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俯仰人間今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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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歷一千四百五十七年,秋,這是人妖兩族戰事結束後的第七年,聖地音訊隔絕,人間清和寧靜。
裴語涵一身素白的衣裳,緩緩走過老井城落著梧桐葉的街道,布鞋綿軟的底子踩著枯葉細碎的聲響。
轉角處偶聞人語,霞光拂面,裴語涵走過河岸,眸光隨著穿城而過的河水盈盈的淌了過去,更遠處殘霞鋪水,晚照溫柔。
裴語涵停下了腳步,靜靜的立著,思緒飄往了更遠的地方。
六年前葉臨淵與夏淺斟閉關,聖地封島,至今未有消息,她偶有掛念,卻也未曾再多作念想。
三年前蘇鈴殊送了她一份天大的機緣,那是有望窺見聖人境界的東西,只是她需要為之完成那三萬年未了的夙願,這事有千萬難,她是明白的,但是為了自己的某些想法,還是答應了下來。
同年,她在南海之畔,感受到了萬里之外一道熟悉的劍意,之後她以劍為舟,在南海上漂泊了三個月,尋找那座傳說中的失晝城,但似是有甚麼冥冥中的阻隔,三個月後她無功而返。如今想來,應該是那聖識刻意阻擋自己尋到吧。
接著,她開始正式著手所謂的「聖人之功」。這件事看似有千難萬阻,但是實際上那道聖識早已將大部分事情的運作闡明,她所扮演的,不過是推波助瀾的角色。而以劍宗如今在天下的聲勢,要做到這些並不算太難。
在耗費了兩年的努力之後,軒轅王朝大興書塾,在農工商的順序上亦有了改變,全新的律法也已推定了下來,這律法相較於最先的一版又擴充了數十倍,大大小小幾乎事無巨細,而三日之後,這些律法便要真正推行下去了。
對於這一些,大部分的民眾還處於懵懵懂懂的狀態,開民智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最少也要經歷四五代人,而在這之前,民眾的飽食和安居又是需要大量的手段去保證的,而更高一層的人,對於新律法的討論便要熱衷許多,在關於情理法三字的順序上,也在關於男女,年齡,思想觀念等許多的問題上,各自提出了不同的見解。
但是最多數人認為的,修行者最重要的,永遠是修行。
這些旁枝末節不過是來約束無法修行的凡人的。
對於這些裴語涵也有自己的很多想法,如今放眼整個天下,她的修為境界是實際上的魁首,甚至沒有一個人能承受她的一劍之威,所以在某些時候,她也不介意自己用一些強盜手段。
半年前,她在老井城買下了一所古宅,住了下來。
平日里,她皆是用術法易容成普通女子的容顏,只是哪怕如此,她身上依舊透著那股雍容平靜的氣質,哪怕只是一身簡簡單單的白色衣裳,立在岸邊時候,漫天彩霞和一地黃葉間,她袖衫飄舞,依舊妙美出塵。
落葉踩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裴語涵回過頭,面上帶著柔和的笑。
來者也是一位女子,那位女子未遮掩自己的容貌,神骨清麗,眉目秀美,她有些慵懶的甩了甩袖子,揉著眼睛望著裴語涵,微笑道:「裴姐姐早啊。」
是時夕陽西下,人影稀疏,裴語涵無奈的笑了笑:「夕兒姑娘又睡了一天?」
來者便是軒轅夕兒,三個月前,裴語涵在老井城住下之後,她們便成了鄰居。
軒轅夕兒平日愛去裴語涵家中串門,她與裴語涵如今的素美平靜不同,即使一個人住了三年,依舊瀟灑明艷,眉目之間英氣翩然。
軒轅夕兒嗯了一聲,道:「男人在外面走南闖北,女人在家無事,便只好睡覺,一夢一醒便是數日,最宜消遣時光。」
裴語涵點點頭,微笑道:「你男人做的是大事,若是沒有他,北域可能早已大亂,屆時邊境再生動亂,又是生靈塗炭。」
「但我終究守了三年空閨啊。」軒轅夕兒不咸不淡的點點頭,道:「裴仙子陪我走走吧。」
裴語涵便陪著她沿著河岸走了走,夕陽漸漸沈了下去,秋風拂動鬢角微亂的頭髮,她伸手擋了擋視線,心緒忽然有些亂。
軒轅夕兒一邊走著一邊將一些石子踢入河中,道:「其實我一直有些害怕。」
「怕甚麼?」裴語涵問。
「怕裴大劍仙向北方遞過去一劍,直接斬去妖族百年氣運,使得我男人所有努力功虧一簣呀。」軒轅夕兒道。
裴語涵微笑道:「妖族亦是生靈,既然同生世間,便總有共睦的辦法。我當然不會行那般無理之事。」
軒轅夕兒道:「我自然明白裴仙子的為人,只是裴大劍仙如今境界太過嚇人,我一介弱女子,難免心憂啊。」
裴語涵微笑著搖了搖頭,只是問道:「夕兒姑娘打算甚麼時候回賦雪宮?」
軒轅夕兒神色微異,凝視了裴語涵一會,疑惑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裴語涵不答,只是道:「偌大賦雪宮,總不能一直空著吧,更何況將來夕兒姑娘真的入主賦雪宮了,語涵還有一些事要勞煩夕兒姑娘。」
軒轅夕兒嗯啊地應了兩聲,仰起頭隨意道:「到時候自然會告訴裴仙子的。」
裴語涵問道:「需要幫忙嗎?」
軒轅夕兒笑道:「那點方圓小陣我還是有辦法的,若是勞煩裴仙子出手了,我怕賦雪宮都被仙子一劍夷為平地。」
說著她用手在生前比了條直線,形如出劍。
裴語涵嗯了一聲,沒作多問,眺著夕陽的眸子里落滿了絳紅夕色。
「晚些時候我還要去參加一次大宴,有關三日後新律的。」
「裴仙子真是忙啊,這種小事還需要自己親自出面?」
「這是關乎人間的大事,如何敢馬虎。」
「那真是萬民之幸呀。」軒轅夕兒笑了笑,道:「有你們師徒在,天下恐怕也沒甚麼事情是你們做不了的吧?」
「師徒?你是指我和誰?」裴語涵嘴角翹起,道:「回答不好我可不介意往北面遞去一劍。」
軒轅夕兒雖然平日里經常與裴語涵說說玩笑話,但是她心中對於裴語涵如今的境界,還是有一種本能的敬畏,認真想過之後道:「自然是你與你師父。」
裴語涵不置可否,將手伸到眼前,溶溶的暖光透過指間淌了進來,溫柔的覆蓋了她的面龐。
「你看眼前,能看到甚麼嗎?」裴語涵問。
軒轅夕兒隨著她的目光眺望過去,她看到了筆直的街道,古老的城樓,蒼黃的樹木和天邊的霞火,整座城池都像是烘焙在昏黃的顏色里安靜的沈睡。
軒轅夕兒又看了一會,搖頭道:「還請裴姐姐賜教。」
裴語涵收回了手,信步河畔,衣袖隨風飄舞,姿影如仙。
她的目光悠悠的掠過四野,聲音似是起於水間,緩緩遠去。
「我看到了許多隱藏的線,現在它們好像快連在一起了....」
軒轅夕兒聽著她的話,不求甚解,但不久之後,她便會明白這話語之間的分量。
裴語涵也未作解釋,轉頭笑道:「夕兒姑娘別過了,接下來三日我可能都不回來了。安兒是個好女孩,千萬別教得太過刁蠻了。」
「裴姐姐是嫌我平日刁蠻?」
「你猜。」
「那裴大劍仙不在的時候需要我幫你打理打理那片小瓜田嗎?」軒轅夕兒笑著反問。
裴語涵眯起了眼,嘴角漸漸勾了起來,「夕兒姑娘想說甚麼?」
軒轅夕兒並未多加調侃,只是微笑道:「祝裴姐姐事事順意,早日契合大道了。」
在長街的盡頭,兩人又交談了一會,互行了禮,分道而行。
「其實裴姐姐不是去赴宴的吧?」
兩人背影拉開了許多距離,軒轅夕兒忽然回身問道。
裴語涵身子頓了頓,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夕陽沈了下去,收攏了所有的光線。
夜色下,白衣女子的容顏愈發明艷,她長髮綰起,木簪平插,隨風拂動的衣袂帶著月色,將她秀挺清麗的身段襯得皎潔。
走過了幾條長街,她來到了一座酒館前。
這座酒館是三年前開的,酒館的掌櫃名為範二。
老井城本就以酒聞名,這家酒家做的不大,生意只算不好不壞,並不興隆。
今日不知為何,酒館關門得極早,裴語涵走到門口,看著降下的酒旗和緊閉的屋門,若有所思。
片刻之後,她敲了敲門。
屋內的範二剛剛挑起了燈火,他將櫃子里的銀錢倒在了桌上,算著今日的收成。只是不知為何,今日總有種不太好的感覺,這種感覺三年里經常會有,常常讓他夜半驚醒。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剛剛清算完一日收銀的範二心忽然收緊了。
他心情本就有些亂,此刻更生了些無名的煩躁,他大聲道:
「打烊了。明日再來吧。」
敲門聲又響了三聲。
範二皺起了眉頭,心想難道是哪位老顧客,為何敢如此不知好歹?
