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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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語綺微微抬了一下頭,聽見他的聲音在耳畔落下:「剛剛接個電話,我這邊臨時有點事,就不陪你了,你待會兒收拾好自己走。」
自顧自地說完話之後,郭深也不曾回過頭來看一眼張語綺的反應,只是大步流星地就離開了,行色匆匆。
張語綺此時已經心身俱疲,她沒有一點力氣再去追究郭深這個冷漠薄情的模樣究竟是因為甚麼急事,只表情冷淡、動作麻木地伸手去將那條新裙子給拿過來重新穿了上去,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十分熟稔,穿上去之後,她從桌子上跳了下來,索性將剛才被郭深撕碎了一半的絲襪直接脫了下去,丟在地毯上,厭惡地皺了皺眉不願意再多看它一眼,似乎這東西是個活物,只要再看它一眼,它便會突然開口說話,將她那些不堪回首、不願追溯的過往全都一股腦地抖落出來一樣。
簡單地重新收拾了一下之後,張語綺便驅車重新去了公司,因為精神不太好,她只簡單地處理了一些基本事務,然後叮囑自己手下的幾個心腹注意點那些老東西的動靜,隨後就又去了醫院。
原本今天早上她是從醫院裡落荒而逃的,她害怕和陳海凌待在一起的時候自己總會時不時地尷尬,但當手頭實在是沒甚麼大事可以忙了之後,她卻又不得不承認,每一秒鐘,自己心裡最思念、最放不下的,還是陳海凌。
怎麼說二人也是有那實打實的血緣關係擺在那的,兒子為了自己這個不合格的母親而身受重傷躺在醫院裡,至今身體仍是虛弱到站不起來,自己卻只顧著和郭深交頸纏綿、談笑風生,這麼想想,未免太沒良心了些。
負罪感實在太重,張語綺皺著眉頭,坐在車上漫無目的地想了一會兒,等終於回過神來的時候,才恍然發現自己竟是不知甚麼時候就將車子給開到了醫院附近。
既然已經到了這裡……
張語綺雙手緊緊地捏著方向盤,兩排整齊的牙齒輕輕咬在一起,她內心有些糾結。
片刻之後,張語綺人已經在病房外面了,經過一會兒劇烈的思想鬥爭,理智最終還是沒能戰勝感性,張語綺咬了咬牙就又重新上了樓。
在病房外面,她這一次沒敢再輕舉妄動,而是先透過窗戶小心翼翼地往裡面看了一眼,確定病房裡只有陳海凌一人之後才推門進來。
早上和陳嘉倩的照面雖然不是多麼的出乎意料,卻也在一定程度上給了她不小的衝擊,張語綺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很有私心的,自從知道了面前這年輕男孩子就是自己親生兒子之後,她便變了一個人,原本風雪不透的堅強內心此時早已經潰不成軍。
她想把陳海凌拴在自己身邊,哪怕永遠都只是一個保鏢也好,這樣自己好歹還能護著他,守著他後半輩子無憂無慮地度過,明明都已經把這個失散多年的孩子帶到了她面前,現在卻又偏偏出來個人告訴她,應該把這孩子放走,叫她如何甘心,如何捨得?
她進門的時候,陳海凌正在睡覺,原本就消瘦單薄的身子因為受了傷而更加沒了甚麼血色,於是顯得整個人又蒼白又虛弱,蓋在白色的被子下面,似乎更加弱不禁風,叫張語綺看的心頭一疼。
她不受控制地緩緩走近了些,貼著自己兒子的被單坐下,仔細端詳著他的眉眼,他的五官,一寸一寸,與印象之中的那個人幾乎別無二致。
看著看著,張語綺竟是一時間入了迷,視線逐漸變得迷離起來,竟是忘乎所以,一隻手已經抬到了半空中,作勢要去撫摸這孩子的臉頰。
突然,睡夢中的陳海凌眉頭陡然皺了起來,似乎很痛苦的樣子,整個身子也抽搐了一下,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將張語綺嚇了一跳,手指如同被火焰燒灼到了一般迅速撤了回來,面上露出一陣有些心虛的紅熱來。
原本以為是被發現了,張語綺咬了咬牙就要走,卻驀地聽到一聲沙啞的聲音落進耳畔:「不要……不要離開我……」
聞聲,張語綺正匆匆打算離開的腳步陡然頓了一下,眸底閃爍過一陣震驚的光芒,膝蓋處一軟險些跌倒,身子順著慣性往前傾倒的剎那,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手邊的牆壁,然後迅速站定,轉過身來看著那躺在病床上的孱弱少年,眼睛里一時間竟是湧出了絲絲縷縷的晶瑩淚花。
正當她感到難以置信的時候,病床上的那少年皺了皺眉頭,面容有些扭曲,雙唇輕輕地一張一合著:「不、不要……離開我……」字字句句,雖聲音模糊而混濁,張語綺卻十分篤定自己是聽清楚了的。
她心尖上微微顫抖了一下,緩緩走過去,一點一點地回到病床跟前。
她心裡有些莫名的害怕,又有些激動,雖不知道陳海凌這個模樣是怎麼回事,但身體內部卻本能的反映出一股洶湧的酸澀來,攪的她心神不寧。
猶豫之間,她眼睜睜的看著陳海凌眉頭鎖的越來越深,一雙眸子卻是緊緊地閉著,沒有半分想要張開的意思,兩片蒼白的薄唇微微顫抖,斷斷續續的呢喃聲也逐漸變得聽不清楚了,是做噩夢了嗎?
