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圖錢的,才嚇人
本章第 1 / 2 頁
中午十二點四十,第二十七份炒飯下鍋的時候,系統的提示音毫無預兆地在江天腦子里炸了一聲。
【叮!新手任務完成!累計售出200份!】
顛勺的手差點抖了一下。
蛋花在鍋里翻飛,眼看就要過火,他硬是咬牙穩住腕力,把節奏拉了回來。
鍋氣騰起來,蔥香和蛋香混在一塊兒,飄出去老遠。
他不動聲色地把那鍋飯出鍋、裝盒、封好,雙手遞出去,嘴裡還跟客人說著「慢走」,然後趁著下一單還沒來的幾秒空檔,在心裡悄悄問了一句:獎勵呢?
【檢測到宿主完成任務,觸發首次抽獎。是否立即抽獎?】
「抽。」
眼前的空氣里浮現出一個轉盤,只有他自己能看見,像是投影在視網膜後面的幻影。
轉盤上密密麻麻十幾個格子,大部分灰蒙蒙的,邊緣模糊,只有幾格亮著字——【定制圍裙】【燦米×50斤】【逸神丸×10】,還有幾個他沒來得及看清的名字。
指針轉起來,快得像風,格子全部化成了一道道殘影,然後慢下來,慢下來,一格一格地蹭過去,最終在那個金邊格子上停住。
【恭喜宿主,獲得:逸神丸×10。】
【逸神丸:服用後身體煥然一新,擺脫疲勞狀態,持續24小時,無副作用。】
十顆蠟丸似的小藥丸安安靜靜地出現在系統背包里,圓滾滾的,像糖果。
江天掃了一眼說明,手上動作沒停,趁著低頭拿餐盒的間隙,取出一顆,借著仰頭「喝水」的動作塞進嘴裡,用牙一咬,一股說不清是甚麼味道的氣息散開來——不甜,也不苦,就是散了,甚麼都沒了。
三秒鐘。
就是三秒。
三天攢下來的疲憊,像是被人從他身體里用一雙無形的手整個摳出去扔掉了——站腫的小腿,發酸的腰,顛勺顛到手腕發木的那條筋,還有眼眶里那層總是蒙著的倦意,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全部消失了。
不是「緩過來」,是「沒了」,徹底沒了,就好像那三天的勞損根本不存在。
他站直了,愣了兩秒。
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兩只手。
右手手腕上有道紅痕,昨天鍋沿蹭的燙傷,還有一點點結痂,但那是另一回事。
他翻了翻手背,又翻過來看手心,手心上磨出的薄繭、顛勺磨紅的虎口,還在。
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酸,那種手握久了筷子就開始顫的累——沒有了。
手腕穩穩當當的,五根手指攥一攥,掌心的力道是實的,是滿的,是三天前剛出來擺攤時的那種感覺。
江天盯著自己的手,看了有七八秒,然後笑了。
不是甚麼大笑,也沒有人看見,就是嘴角往上走了一點,低著頭,對著自己那雙手。
是那種只有自己知道的笑——說不清楚是因為這顆藥丸來得太及時,還是因為忽然意識到,自己手上這雙手,以後可以撐得更久。
逸神丸,無副作用,持續二十四小時。
這意味著別人出攤最多撐六個小時,他可以站十六個小時。
產能,直接翻倍,不是打比方,是真的翻倍。
他把手重新握上鍋鏟,手腕一抖,鍋氣衝上來,他眯了眯眼睛,把下一份飯顛了起來。
這東西的意義,他一秒鐘就算明白了。
【叮。檢測到宿主營業額達標,積分商城已解鎖。當前積分:2440。】
商城的界面鋪開來,一排貨架整整齊齊,碼放著各種東西,價簽清晰。
【滿級紅燒肉技巧:3000積分】
【滿級楊枝甘露:2000積分】
【定制保溫餐車:5000積分】
後面還有一長串,他沒有往下看——2440積分,甚麼都買不起,看了也是白看。
江天把商城悄悄關掉,嘴裡應了下一個客人的單,拿起鍋鏟,繼續把米飯推散在鍋里。
窮是窮,但貨架在那兒了,他知道那裡面有甚麼,知道努力的方向是甚麼,這件事本身就值得。
下午的隊伍比上午短了一截,但沒有斷。