「今日歇業了,聽不懂嗎?」
敲門聲再次響起。
範二霍然起身,走過去拉開門栓,惱怒道:「我說了....」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裴....裴....裴仙子?」
裴語涵冷漠的看著他,道:「王酒,多年未見,老井城的日子過得還適應嗎?」
那一刻範二思緒僵住了,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他怔怔的看著門前的女子,握著門栓的手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他本名王酒,許多年前的試道大會上,他不知哪來的膽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窺了當時清暮宮主陸嘉靜的裙底風光,他一度引以為傲,處處與人分說,甚至有許多人還將他奉為貴賓。
這樣的狀況一直到四年前,修行界天翻地覆,陰陽閣閣主身死,玄門衰落,劍宗又驟然崛起,風頭無雙。他忽然有些害怕。
在擔驚受怕一年之後,他偷偷來到了老井城,易了容,化了名,開了一家小酒鋪,一晃三年。
他的名字裡有個酒字。他又愛飲酒,他總覺得自己與酒天生投緣。這三年里同樣無事發生,他一度覺得自己只是個小人物,平日里的擔驚受怕或許只是多餘的,而午夜夢回的時候,他又會一遍一遍地想起當日的場景,想起那青色裙袂下絕色的春風。
直到今日,他打開門,看到了門前的面容冷漠的女子,聽到了自己忘記了三年的真名。
他有些慌亂,但是他忽然想起了甚麼,眸子亮了一些,像是抓住了溺水中的稻草,有些結巴道:
「裴仙子....你....你是新律的頒布者,其中便有不可私闖民宅一項....更何況,當時....也算是你情我願,按照新律你不可對我做甚麼,何況你更應以身作則!」
王酒一口氣說完了這番話,他死死的盯著裴語涵的眼睛,想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一些情緒。
但裴語涵只是不咸不淡的嗯了一聲。
她從袖中取出了一柄匕首,扔了進去,「自刺雙目,饒你不死。」
王酒身子往後縮了縮,看著落到地上的匕首,咽了口口水,顫聲道:「新律上說....」
裴語涵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王酒立刻噤聲。
「新律還有三日。」裴語涵淡淡道:「你本就罪不至死,我也不希望你刻意尋死。」
說完之後,她再沒多言,轉身離去。
王酒愣了許久,一直到那雪白的身影消失在視野盡頭,他才終於回過神來,視線下移,顫抖著跪了下去,撿起那柄寒芒森然的匕首。
這日的酒家中,一聲痛徹心扉的慘叫聲撕裂了夜色,久久不散。
王酒跪下地上,匕首落地,雙手掩面,不知是哀嚎還是痛哭,滿手鮮血。
裴語涵聽著那遙遠的慘叫聲,揮袖打散了一縷懸停在酒門口的劍氣,她再沒回頭,一直到了老井城外。
老井城在黑暗中巨大的輪廓,不知想起了甚麼,輕聲嘆息。
老城古靜。
....
焚天峰一峰獨恃,傲立夜色,峰頂浴著月光,灰白的草木反射著銀芒,望上去竟像是陳年的雪。
以焚天峰為主峰,周遭山脈寬闊高聳,有的遍布草木鬱鬱蔥蘢,有的寸草難升荒石嶙峋,有孤峰巍峨,有裂谷深峽,而那焚天峰下的兩座懸崖畔,連著一條鐵索吊橋,吊橋兩岸皆是莊嚴樓閣,此刻哪怕入夜,依舊燈火通明,遠遠望去,兩座巨大的樓閣徬彿懸空而建,無聲
漂浮。
那便是陰陽閣。
臨近焚天峰,便有大河之聲拍岸而來,夜蟲低鳴在耳畔幽幽不絕。
季修總是喜歡欣賞陰陽閣在夜色里燈火輝煌的模樣,它雍容莊嚴,哪怕如今聲勢大不如前,依舊散髮著高居世外的神秘和強大。
季修的身邊跟著一個穿著白衣的小侍女,侍女雙手篡著衣角,跟在他的身後,低眉順眼,連走路都不敢發出甚麼聲音。
季修今天心情似乎不錯,他如今已經邁入九境,在陰陽閣中身居高位,此刻雙手負後遠眺夜景,氣度自生。
「席柔,你與我說說,如今這座陰陽閣像甚麼啊。」
白衣的小侍女名為席柔,她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卻生得精緻秀麗,長成之後定是個婷婷美人。
聽到季修的忽然發問,席柔下意識的跪了下去,想了一會,才怯生生道:「回主人,席柔覺得,如今的陰陽閣像....一盞大燈籠。」
季修哈哈大笑,道:「小女孩見識就是短淺,還是應該乖乖服侍主子,不該有其他多餘想法。」
聽到這句,席柔嚇得身子僵直,她是被買到陰陽閣的,與她一同而來的還有她的妹妹,而買她的這位主子喜怒無常,平日里常常對她們打罵,她生性柔弱,便只是逆來順受,而妹妹比較倔強,有時被打出血了依舊咬牙不肯求饒,而越是如此,季修便越是變本加厲的虐打。
一直到那天晚上,他不知在哪裡受了氣,一回來便打她們姐妹,打得妹妹渾身流血,昏死了過去。然後季修開始撕扯她的衣服,對著年僅九歲的她實施姦淫,那是席柔永遠的噩夢,她捂著自己的嘴,看著昏死過去的妹妹,瞪大了眼,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後來妹妹就死了,她一度以為自己會瘋的,但是卻出奇的平靜了下來,只是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偷偷大哭,但在季修面前,她總是能裝得很乖,徬彿對於妹妹的死毫不在意,一心一意要服侍自家主子。
如今聽到季修玩笑似的訓誡,她立刻跪了下來,低聲道:「是,奴婢席柔見識短淺了。」
季修轉過頭,看著一身白衣的小侍女跪下的樣子,她輓著乖巧的侍女髻,容顏清稚秀美,如今俏生生的跪著,更惹人憐惜。季修嘴角翹起,心道只可惜年紀還是太小,這纖細身段不堪鞭撻,不知以後這小丫頭長大了是何等誘美。
季修道:「柔兒,其實你不必如此,我心裡一直把你當做自己的小女兒的。」
那一刻,席柔腦海中又回想起妹妹死去的場景,嗡嗡嗡地亂響了起來,那種身子猶如從中間被貫穿的感覺真實的重現,讓她不由自主的繃緊了軀體,如一根將斷的琴弦。她連忙收起了自己紛亂的心緒,道:「主人,席柔不敢,席柔不過一介奴婢,只願能日日服侍主子便好。」
「嗯。」季修滿意的點點頭,又問道:「那小柔兒,當今天下俠士,你最傾慕哪一位啊。」
席柔自然想說如今那名動天下的裴仙子,但是她也從無意中知道,劍宗和陰陽閣好像有著不小的過節,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
季修笑道:「但說無妨。」
席柔將頭更低了些,用細若蚊吶的聲音道:「裴....裴語涵仙子。」
「哈哈哈....」季修大笑了起來,快意道:「我知道你們這些小姑娘都傾慕那位白衣女劍仙,如今她雖風頭無雙,但你可知道,她過去也不過是娼妓般的女子,是我們閣主取樂的玩物?」
席柔自然不知是真是假,她只是卑微低頭道:「席柔不知。」