張語綺心頭陡然一疼,一時間,她再也沒功夫去管顧那許多了,索性直接翻了個身坐下,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這少年的手,將他冰涼如玉的手指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兩具軀體接觸的剎那,張語綺被這少年太過冰涼的體溫給嚇了一跳,他那一雙手竟是如同冰雕玉琢般的森冷,似乎已經完全沒了半分活人的溫度,怎麼會這樣?!
張語綺當即眉頭一皺,就要站起身來去質問那個主治醫生,然而她方才有了個要起身的趨勢,陳海凌便迅速又哼哼了一句:「別走……」將她原本已經急不可耐的腳步給硬生生拖得頓在了原地。
在張語綺的印像中,自從兩人認識開始,陳海凌便一直是個很陽光積極的模樣,說話的時候聲音清脆而爽朗,面容單純,一雙眸子裡面徬彿融化了無數星光月色,然而像這樣沙啞而悲傷的聲音,她還從來沒有聽到過,聽的她心尖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張語綺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慌亂,她迅速坐下來,重新將那雙冰涼的手又給握到了自己掌心裡,動作十分輕柔地來回摩挲著,將自己的體溫毫不吝嗇地悉數往他身體里渡過去,一時間,一雙眼睛里竟是流露出了一股連她自己都不曾覺察出來的溫柔。
與此同時,張語綺輕輕也呢喃出了聲:「嗯,沒事,我不走,乖,我不走啊……」一邊說著,一邊騰出一隻手來在他額頭上輕輕摩挲著,將他面上那一層涼薄而略略有些粘膩的汗水給輕柔擦拭乾淨,勾了勾唇角,面上竟是不自覺地露出了個溫潤的笑容來。
陳海凌似乎是被這種溫柔的態度給感染到了,面上原本擠成了一團的五官又重新舒張開來,手上的力氣也稍稍松懈下來了幾分,面容終於漸漸地又恢復了平靜,只嘴唇時不時地還是會動彈幾下,說著:「我好想你……」
聽著聽著,張語綺一邊輕柔地撫摸著他,安慰著他,一邊心裡揪得越來越疼,徬彿是有一隻濕漉漉的小手從身體內部伸出來,正緊緊地攥著她的心臟,一寸一寸地用力捏緊。
終於,就這麼輕輕地撫慰了他許久,陳海凌才安靜地恢復了原來那個躺著的平靜模樣,手指也一點一點地松開了。
張語綺看了他一眼,心裡大致算了一下時間,覺得差不多該走了,再晚的話恐怕就會引起公司那邊的一些問題,於是她狠了狠心,手上動作十分輕柔地將陳海凌已經被暖的溫熱的手給放到了白色的被子下面,又細心地將被角給掖了掖,這才十分流連而不情願地起身慢慢離開。
回去的路上,張語綺腦子里充斥著的全是剛剛在病房裡所看見的畫面,身形單薄的少年躺在一片純白色之中,周圍沒有半分雜質,面容痛苦,五官緊緊地皺在一起,徬彿正經歷著某種讓他十分難受的動作一樣。
想著想著,張語綺不自覺地就加大了手上動作,一時間眸子里竟是燃燒起來了一陣赤紅色的烈焰,握著方向盤的手逐漸用力,十根手指的數個骨節全發白,是情緒激動卻被強硬壓抑下去的表現。
那孩子口口聲聲所說的「不要走」,「別丟下我一個人」,那麼蒼涼悲傷的聲音,任誰聽了都會動容,更何況是她這個生母……
雖然算不上有多麼稱職,但張語綺卻覺得,在動容和愧疚的同時,自己內心深處那股被冷漠強勢的外表隱藏了多年的母性被喚醒了幾分,反作用在體內,激得那股歉疚之意又深沈了七八分。
思及此,張語綺陡然間眼眶越來越紅,竟是如同喝了血的妖怪一樣,黑色的瞳仁周圍縈繞著絲絲縷縷深紅色血絲,額角青筋根根暴起,輕輕跳動著。
倏爾,張語綺腦子里又浮現出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畫面,大火、烈焰、臨危受命、離別,以及之後的那些諷刺、不解、謾罵,輿論的壓力鋪天蓋地而來,她本以為自己足夠剛強,經過這麼多年的焠鍊,應當早已經五毒不侵了才是,但現如今,明明只是這麼一點溫柔而又細小的東西罷了,她內心那自己為堅不可摧的鋼鐵長城卻陡然間坍塌了個乾乾淨淨,連同神經,崩塌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