新鮮感開始有一點點退潮,但老客人在補上來,有幾個人他已經能認出臉了——那個每次都要加辣的小伙子,那個總是要把飯盒多要一個的中年女人,還有那個雷打不動買兩份、其中一份轉手送給附近乞討老人的戴眼鏡男生。
江天記性好,做房產那幾年練出來的,見一張臉,第二次見就能想起來。
這些人,就是回頭客的雛形。
晚上收攤,江天在心裡過了一遍賬——一百三十一份。
他坐在三蹦子的踏板上,點了根煙,把煙盒放在腿上,沒抽,就這麼拿著,盯著前面看了一會兒。
進度條消失了,一段新的文字浮上來,安安靜靜地掛在視野里。
【新任務·站穩腳跟:連續7天,日均銷量不低於80份。獎勵:抽獎×1,積分×500。】
他看著這行字,坐了很久,沒動。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烤腸攤和臭豆腐攤混在一起的氣味,晚市收攤的吆喝聲零零散散的。
爆火誰都會,三天,前兩天是表白牆的熱度,是新鮮勁,是附近大學的學生閒著沒事跑來湊數。
可新鮮感是有保質期的東西,這件事江天比誰都清楚,賣房子的時候他見過太多這樣的項目——開盤轟動,一個月後門可羅雀。
七天,日均八十,這個任務不是考火爆,是考能不能站住。
這道坎,難。
「老弟!」李大力的聲音從斜後方傳過來,拎著兩瓶冰鎮汽水,走路帶風,習慣性地把其中一瓶塞到江天手裡,不管他要不要。
「想甚麼呢,坐這兒跟根木樁子一樣。」他在旁邊的馬路牙子上坐下來,手臂撐在膝蓋上,咕嘟咕嘟灌了半瓶汽水,打了個嗝,表情滿足。
江天接過汽水,擰開瓶蓋,問:「大力哥,你說這隊伍,還能排幾天?」
「新鮮勁?」李大力把瓶底在地上磕了一下,想了想,「三天,頂多三天。撐過一個禮拜的,那叫回頭客,那才算在這條街上扎下根來了。」他拿汽水瓶朝江天的爐子方向指了指,「你那鍋的味道我沒話說,回頭客這塊不愁。愁的是另一樣。」
「甚麼?」
李大力側過身,壓低了聲音,比剛才少了幾分隨意,多了幾分認真:「這兩天,街上有眼睛盯著你,你自己心裡有數。」他沒多說,就這一句,說完直起身,又去喝他的汽水,神色坦然,好像剛才那句話是說來喝水順帶提一嘴的。
江天擰著汽水瓶的手稍微緊了一下,沒吱聲。
他知道李大力不是亂說的——在這條街上混了五年的人,感受得到風向。
誰在看,怎麼看,甚麼意思,這些東西不用明說。
他把那瓶汽水喝完,拍了拍褲子站起來,去拆爐子、收鍋、整理家什。手腳麻利,一樣一樣歸位,心裡那根弦還繃著,但臉上看不出來。
半條街外,老張的攤子早收了,人沒走。
他坐在攤子後面的塑料椅上,塑料椅腿踩在瀝青上,微微歪著,他習慣了,不覺得。
小工靠在牆邊,把今天打聽來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倒,聲音壓得很低,像彙報一樣。
江天,三十歲,之前在城東一家房產中介做銷售,上個月公司清盤倒閉,一夜之間失了業。
家裡有老婆孩子,還有個正念大學的妻弟,開銷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出來擺攤是沒辦法的事。
健康證查過了,有,三天前剛辦的;攤位備案也走了正規流程,連肉的進貨渠道都查了,是隔壁菜場的正規攤販,有票據。
「賣房子的來擺攤,手續辦得比老戶還齊整。」老張點了根煙,煙煙在嘴唇邊壓著,沒急著點,就夾著。
小工跟著笑了一聲,想說甚麼討好的話,被老張用眼神壓了回去。
老張把煙點上,慢慢吸了一口,吐出來,看著煙霧散開,眉頭沒皺,但眼神不輕鬆。
他在這條街上做了十二年,甚麼人沒見過——學生創業的,下崗職工的,網紅打卡的,一窩蜂來一窩蜂散,最後站在這條街上的,沒幾個。
他甚麼都見過,甚麼也都見透了。
可他看不懂江天。
一份炒飯,成本四塊五,定價八塊,加上高一檔的食材,利潤不高。
一天一百三十份,按最好算,毛利六百來塊,刨去攤子的氣費、耗材、折舊,實拿到手的錢撐死四百出頭。
一個背著全家開銷、孩子老婆妻弟全靠他一個人掙錢的失業男人,起早貪黑,一天二十小時精力往里搭,就為每天這四百來塊?