季修笑意漸淡,「你當然不知,甚麼仙子劍仙的,當初還不是任人剝了衣裳把玩那翹得不行的身子,呵,她身上哪寸地方沒被人摸過?而我等要淫玩她時,她也只敢屈腿翹臀地跪著,一直被我們操得哼哼唧唧,水兒直流,我揪著她奶子操得嫩穴汁水連連的時候,小柔兒估計都還沒出生呢。只是如今風水輪流轉,又被那劍宗得勢,今後若再有機會,我定要讓你親眼看看,你們心中傾慕的女劍仙,那如何如何絕代風華的女子,是怎麼被剝了衣服,像個娼妓一樣被操得媚浪淫叫,哀哀求饒的。」
席柔心緒大亂,她平日里也常聽季修說起過裴語涵的名字,只是言語輕佻至極,她不知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只是希望那不過是季修的荒唐意淫,但此刻她依舊乖乖道:「是,女人不過是淫玩的工具罷了,柔兒只恨此刻年紀太小,不能好好服侍主人,為主人分憂。」
季修大笑道:「沒白養你,你可比那忘恩負義的女劍仙強多了,過來,好好服侍主人一番,服侍舒服了,我便好好獎勵你這個小丫頭。」
「是,主人。」
席柔對於服侍早已心知肚明,她並未起身,雙膝跪著走到了季修跟前停下,那纖秀的體態羊羔跪乳般,她展出那柔柔的纖長手指,為季修拆解衣帶,季修俯看著面容秀麗的少女,摸了摸她的頭髮,道:「好好隨著我,可別起甚麼異心,將來你長大了,便是我一個人的女奴,是千萬人眼中的仙子。」
「是,主人。」席柔再次乖巧回應。
席柔乖巧的揉開了他的衣裳,將那粗長滾燙的肉棒柔柔掏出,輕柔的握在軟綿綿的掌心裡,一番溫柔侍弄之後,便要將小嘴湊過去,櫻唇微張,將那滾燙的肉棒納入口中。
雖然這一幕她經歷了很多次,但是每每握住那肉棒之時,她都會緊張,也會不由自主想起那個身子撕裂般的夜晚,在畏懼與恐慌的情緒里,她的小嘴吻了上去。滾燙的感覺觸上唇口,那一刻不知是不是錯覺,她隱約聽到了夜色中傳來了女子的聲音。
「唉....季修。」
那一刻,席柔清晰地感受到,小手間握著的那堅硬滾燙的肉棒軟了下去,這是她從未經歷過的事情,她以為是自己的不對,連忙松開了手,匍匐在地上,顫慄道:「柔兒錯了,柔兒沒有服侍好主人,請主人懲罰柔兒,主人饒命....」
她聲音帶著些哭腔,只是軟聲軟語的求饒未能得到季修的回應,夜色平靜得像是窒息。
不知是哪來的膽子,席柔竟試探性抬起了頭,偷偷地瞟了一眼季修的臉。
她從未見過季修如此的神情,那種驚恐與畏懼,絕望與膽寒,讓她想起了妹妹被虐打昏死在地,最後看著自己被姦淫時的眼神,無聲無息的像是一座空墳....
她偷偷循著季修的視線望去,駭然發現崖壁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白衣女子,她背著月色,席柔看不清她的臉,但那一刻,她心中竟惹上了一陣莫名的酸楚,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那白衣飄蕩的身影在淚水中一下模糊了。
「你....你....你怎麼會來?」季修聲音發抖,牙關忍不住打著顫。
「季修,好久不見。」
女子的聲音清澈而平靜,不禁讓席柔想起了春時的風和夏時的雲,她忽然明白來的人是誰,那個猜想一經出現便讓她再也難以平靜。
「很多年了啊,這些年天下鮮有你們陰陽閣的消息,偶然傳出也是內亂內鬥,明爭暗奪,親嗣殘殺這般的醜事,怎麼,不給聖地當狗之後,就六神無主了?」
聽著女子的話語,季修不安的情緒愈發濃烈,他也不管她說了甚麼,只是大聲道:「你不能殺我!」
「我不過是玩弄過你一陣,按照新律,你可以廢我修為,將我幽囚,憑何能殺我?」季修深深咽了口口水,撞起了膽子,他知道裴語涵的為人,這種善良又心懷天下的女子,一定會以身作則以大局為重才是。
裴語涵聽著他的話語,聲音冷漠道:「那你姦淫虐殺年不過十的少女,又該當何罪?」
季修腦袋嗡得一聲,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席柔,又趕緊收回了目光,道:「這小丫頭如今跟著我錦衣玉食,不過是做些服侍主人的事,如何算得上罪....她那妹妹,也不過是死於意外。」
席柔聽著他們的話,再也忍不住情緒,嗚嗚地哭了起來。
「不許哭!」季修憤怒道:「你哭甚麼哭?我平日里如何委屈你了嗎?」
席柔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淚簌簌地落下來,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唉....」裴語涵微微仰頭,望著夜色中焚天峰下的輝煌燈火,漠然道:「你們陰陽閣早已是一塊滿是蛆蟲的爛木頭,如今靠著一兩個人亦是獨木難支,如今你們偏居一隅,竟還做著有一天能統領天下道統的夢....你季修這些年更是姦淫虐殺少女....我聽說,數月前你還在山下姦淫了一個新婚婦人,然後殺了她一家人。」
季修身子越來越冷,他聽著裴語涵的話,知道今日再無幸理,他憤怒道:「就算我做了這些,那也是律法來判我,哪怕你是如今的天下第一人,你也沒資格殺我!你若今天殺我於此,如何對得起你親手頒布的律法?」
裴語涵嗯了一聲,緩緩道:「新律頒布還有三日,現在還是江湖規矩....我確實有些後悔,後悔為何過去心思柔弱瞻前顧後,為何沒有早些殺了你們這些人,我對不起這些年被你凌辱的小姑娘,更對不起那被你殺了滿門的一家人——每每想起這些,我都....心如刀絞啊。」
「你裝甚麼裝!」季修憤然大吼:「你以為你是甚麼?不過是個被千人騎的爛婊子罷了,如今得勢了,又端起仙子的架子了?哈哈哈....誰不知道你身後有一位劍法天下第一的師父,哦,你不會也是靠著自己的身體討好的你那師父才換了今日成就吧,你的劍術,不會都是在床上學來的吧?哈哈哈....」
席柔聽著季修淒厲的笑聲,下意識的捂住了耳朵。不知何時,笑聲戛然而止。
席柔眼睜睜的看著那黑色的身影在身旁砰然倒下,她沒聽到任何慘叫聲,只有血腥味撲鼻而來,月色下她余光隱約瞥見了那張慘白的、死不瞑目的臉,啊得一聲叫了出來。
她雖然年幼,但她知道,季修死了,她以後在陰陽閣,連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了。
「走吧。」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頭。
席柔仰起頭,努力擦著自己的臉,她看著那身走近了的白衣,覺得自己見到了世上最美的女子。
那刻她再也沒有甚麼多餘的念頭,只覺得自慚形穢。
不知是不是幻覺,那名動天下的女子劍仙好像對她伸出了手。
「走吧。」她又重復了一遍。
少女怔了半晌,倉皇起身,卻見那身清美的白色衣裳已經向著山道那處緩緩走去,她立在原地,不知道剛才是不是聽錯了,一時間無所適從。
裴語涵又回過頭看了滿臉淚痕的少女一眼。
席柔再不做多想,鼓起勇氣追了上去,一直跑到了她的身邊,裴語涵嗯了一聲,領著她下了山道。
她聽說世上的劍仙都是馭劍穿行,須臾千萬里。她無比害怕這位仙子也走累了,走煩了,然後丟下自己馭劍飛走,她特別想抓住她的衣袖,但她不敢,因為她的手上沾滿了泥土,很髒。
但是這位姿容絕美的女劍仙似乎也沒有拋下她的意思,不緊不慢的走著,走過了牌樓,走下了山道,一直出了陰陽閣。
年紀輕輕的她都能感覺到,周圍有無數雙視線注視著這裡,殺意凌冽。
