「神封。」
凌霄朔開了口,嗓音平得不起波瀾。
田柳指尖微顫,迅速隔著雪白法袍按在自己左側胸口上方的骨縫凹陷處。
「鳩尾。」
上一個應該是對了,視線所能看見的案下極限,他的腿淡定的看不出來任何東西,沒有動過。
她喉嚨發緊,右手下滑,指尖精准點在心窩下方半寸的軟肉上。
「太淵。」
冷汗順著田柳的鼻尖滲出來,她迅速翻轉左腕,指尖點在寸口脈紋邊緣。
第三個了。
連過三關,按理說該松口氣,可那股無形中懸在脖頸上的閘刀感反而越來越重。
心臟在胸膛底下瘋了似地擂鼓,撞得肋骨生疼,越怕出錯,腦子里那點死記硬背的路線越是像被大風刮散的煙一樣,碎得抓不住邊兒。
「天池。」
男人的聲音極低,兩個字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
天池……天池在哪?!
田柳腦子里轟的一聲,原本清晰的經絡線徹底絞成了一團亂麻。是腋下三寸還是乳旁一寸來著?昨天他隨手指的那一下到底落在哪塊皮肉上?!
恐懼順著脊椎骨一路狂飆,呼吸全亂了。
她不敢猶豫超過一息,牙一咬,發抖的手指憑著一股瞎蒙的直覺,猛地朝自己鎖骨下方偏外側的軟肉上戳了過去——
指尖剛觸到布料,她自己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偏了。完全偏到姥姥家去了,那是中府,根本不是天池。
整座空曠幽冷的大殿,在這一瞬徹底陷入了死絕般的寂靜。
高座上的男人突然就不說話了。
沒有冷嘲,沒有訓斥,連那股原本若有若無的清淺呼吸聲都徬彿斂盡了。
那種高維凶獸漫不經心看著獵物自尋死路的絕對壓迫感,像是一記重錘,把田柳渾身的血液生生凍成了冰碴子。
凌霄朔倚在紫檀高椅里,原本支著額角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放了下來。
他連坐姿都未曾變動,只是修長冷白的手腕在身側虛空中那麼隨意一探。
空間如同脆弱的舊帛,在他指尖處無聲裂開一道極細微的漆黑縫隙。
再抽回手時,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手裡,已經憑空攥住了一柄通體烏黑的硬木戒尺。
兩指寬,半尺長,沒有任何繁復的紋路,唯有老鐵木沈澱千年的暗沈鈍光,光是懸在半空,就壓得周遭空氣一陣發緊。
「噠。」
田柳只聽到有甚麼結實的東西,極輕地在扶手上扣了一聲。
凌霄朔掀起眼皮,淺灰色的眼瞳里無悲無喜,像在俯視一截自己往火坑里滾的爛木頭,薄唇輕啓,平平淡淡地落下來兩個字:
「錯了。」
穿堂風卷著細碎的冰屑,打在正殿那扇半掩的厚重玄鐵門上,發出枯澀沈悶的沙沙聲。
穹頂天窗傾瀉而下的冷白晨光將整座空曠幽深的大殿劈作明暗兩截。
紫檀大案後,凌霄朔原本單手支著額角倚在椅中,那柄很有份量的戒尺在他掌心裡漫不經心地掂了半圈,隨著他直起身的動作,被五指極隨意地扣在指間。
男人站起身來。
身量極高,逆著天窗落下的天光立在案後,玄青色的寬大袍服順著他挺拔平直的肩線驟然垂落,厚重的衣料在虛空中蕩開一道沈肅冷硬的弧度。
那潑墨般的廣袖隨著垂落的長臂一路滑至膝頭外側,袖擺在冰冷死寂的穿堂風裡極其細微地翻卷了一下,帶起一股居高臨下的絕對壓迫,像一片無聲壓下來的沈沈陰雲。
他眼皮半垂著,修長的指節反扣著戒尺,邁開玄皮軟靴,慢條斯理地從大案陰影後踱了出來。
「伸手。」
平平淡淡的兩個字落下來,音色如同寒玉叩階,輕而篤定,一聲過後,余響散盡,滿殿只剩落定的判決。
田柳還跪在案前三尺處,身上套著那件宗門內務堂送上來的雪白法衣,領口壓著的銀線在天窗漏下來的晨光里泛著細碎軟光。
她把下唇咬得發白,老老實實把右手從寬大的法袍袖口裡遞了出去。
手掌懸在半空,掌心朝上。
因為底下沒托沒靠,整條纖細的小臂在死寂的空氣里難以自控地細細發抖。
指尖煞白,掌心泛著層薄嫩的肉粉。
她這具不自知的爐鼎底子,在天天這麼高強度磨損再生下,皮肉卻沒長出半點自保的老繭。
偏她天天高強度的做著體力活,掌心薄得跟初生嬰兒一樣,練氣三層的底子根本不夠她折騰,一樣會磨的破了紅了腫了。
夜裡回了東廂,只能自己坐在硬木榻沿上,一邊抽冷氣一邊鼓著腮幫子吹手心硬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