那個價錢,那個成本,那個用料的仔細程度——每個細節對上來,都不像是為了錢。
拿他用的雞蛋來說,均價比對面便宜炒飯的蛋貴了將近一塊一個,那是土雞蛋,不是飼料蛋。
一天打五六十個雞蛋,多出來的成本每天就是六七十塊,一個月兩千來塊,全補貼進去了,等於每個月用自己的錢在給客人加雞蛋。
一個想靠擺攤維持家計的人,會做這種賬嗎?
不圖錢,那圖甚麼?
老張把煙頭摁滅在腳邊的磚縫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他不是要對付誰,他也不是怕誰,他只是有一種直覺——乾了這行這麼多年,直覺不會錯——這個人,不是一般的角色。
「去,」他對小工說,聲音平穩,「往後幾天盯緊了他,不用動,就看著。看他每天幾點到,幾點走,中間做甚麼,跟誰說話,臉色怎麼變。」
「張哥,這是要——」
「甚麼都不要。」老張轉過身,往暗處走,聲音從背影里飄出來,「我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一個不圖錢的人,他圖的是甚麼。」
美食街中段,那個正在往三輪車上裝家什的年輕人背影筆直,收拾東西的動作乾淨,沒有一個多餘的彎腰。
老張看了他很久,一直看到他發動車子、尾燈亮起、轉過街角消失,才收回目光。
不圖錢的,才嚇人。這話,他心裡記著,沒說出來。
夜裡十一點半,江天到家的時候,樓道燈還亮著,婉清給換的新燈泡,白光,比之前那個發黃的要亮很多。
他把三蹦子停進樓道角落,鎖好,上樓,開門,屋裡的燈開著,廚房方向有灶火沒有完全散去的余溫。
婉清給他留的飯放在蒸鍋里溫著,掀開來,是他愛吃的番茄雞蛋,顏色還好,沒有炒過的那種滲水。
他端出來坐到飯桌邊,扒了兩口,本來想把飯吃完,可眼皮就開始不聽使喚,半睜半合的,盯著飯碗里的米粒發了一會兒呆,沒意識到自己停下來了。
三天了,頭一回不是身體累垮,是腦子里那根繃了三天的弦,忽然松了一點點,一松就甚麼都撐不住了。
「吃飽了嗎?」婉清從臥室走出來,聲音輕,沒有開大燈,就著廚房透出來的那一點亮,走到桌邊。
「差不多。」江天把碗推開,揉了揉眼睛,「碗我來——」
「去睡吧。」婉清把碗端走,站在他背後說,口氣不容商量,又不是那種凶的,就是平靜的篤定,「碗我洗,你去睡。」
江天想說甚麼,張了張嘴,最後還是站起來,幾乎是飄進臥室的。
沒摸手機,也沒去洗臉,就這麼坐到床邊,把外套掛在椅子上,脫了鞋,沾枕頭的那一刻就覺得整個人往下沈,像一塊石頭沈進水里,輕飄飄的,又是實的。
眼睛一合上,甚麼都沒有了。
枕頭底下,那個叫「菜譜」的備忘錄文件夾,今晚安靜。
沒有新的靈感冒出來戳他,也沒有成本賬目從夢里往外鑽。
他就這麼沈進去,沈進去,沈進去。
婉清把碗洗完,把灶台擦了,把第二天早上用的粥鍋里加好水放上爐子——這些事她做得很順手,動靜小,幾乎聽不見。
收拾完了過來,臥室門開著一道縫,台燈還亮著,她輕手輕腳推門進來,看見江天睡得瓷實,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右手搭在被子外面。
她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手腕處有道紅,細長的一條,邊緣有點深,是高溫的鍋沿蹭出來的——她知道那種燙傷,不是最嚴重的那種,但也不是隨便一碰就消的。
這道紅痕,他今天回來一個字都沒提,洗手的時候應該碰水了,也沒吭聲。
婉清站在床邊,心裡有甚麼東西輕輕地沈了一下,說不清楚是心疼還是別的甚麼,反正就是沈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回去,開抽屜找出那管燙傷膏,回來,慢慢地把他搭在外面的手腕拿起來,捏著管子把藥膏擠出一點,用指腹仔細地抹上去,順著紅痕的走向,輕輕地塗開。
江天睡得深,眉頭一動都沒有動,連呼吸都沒變,就任她這麼抹著。
婉清抹完,把手腕重新放好,蓋回被子邊緣,站起來,去關了台燈。
黑暗裡,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坐下,就站著,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聽了一會兒,然後繞到自己那邊,輕輕躺下來。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全亮,江天先醒了。
準確地說,不是困意散了自然醒,是身體徹底恢復了,沒甚麼可睡的了,逸神丸的效果依然在,整個人清醒得不像話,躺在床上反倒覺得多餘。
他側過身,動作慢,盡量不吵婉清,在半暗的光線里看了一眼手腕——紅痕處有藥膏的光澤,是昨晚塗上去的,已經稍微消了一點,不那麼刺眼了。
他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沒再多想,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去廚房把婉清昨晚備好的粥鍋點上,然後去找圍裙。
圍裙兜里有甚麼東西硬的,掏出來——一支燙傷膏,白底綠字,和昨晚婉清用來給他抹藥的是同一款,全新的,封口還沒拆。
她是甚麼時候塞進去的?