但是一直到女劍仙帶著自己徹底離開山谷,自始至終,也沒有一人敢出手。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夜晚,裴語涵在帶著她走了許多的路,一直走得她雙腿發麻,即使平時常做髒活累活的她都快累趴下了,但她一聲都不敢吭,生怕惹惱了這位神仙姐姐。
這一路上,席柔經常見到這位神仙姐姐手指間無端化出一柄透明劍氣,彈指而出。
她在心中默數,如此重復,一直到天亮時分,這一幕重復了三十六次。
數個月後,席柔才聽說這一晚,有數十位貪官惡霸死去,有數十個邪修組織的高層被一劍覆滅,其中一個名為光明神教的勢力如日中天的組織,今夜恰好舉辦大典。光明神教名聲極大,其下信徒多達百萬,分布極廣,那神秘的教主更是號稱神功蓋世,甚至被奉為真正的天下第一人。
而這一切,都在一夜之間盡數覆滅,那光明身教的教主在數萬人面前,在一場祭祀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被一道千里而來的無形劍氣洞穿在鋪滿珠寶的王座之上,死不瞑目。
而此刻懵懂的席柔只是怔怔的看著眼前的景色,久久無法回神。
天邊是浩渺的雲海,層雲之間透著亮光,如金龍游弋騰躍雲海間,那浪花翻騰著遙遠的聲響,將一輪通紅的大日從天邊緩緩捧出——少女掩住嘴唇,眸間盡是粼粼的波紋和耀目的紅光,那一刻她覺得無比溫暖,整個人都像是要融化在這樣的景致里。
「這是....大海嗎?」席柔看著眼前泛著波光的萬頃水色,喃喃自語。
嗯。南海。」裴語涵答道。
「南海....」席柔以前隱隱聽過,但那是遠在南方的海啊,她驚訝道:「我們走了這麼遠了嗎?」
「看前面,你能看到甚麼?」裴語涵問。
席柔揉了揉眼睛,怔怔的看了一會,剛想搖頭,她忽然愣住了,長大了嘴巴,吃驚道:「那....那些是海鳥嘛....」
那大片的雲海如被仙人以手揉成碎絮,在金黃色的輝煌顏色里漂浮著散開,一道又一道天光透了出來,視線似乎也隨著雲海的破碎被拉開了,延展到無窮遠的地方。
裴語涵道:「那些是劍氣。」
席柔也見過陰陽閣中的大人們出劍,一劍劍氣激蕩數十丈便可贏得滿堂喝彩,那....那這鋪天蓋地,斬碎漫天雲海,斬破萬頃海水的劍氣算甚麼?
正當她疑惑之時,裴語涵走到了她的身前,伸出一指,將那從南海彼岸浩浩蕩蕩過境而來的劍硬生生攔在了海上,劍氣碰撞,海水炸開了千百丈的巨瀾,遙遙望去如整個海中的魚類都躍出水面,翻江倒海,萬丈的紅光里,撲面而來的水霧帶著涼意,在空中凝成了一道又一道橫跨天地的虹光。
席柔從未見過如此瑰麗的場景,她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兩步,卻不敢眨一下眼睛。
「這些劍氣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在那個地方,有幾位美麗堅毅的女子和一位....劍仙帶著滿城的人抵抗著妖魔,已經許多許多年了。」
「失晝城?」席柔忽然想起了她偶然聽到了傳言。
裴語涵點了點頭,從那無數劍氣中挑出了一枚熟悉的劍意,攤在掌心,如觀賞一枚雪花,她輕聲道:「如今,那場戰爭應該已經到了尾聲了。」
「誰贏了呀?」席柔小心翼翼的問。
裴語涵道:「我也不知道。」
「連神仙姐姐都不知道嗎?」
「嗯,但我相信那些妖魔都被斬殺殆盡了。」裴語涵柔聲道:「邪不勝正從來不是這個世界的准則,但卻是我輩所有修道之人的美好願景,也是我們願意為之畢身守護的東西。」
裴語涵頓了頓,又道:「席柔啊....我知道你之前經歷過諸多難言的不幸,但是今後切不可自甘墮落,你的過去再悲慘也不是你將來做一個壞人的理由。知道了嗎?」
席柔攥緊了拳頭,用力點頭。
「那神仙姐姐,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呀。」
「在這裡等著。」
「等誰呀?」
「等著有人從南海那邊過來,如果是妖魔,我們就把他攔殺在海外,如果是故人....那——看一眼就走。」裴語涵平靜微笑,目光注視著漫天波濤,收攏著一道又一道凌亂鋒利的劍氣,神色悠悠。
陸姐姐....林玄言。你們還好嗎?
席柔怔怔的看著裴語涵染著霞光的雪白身影,這一幕永遠烙印在她的心底,會成為她一生見過最美的景致。
少女閉上了眼,天空中劍意飛旋,若百鳥低徊,聲聲清絕。
....
時間追溯到更早之前。
那是三個月前的南海彼岸,失晝城外屍山血海,千里冰封。
漫天紛紛揚揚的大雪裡,林玄言一身嶄新的白色衣裳,緩緩走過了大雪紛飛的城門。
自北門夜襲,他與季嬋溪第一次正面迎戰鎮天下,直到如今,又過了將近三年。
這三年間發生了無數事情,大大小小的戰役里,失晝城數次被破城,又被強行奪回,即使是三位當家這般修為之人,也在生死邊緣周旋了許多次,其間慘烈,字字是血。
最悲壯的一次莫過於海河道一戰,那一戰雙方死傷不計其數,陸嘉靜與江妙萱落入算計,皆身受重傷,南清音被蜃吼與鎮天下聯手伏擊,險些身死,南宮又被雪山和蜃吼拖住,無法施援,那一戰鎮天下以無數妖族同類為血祭,將力量拔高了難以想象的層次,林玄言與季嬋溪死守關口三天三夜,手段盡出,與鎮天下打得百里雄關破碎依舊無法阻攔,而又有無數失晝城修士飛蛾撲火般阻攔,慘烈至極。
在那鎮天下謀劃許久,幾乎勢在必得的一戰最後,季嬋溪以戰溫養道心,散盡心中萬鬼,破道直入通聖。
那一戰的局面在季嬋溪破入通聖之後扭轉了過去,化境時的季嬋溪握劍便是通聖巔峰的實力,通聖之後與林玄言人劍相合,幾乎直逼見隱,哪怕強如鎮天下,在那一場血戰之中,也差點硬生生的被陣斬冰原之上。
鎮天下拼死遁逃,季嬋溪不顧傷勢,發瘋似的銜尾追殺,隨後又為南宮解圍,逼退雪山,困住蜃吼,蜃吼不惜自斷雙臂才得以驚險脫逃,隨後南宮帶著所有可戰之士推了過去,幾乎將海妖和雪怪屠戮殆盡。
那之後是屬於失晝城的勝果。
雪怪蜃妖元氣大傷,甚至再組不成甚麼大規模的戰爭。他們本就是復活之妖,無法再生,死一個便少一個,而那些為他們驅使的海妖也徹底喪失了戰意,無異於任人屠戮的芻狗。
南荒所有的希望便押寶在了鎮天下身上,鎮天下封劍琉璃宮,開始閉死關。
而那戰後,季嬋溪同樣受傷慘重,一身修為如被暴曬蒸乾的河床,需要大量的時間重新溫養修復。而本有機會破境的陸嘉靜在那一戰中又險些傷了大道根本,破境希望又渺茫了許多。南清音受傷實在太重,每日都處於昏死的狀態,由兩位當家輪流照看。整個失晝城的重擔,幾乎也就落在了林玄言和南宮身上。
這一場兩族之戰打到最後,漸漸演變成了幾人之間的戰爭。
之後林玄言養劍數月,在與陸嘉靜和季嬋溪溫存話別之後,一人出城。
那日南清音從昏迷中醒來,看著身邊照看自己的江妙萱,聲音虛弱道:「大姐姐呢?」
江妙萱柔聲道:「妖魔猖獗,自當懾之以劍。姐姐去斬妖除魔了啊,一定會贏的,別擔心啊....」
而那座在海底沈寂了萬年的古老大陸上,血屍大陣猶如命輪一般開始加速轉動,億萬生靈的哀嚎與哭聲響徹海底。
最先感知到這種變化的是蜃吼,在沈思許久之後,他看著自己的斷臂自嘲笑道:「妖死不能復生....雪山,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啊,可我....如何能夠甘心啊。」
....
陸嘉靜站在高樓上遠眺著那白衣出城的身影,雙眸婆娑。
林玄言似乎也回過了身,籠著袖子,隔著遙遠的距離,與她目光交匯,帶著溫柔的笑意。
陸嘉靜點了點頭,轉身走入屋內,季嬋溪躺在塌上,穿著一件薄衫,她對著陸嘉靜擺了擺手,蒼白的臉上笑容單薄,「陸姐姐,沒事的....唉~那天我要是能殺了鎮天下就好了,就差一點啊。」
「嗯。」陸嘉靜微笑著摟住了她,「小白虎已經夠厲害了,別自責了。」
季嬋溪對於這個稱呼也沒甚麼芥蒂了,只是嗯了一聲。她閉上了眼,忽然想起了林玄言臨走前對她說的話。
「我去雪中斬魔,你在城中待月。可好?」
第八十八章【孤城白首,天下無雙】(末) {南宮嫠婦恣行淫欲,三尺劍魂天下無雙}
失晝城外黑冰封海,月色如霧。
白雪零落間,林玄言緩緩走過城門,縱然他雙手攏袖,也無法掩蓋一身森寒劍氣,以他為中央,黑色的堅冰上割裂出無數白色的細痕,發出一聲聲粗糲聲響。
又是大雪。
林玄言抬起頭,看著亙古不變的高遠天穹,往事偶然靈至心頭,又如燈花破碎。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下擎天峰,踏雪入山門。想起了在雪中跪了三個時辰,
小師姐提著飯盒走來。想起那個殺季易天的雪夜,也想起與季嬋溪相逢的雪橋,
所有記憶逐漸淡去,他記得最清楚的,卻是當日陸嘉靜在雪地中笑著回望的眸子,
還有北府中季嬋溪抱著膝蓋蜷縮角落,忽然說了聲「新年好。」
踏雪緩行的林玄言停下了腳步,前方的風雪中凝立著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黑袍銀甲,月色下勾勒的有致曲線,在多年刀劍風霜的洗禮下,也帶上了凌厲的意味。
女子解開兜帽,寒風如刀鋒刮過,她雪白的長髮亂散,一襲黑袍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林玄言對著女子點了點頭,兩人無聲的錯開在雪地中。
林玄言忽然停下腳步,輕聲笑道:「大當家,今夜風寒雪重,三個時辰內你若回不來,便只好替我收屍了。」
南宮柔聲道:「儘管放心。」
林玄言點點頭,轉過身,凝視著她的臉,看了一會,輕聲笑道:「大當家,單論容顏,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子了。」
南宮怔了怔,旋即又溫和的笑了起來,問道:「這話你當著陸宮主的面敢說嗎?」
林玄言扶額嘆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靜兒若是知道,想必也能體諒。」
南宮收斂了笑意,問道:「差距有這麼懸殊?」
林玄言道:「許多年前,我在某個地方見到一句讖語‘其一得誅,末法將盡。
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那是我與葉臨淵,所以我一直在做與他生死一戰的準備。」
南宮靜靜的看著他,她聽過她說關於自己的故事,此刻唯有輕輕嘆息。
林玄言繼續道:「方才我走過城門雪道,忽然覺得,其一指的,或許是我與鎮天下,過了這片冰原,我與他,注定只能活下一人。」
「我會竭力盡快回來的。」南宮看著林玄言,嘆息道:「我們失晝城的命運,本就不該落在你的肩上。」
林玄言微笑道:「這也是我與鎮天下的宿命,即使我不來失晝城,我與他也遲早會有另一種形式的相遇。」
南宮聽著,依舊柔柔的福了下身子,謙和微笑道:「未亡人南宮謝過林大劍仙了。」
林玄言平靜的受了這一禮,他看了一會南宮欠身時衣甲勾勒的凹凸曲線,轉過身,閉上了眼,話語輕輕的落在了雪地上。
「我可不算甚麼正人君子,以後別用這副姿態說話了,正常男人誰受得了啊。」
南宮不以為意,只是輕柔的笑了笑,她輕輕說了聲告別,然後轉過了身。寒風吹起她漆黑的大氅,雪地上,一道道星光落了下來,她的身影破散又凝聚,瞬息便消逝在了雪夜之中。
林玄言繼續踏雪而行,不快不慢,他一身凜冽劍意愈發沈鬱內斂,逐漸與夜雪同色。
走到某一片冰封的海域時,林玄言忽然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只是對著身後的夜色漠然道:「跟了這麼久,你也不怕死?」
隨著他問話想起,身後茫茫的雪原上忽然凝化出一個幽藍的人影,那人影雙臂齊斷,筆直立著,身後虛影晃動,如雪中長出的一棵幽藍古木。
蜃吼的身影在風雪中漸漸清晰,他重傷未愈,嗓音很是沙啞:「今日我孤身前來,並無惡意,只想與你談談。」
林玄言淡漠道:「如有惡意,我不介意先費點力氣殺了你。」
蜃吼並未惱怒,道:「我並非來談論戰事,平時在任何時候我們都是死敵,但是此刻,我們可以談談。」
林玄言問道:「哦?你要叛鎮天下?」
蜃吼笑道:「他本就非我妖類,何來背叛?」
林玄言問道:「我憑甚麼相信你?」
蜃吼道:「白陸伏是我殺死的。」
林玄言道:「你們萬年前本就是死敵,對於他的死,我們也能猜測到是你下手,並不奇怪。」
蜃吼道:「若是鎮天下想以整個南荒殘魂作為陪葬,成就他一人見隱。我不甘淪為傀儡,這個理由夠嗎?」
林玄言眉頭皺起,不解道:「我憑甚麼相信你?況且鎮天下一人何以撬動整座血屍大陣?」
蜃吼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血屍大陣的陣樞便是鎮天下。」
林玄言道:「無論你選擇追隨鎮天下還是我,你都會死。」
蜃吼緩緩道:「所以我想了三個月,就在昨天,我忽然想起了兩件事。」
林玄言沒有接話,只是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蜃吼盯著林玄言,認真道:「第一件事是,三萬年前某場戰事中,我親眼看見琉璃宮主挑破了自己的手指,為一個在她身邊幾乎被斬成兩半的蜃妖餵了幾滴血。
第二件事是,南祈月被我們關入龍獄,姦淫凌虐數日,宮主強行將她索要去,讓她在琉璃宮中住了一年,那之後,宮主身邊多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林玄言漸漸眯起了眼睛,道:「有點意思。」
....