大概就是昨晚,或者更早,他沒注意。
他把那支燙傷膏握了一下,然後揣進褲子口袋,系好圍裙的繩子。
「爸爸。」
朵朵從她那間小房間里出來,頭髮亂的,趿拉著拖鞋,眼睛沒睜開,走到飯桌邊就趴下去,下巴枕在胳膊上,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起這麼早?」
「尿尿。」朵朵打了個哈欠,眼睛眯起來,突然又清醒了似的,撐著腦袋,「爸爸,媽媽昨晚半夜給你塗藥,我看見了,噶。」
江天手上動作一頓,轉過來看她:「你怎麼知道?」
「我起來尿尿的時候看見了嘛!」朵朵理直氣壯,把勺子從碗架上拿過來,在手裡轉,「媽媽那麼溫柔,給你塗藥的時候動作特別小,比幫我塗藥的時候還輕。」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描述她在幼兒園觀察到的一個現象,說完就去看粥鍋冒不冒煙了。
江天沒接話,去掀粥鍋的蓋子。
熱氣撲出來,白霧騰在臉上,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手腕處那道藥膏的溫度,隔著布料也感覺得到,是一點點的涼。
灶台上的錶盤走到五點五十。
【任務提示:站穩腳跟,第1天。今日目標:80份。】
系統的字浮上來,江天盯著它看了一眼,然後彎腰去拿鍋鏟,從櫃子下面把油桶拖出來,準備裝車。
今天的隊伍,還會像昨天那樣長嗎?
這個問題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另一件事——不管隊伍多長,他能站的時間,比任何人都多。
他把油桶搬上三蹦子的後鬥,扭頭往樓道深處喊了一聲:「朵朵,乖,等媽媽起來吃粥。」
「知道了!」小孩子的聲音從裡頭飄出來,尖亮的,混著趿拉鞋底踩地板的聲響。
江天拍了拍手,發動三蹦子,引擎輕微地抖了一下,然後穩了。
天邊的雲彩才剛開始有一點顏色,美食街方向,早市的車已經零零星星開進來了,各家爐子的煙先人一步升起來,掛在晨風裡。
他把車開出樓道,拐上街口,往那一片煙火氣里鑽進去。
…………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江天把三蹦子停在美食街老位置的時候,天邊剛撕開一線魚肚白,晨風裡還裹著昨夜剩的那點涼意。
他跳下車,掀開後鬥的防雨布,鍋灶調料一摞一摞往外搬,動作利索得像換了副骨頭架。
逸神丸的藥力滿打滿算還剩二十三個鐘頭,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個零件打怵,腰不酸腿不脹,連手腕子都穩得能端水走鋼絲。
圍裙兜里那支燙傷膏硌著胯,他掏出來看了一眼,鋁管上還貼著婉清手寫的小紙條——「一天兩次」。
字是圓珠筆寫的,末尾畫了個歪嘴笑臉。
江天嘴角扯了一下,把膏藥揣回兜里,順手摸出手機看了眼裡面的系統面板。
【站穩腳跟·第1天。今日目標:80份。當前進度:0】
他把手機往圍裙前兜一塞,點火熱鍋。
鐵鍋燒到冒青煙的時候,第一勺冷油下去,「滋啦」一聲響,白煙騰起來,混著蔥姜爆鍋的香氣往街面上竄。
六點五十五,第一波上班的人流從地鐵口湧出來,幾個熟面孔遠遠朝這邊張望了一眼,腳底下猶豫了兩秒,還是拐了過來。
「老闆,一碗,老樣子。」
「好嘞。」
江天手腕一抖,蛋液在鍋里鋪成金黃的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