琉璃宮中,亮起了一線白潮。
那一線白潮由左至右緩緩推了過去,那些古老的牆壁,蒼蒼的石柱,泛著墨綠色光澤的宮殿,歷經數萬年依舊流光溢彩的磚瓦,還有哪些廢墟間巨大森然的
骨架,所有早已成為廢墟的一切,都隨著這一線白潮緩緩推過,徹底碾為了齏粉,在海水中泛起巨大的灰霧。
鎮天下的身影懸停在某條甬道之前,隨著那一線白潮漸漸消逝,他雪亮的劍目也重新恢復出瞳孔的輪廓。
看著這座琉璃神宮被徹底碾碎,他心中竟有些悵然。
「你在找的究竟是甚麼呢?」鎮天下喃喃自問。
這三年之間,他數次進入琉璃宮,尋找那個他猜測是三尺劍劍魂的東西,只是哪怕到了今日死戰在即,他依舊沒能找到。
哪怕此刻,他狠下心將整座琉璃宮都碾碎,那個東西依舊未曾現世。
難道是我的想的方向錯了?還是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開啓?
鎮天下沈思片刻,得不到答案,但是事到如今,無論自己能不能找到,只要林玄言得不到那道劍魂,他便無論如何也戰勝不了自己。
「唉....如果早知道有今天,七年前就不應該發動這場戰爭,所有的南荒遺族都作為自己的血祭的養料,我一人一劍便能斬開失晝城。哪會像如今這般狼狽。」
鎮天下自嘲的笑了笑:「終究還是不該動惻隱之心啊,白白浪費了這麼多南荒殘餘的氣運,也白白浪費了七年時間。」
鎮天下伸出一隻手,將那道白潮劍氣收攏回了袖中,他幽幽轉身,自言自語道:「從今往後,爾等長眠,所有富貴榮辱,我一劍當之。」
說完這一句,他又回過頭,看著那煙塵翻滾的海底,以劍意勾勒出一道虛幻的紅衣影子,柔聲道:「他日重逢,定還你一座絕無僅有的琉璃神殿。」
話音消散,鎮天下輕輕揮袖的,打散了那道虛幻的影子,身影化作一道古拙劍氣沖天而起,數百個甬道之間,同時響起了春雷震動般的隆隆轟響。
相隔極遠,林玄言便能聽見海面下的雷聲。
他放緩了腳步,看著足底冰面上忽然出現的大片裂紋,神思凝重。
一道混沌的白光橫跨天空,遮住了那彎殘月。
沒有一道月光能夠穿透那片陰影,天地間像是陷入了地獄的樊籠,一片濃重的幽暗。
林玄言伸出手指,燃起了一道蒼白劍火。
劍火的光亮中,他幽靜的眉目更顯單薄。
大雪依舊飄著,卻沒有一片可以沾上他的衣衫。
黑暗的盡頭,雷聲漸止。
即使一片漆黑,林玄言依舊可以看到他,鎮天下黑衣白髮,面容沈鬱,笑容冷寂。一如一個逆轉鏡面中的,邪魔化了的自己。
相隔十丈,鎮天下停下了腳步,譏諷道:「你竟然敢來?」
林玄言問道:「有何不敢?」
鎮天下道:「如今這一戰,南荒終究是要敗了,你完全可以借助整座失晝城大陣,甚至撬動白頭碑的力量來殺我,何必孤身前來,與我賭生賭死?」
林玄言依舊雙手攏袖,悠悠道:「你怎麼敢確定我是孤身一人?」
鎮天下冷笑道:「你無須詐我,三萬年前我們戰了多少回合,你的劍心我自然明白,道孤且直,你確實該有如此心境,只是不知,這片冰海夠不夠埋下你的劍骨。」
林玄言不置可否,緩緩道:「你那日差點被我家嬋溪陣斬城前,如今還能保持這份劍心,也還不錯。」
鎮天下深吸一口氣,神色陰鬱。對於那一日的場景,他引以為一生的奇恥大辱,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一個小姑娘殺得丟盔棄甲,狼狽逃竄,甚至險些身亡。
他搖搖頭,消散了情緒:「不會再有下次了,你死了之後,我會慢慢磨她的性子,好好教她如何做一個女人的。」
「哦。」林玄言點點頭,漠然道:「出劍吧。」
....
北方更遠處的冰原,隱約竟有了消融的跡象。
隨著星星點點的、螢火蟲般的光灑在雪面上,南宮的身影幽幽浮現,她負手而立,於一面冰海峭崖上俯瞰下去,蜿蜒的冰道猶如龍蛇延展,幾個巨大的冰海峽谷之間,拱著一個圓形的,青銅色的巨大祭壇。
南宮解開黑色的大氅,隨手一揚,嘩得一聲,黑色大氅如展開雙翼的大鳥,
旋轉著墜下山崖。她一身銀甲貼著嬌軀的曲線,泛著雪一般的光。
「雪山,不必躲躲藏藏了,萬里冰原如今消融過半,你大道根本早已傷及,
再苟延殘喘數年也不見得可以恢復了。更何況....」南宮頓了頓,月色下的笑容楚楚動人:「我親自來殺你了。」
她的聲音輕盈得像風,被帶去了冰海峽谷的每一寸角落。
地面開始震動,一個巨大的黑影從遠處的深谷處走來,它雪白的長毛覆蓋著身體,一雙幽紅的眼睛猶如豆如燈,巨大的腳掌在冰面上踩出一個又一個堅實的腳印。
雪山蒼老的聲音響起:「大當家別來無恙啊,敢孤身來此想必必有依仗。」
南宮的身影在它面前,玲瓏嬌小得像是介子,只是女子眼中毫無懼意,她悠然的將一綹長髮輓至耳後,柔和的笑著:「南荒早已傾覆,縱有完卵爭先破殼,
亦是喪家之犬孤魂野鬼,你如此,鎮天下亦是如此,今日我來此,一人而已。」
冰崖崩碎,雪塵飛揚,南宮似是踏著最後一個音節的裊裊餘音,身形爆炸般衝騰而起,撞向了那小山般的軀體。
此刻她面上的笑意早已淡去,冷漠如殺神降臨。
僅僅是一個呼吸間,巨大的冰山便開始斷裂,一道道巨大的裂紋間,海水湧泉般噴了上來,南宮清嘯一聲,臂肘撞破雪山身前的重重法障,直接與他撞在了一起,濺起重重漣漪。
道法與妖力在夜雪寒空之間擦出了一粒粒可見的星火。
漫天的星火嘶嘶地響著,很快出現又轉瞬湮滅,如油燈間爆裂的燈花。
很快,一道混沌的虹光遮住了月影,這些花火便成了此間唯一的光。
漫天星火照著紛紛揚揚的雪影。
低沈鈍重的撞擊聲伴隨著冰層斷裂的聲音回響在冰原上。
方圓千萬里,雷聲如鼓動。
....
另一片冰原上,天地無光,唯有劍影激蕩開來,在天地間漾成波紋。
林玄言攏袖著的雙袖緩緩放下,雙指並作,在胸前緩緩划過一個半圓。
在他身後,隨著他手指划過,一道道雪白的劍氣亦如孔雀開屏般,在他身後展成一個半圓的長弧。
林玄言身形驟然顫動,劍鳴聲隨之鳥啼般嘹亮響起。數十道雪白劍氣自身後繚舞而出,在空中鋪轉成環,向著鎮天下激射而去。
鎮天下手中的蒼古大劍同樣顫動低鳴,他將劍輕輕拋起,以掌心抵住劍柄,用力一推。
古劍振鳴而去,迎上了林玄言的雪白劍環,兩者相撞的剎那,林玄言與鎮天下的身影同時消失原地。
下一刻,如天光噴薄的劍氣同時照亮了他們的眉目。
嗆然一聲脆響後,兩人的身影皆倒滑數丈。
雪白的劍光在空中旋繞兩圈之後合而為一,林玄言伸出手,那劍便落回了他的掌心。
與此同時,鎮天下握住那柄被振退的古劍,身影如飛鷹獵食般俯衝而下,劍氣罩了下來,他的聲音亦如爆竹乍破:「七念。」
明明只是一劍斬下,卻分化出七道截然不同的劍意,或如鐵索鞭地,或如靈蛇吐信,或如陰魂嚎哭,喜怒憂思悲恐驚,人的七種情念被裹挾劍中,向著那一襲白衣斬落下去。
林玄言面色漠然,雪白的劍氣照出他黑髮散亂的漆黑剪影,他低喝一聲,手中電光般的長劍劍氣噴薄如巨浪牆立。
「我心境無瑕,你能奈我何?」林玄言袍袖一卷,那七念顯化的劍意被頃刻洗去,在衣袖上炸成一塊又一塊的焦色斑點。
鎮天下同樣面不改色,他手中之劍未有絲毫遲疑,瞬息斬落,排雲分浪,頃刻便至。
古劍鏘然顫鳴。
林玄言揮劍格於身前,身子緊擰如繩,足下堅冰塌陷,形成大片蛛網般的裂紋。
兩劍劍鋒死死抵緊,互相刮擦而過,尖銳的聲音似能刺透耳膜。
「切斷!」
鎮天下暴喝一聲,一股充沛至極的力量瞬息壓了下來,重若千萬均。
林玄言咬緊牙關,身子一擰,擦過那一劍落下的縫隙,回身斬向鎮天下。
鎮天下大劍如鞭,砸開了無數冰層,他望著林玄言閃躲而過的身影,擰轉手腕,一劍橫劈而過,四下蕩開。
林玄言那一劍在鎮天下身前數尺處僵停住了,隨後狂風暴浪般的劍氣裹挾著無數碎冰,將他的身子向後衝掀過去。
林玄言左右出劍,格開劍氣堅冰,身影倒退了數十丈才堪堪止住。
「沒了女人,你果然弱了不止一點半點啊。」鎮天下自冰海中拔出長劍,笑
意猙獰:「你在等誰麼?你的那兩個妻妾?還是....南宮?」
林玄言壓下了一口紊亂的真氣,漠然開口:「只管問劍。」
鎮天下冷笑一聲,抵著冰面的劍尖劇烈顫動,寒意遍地而生,那些從冰面下噴湧而出的海水在這一刻都被凍成冰柱。
「南荒九死,我悟得此劍....人間煉獄,可敢一觀?」
鎮天下的發問聲尖銳刺耳,宛若惡鬼夜哭訴說冤仇。
劍風如刀如劍,自林玄言身側擦過。
林玄言遠觀那處,如劍地獄之門洞開,萬鬼哭嘯,業火焚原,鎮天下身在其間,如渴血之鬼。
一幕幕場景隨著鬼魂陰嘯如天雷勾動,清晰地出現在林玄言的腦海中,譬如最初碧落宮外的雪夜偷窺,試道大會上遠看著王酒掀開陸嘉靜的裙底,小洞天中尋到了那沾滿精液的抹胸....諸如此類,擾亂心緒。
林玄言清嘯一聲,揮劍斬亂麻,強行壓下了這些紛紛擾擾的念頭,心思重歸澄澈。
一片漆暗之中,鎮天下的劍眸亮了起來,劍鳴之聲如龍吟虎嘯,鋪天蓋地地砸落下來。
林玄言未去阻擋,他立劍身前,身影如虹般砸向那道巍峨劍氣。
林玄言撞入層層疊疊的劍氣之中,身影像是穿梭過層雲,周身皆是厲鬼嘶啞咧嘴的面容,他的衣衫崩開無數口子,如狂風暴浪中的一隻纖弱蝴蝶。
那煉獄陰府之間驟然亮起了光,林玄言穿梭過層疊劍氣,芥子般的身影破殼而出,在半空中斬出糾纏的光影。
鎮天下橫劍如橫山身前,格去撲面的劍氣。
兩人劍目皆如霜雪,虹光般的身影在黑暗中交纏騰挪,碰撞出一道道清越鏗鏘的激響,無數冰柱被撞成碎屑,然後各自砸向相對的方向,又撞出一處又一處極深的寒窟。
崩碎的天地間,兩人糾纏的光影如一場滅絕塵寰的共舞。
又一次驚天動地的撞響之後,兩道劍影再次錯開。林玄言以劍尖抵著冰面,
隨著身形的倒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弧形的裂紋。
借助身形倒退漸緩的停滯,林玄言換了口氣,握住劍柄,手中劍氣凝成的長劍光芒明亮,他擰轉劍柄間,長劍破冰而出,隨著他驟然發力的身影再次撲了出去。
鎮天下眉目陰沈,兩人僅僅在片刻之間便劍鋒相對了數百次,其間劍劍致命,
絕無試探之意,皆是最為凌厲的搏命之招,而那九死之劍此刻已然催發到了巔峰,求血若渴!
「劍去!」
鎮天下暴喝一聲,手中古劍脫手而出,毫無花俏地直擊林玄言。
生死的意味在出劍的剎那便附著在了劍上,嗡鳴之劍皆是歡喜與恐懼。
林玄言閉上雙眼,心思剎那沈落海底,手中的劍卻似有靈一般揮出精妙絕倫的弧線,劈開生死樊籠。
兩柄劍在最初激烈的撞擊之後黏附在一起,猶如相扣的連環,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彼此。
死亡悲烈的意味自劍鋒顫傳而來,震得林玄言虎口劇顫,他平靜無瀾的心思被強行打破,握劍的手劇烈發麻,虎口處更是鮮血淋灕。
林玄言支撐不住,手中長劍脫手甩出,那一劍甩出之後散成無數光點,擺脫開古劍的糾纏,然後再次凝成電光,重新收攏旋回。
沒有了光劍的阻攔,那一劍便如振弦之箭,向著林玄言面門直刺過來。
嗡然一聲。
古劍被半空中停住,然後再次前推。
林玄言手指硬生生的捏住了劍尖,隨著一劍的威勢瘋狂倒滑出去。
他衣衫前的扣子被劍氣波及碎裂,露出了被寒風吹得發紅的胸膛。
那些破散的劍氣回到身前,重新凝成了雷電交織般的劍,將鎮天下的古劍揮格開。
林玄言伸手試了試嘴唇,眸光越發幽深。
耳畔劍鳴繚繞,聽著有些悲傷。
「你終究只是個不完整的殘次品啊....」
鎮天下收回古劍,懸於肩側,周圍嘈雜的鬼哭狼嚎聲漸漸沈寂,整個世界都像是墜入了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之中,即使可以聽到聲響,也像是從遙遠的彼岸傳來的。
林玄言以手按胸,竭力撫平胸腔間紊亂劍氣,周圍所有的景致都在視線中退了出去,天空中再也落不下一片雪,那是鎮天下絕對的劍域。
「出來!」林玄言低喝一聲,手指抹過眉心,如開天眼。
林玄言眉心微紅,身後數百道劍氣列陣而出,百里之內雪塵蕩空,無數劍氣調轉方向,齊刷刷地面相鎮天下。
鎮天下一手握劍一手負後,冷冷道:「劍道至孤至簡,至絕至直。
你這些花哨手段可以唬唬其他人,在我面前裝甚麼裝?」
鎮天下拋劍而起,身形雀動,古劍在半空中燃燒成金色,那一劍凌空直墜,似天罰降下。
林玄言心意微動,雪白劍氣如萬箭齊發,浩浩蕩蕩的卷向鎮天下勢不可擋的身影,而鎮天下絲毫不避,竟似化身為劍,將漫天雪白劍氣斬得如雨水打落。
雙發的劍域碰撞在了一起,肅殺之意席捲千里,天地崩裂的聲響震耳欲聾!
「去死。」
鎮天下率先破劍域而出,回身斬出三千餘道齊整劍氣,暴雨梨花般激射向林玄言。
林玄言身子被劍域爆炸的氣浪掀起,面色蒼白,他揮劍劈砍出幾道銀月般的劍氣,與鎮天下強行拉開了距離,隨後長袖如卷,將萬千劍氣盡數洗去。
但饒是如此,林玄言依舊損傷很重,他停在一塊浮冰之上,呼吸沈重,脖頸處甚至都有幾道極銳的劍痕。
鎮天下不依不饒,身影快如流星,在空中幻化出連綿的殘影。
又是一次撞擊。
連綿的殘影重新撞回鎮天下的體內,蒼白的劍氣照出了他猙獰陰鶩的笑容,
林玄言腳下的浮冰剎那崩碎,身子竟然被硬生生的撞入了海水之中。
海水冰冷刺骨,頃刻浸透了他的背衫。
林玄言被那一劍震得渾身發麻,如今他的境界與鎮天下始終有著不可逾越的差距,這種差距一開始或許無法體現,但是在長期的戰鬥之後會越發明顯。
「南宮....你怎麼還沒來啊。」林玄言嘆了口氣,心想難道自己注定要靠女人了嗎....我不想的啊....林玄言輕聲嘆息,冰寒的海水洗去了他的所有雜念。
海水緩衝了他下墜的速度,林玄言分出劍氣裹挾自身,停頓之後如潛龍升空般長竄。
懸停在海面之上的鎮天下劇烈喘息著,眉目間卻盡是張狂笑意。一劍將宿敵斬入大海,何等快意!
片刻之後,他神色微變。
海面震蕩,雪白的身影裹挾著打量的海水破海而出,身後帶出的海水與碎冰連成長龍。
一劍劈落,劍氣連綿如瀑布瀉下。
鎮天下在短暫的驚愕後恢復冷漠,他二話不說,反手一劍劈開天河般的劍瀑。
兩劍隔空相擊,漫天都是紛紛的劍影,漫天碎冰之間倒影他們無數的身影,
而這些鏡像又被狂暴的劍風一瞬撕碎。進退相擊間,兩人瞬息輾轉千里,所過之處皆成廢墟。
「差不多了。」鎮天下忽然仰起頭,喟然長嘆。
林玄言白衣已成血衣,他手中無間,一身劍意亦是千瘡百孔。
鎮天下看著他沈靜的面容,不解道:「我以為你只是出來試探一番,心知不
敵便會退回失晝城,沒想到真要與我死戰,愚不可及。」
林玄言唇口盡是鮮血,他冰冷的看著鎮天下,張了張嘴,鮮血從牙齒間淌了出來,說不出一個字。
「去死吧。」
鎮天下修為攀至巔峰,整座大海泛起了巨大的渦輪,林玄言聽到了大海之下,某座大陣轉動的聲音,他知道那是血屍大陣。
「你要以南荒所有神靈成就你一人見隱麼....」林玄言搖頭輕笑,「南荒子民為你徵戰殺伐七年,如今都要付之一炬?」
鎮天下淡漠道:「那七年不過是我給他們的一個機會,可惜如今兵敗,他們便再也沒有價值了。血屍大陣轉動六十四輪,南荒徹底傾覆,唯我一人得道。」
億萬生靈的慘叫聲自海底傳來,落到半空中時已然只似縹緲的囈語。
鎮天下看著腳下,劍尖懸直直指海面。
「此處便是血屍大陣的陣眼。」鎮天下松開了手,古劍筆直墜下,落入了海水之中。
整座海洋都在這一刻沸騰了起來,冰川塌陷,海水蒸騰,整個天地都成了一座漆黑的熔爐。
都該結束了....
這個念頭才在鎮天下腦海中萌芽,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
「鎮天下大人,你要我等皆成為你的養料嗎?」
鎮天下回過頭,望見了不遠處走來的蜃吼。
蜃吼的萬千蜃市似是受血屍大陣的影響,顯得脆弱而單薄。
鎮天下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絲強烈的警兆。
「現在止步,我饒你不死。」鎮天下警示道。
「鎮天下大人,我們為你拼殺了七年啊....」
蜃吼未曾停下腳步,他齊臂而斷的地方長出了全新的肢體,臉上噙著淡淡的、悲傷的笑意。
在先前,他與林玄言有過一番談話。
他對林玄言說:「南宮亦是龍王的女兒,我只對龍王的效忠,如今龍王已死,南宮便是他的女嗣,我忠誰不是忠?」
哪怕南宮是當年南祈月被輪姦侵犯的產物,哪怕龍王與南祈月都不承認她, 哪怕她如今是失晝城實際上的統領者。
但她終究是隨著琉璃長大的,大家也都喊過她一聲少宮主。
甚麼事都可以慢慢談啊....
如今南荒大勢已去,鎮天下要煉化天下蒼生,他終究是一代妖王,如何能夠甘心淪為附庸?
鎮天下冷冷的看著他,他凝氣為劍,橫握掌心。蜃吼如今的出現雖然是個變數,但也並不能改變甚麼。
巨大的蜃市籠罩下來,被他一劍劈碎,接著他直接以幾乎巔峰一劍遞向了蜃吼,玻璃破碎的聲音接連響起,蜃吼身形被一劍劈得倒飛出去數丈,無數幻象被一劍橫掃,崩碎湮滅。
而林玄言在那劈劍的間隙出現在了鎮天下的身後,一記手刀斬在他的肩頭。
鎮天下悶哼一聲,身子被硬生生按了下去,他強忍疼痛,回身一擰,反手又刺一劍。
林玄言伸手擋在身前。
那一劍直接刺透了林玄言的手掌穿入他的胸膛。
鮮血噴濺。
雪花透過劍域落了下來,覆蓋在兩個人的肩上。
被一劍劈開的蜃吼滿身皆是劍痕,他強行調動著妖力回到鎮天下的身後,伸手擰住了他的脖頸,他想要抽劍回砍,可那一劍卻被林玄言牢牢地握在手中,他
以自己的血肉之軀強行禁錮住了這一劍,鮮血亂淌,林玄言臉色愈發蒼白。
「最後給你一個機會,放開。」鎮天下一字一頓道。
蜃吼臉上露出了慘然的笑意:「大人,大家把希望都給了你,你不該以整個南荒為祭品啊....」
磅礡的妖力在他脖頸處刀割而出,要斬下他的頭顱。
破碎的不死之甲的紋路顯露在骨骼上,細細密密地裂開了縫,鮮血從鎮天下的脖頸處滲了出來。
鎮天下獰笑著抽出另一隻手,凝成一劍,一劍洞穿了自己的小腹,劍刃多餘的部分扎入了死死箍著他的蜃吼的體內。
劍意爆碎。
這一劍太過猝不及防,蜃吼從未想過他會如此果決地刺出這堪稱自殘般的一劍。
他的身子隨之也被刺透。
鎮天下一拍劍柄,剩餘的部分噗地一聲透體而過,在他自己的小腹上留下了一個血洞,與此同時,蜃吼的身子幾乎被炸得爆裂,他再也無法鉗制住鎮天下,被一劍之威轟得踉蹌後退。
「你還有甚麼手段?」鎮天下看著林玄言,露出了一絲艱難的笑意。
林玄言此刻儼然已是一個血人,他死死的握著鎮天下的劍,沈寂的面容上同樣露出了一個微弱的笑容。
天上層雲分開,流瀉下一縷月光。
那縷月光恰好落在了林玄言與鎮天下的肩頭,如披縞素。
「你終於來了啊。」鎮天下似是早有預料,松開了握劍的手,回身望向了月色下走來的傾城美人。
南宮平靜的看著他,月影結成的道輪已然將他團團包圍,她調轉渾身修為,似要硬生生將鎮天下體內那不死的戰甲剝離出來。
鎮天下神色痛苦得幾乎扭曲,他看著南宮,牙關打顫,依舊盡力柔和道:
「我一直在等你來啊....今日,我便讓你們看看,失傳萬年的見隱境,究竟是何等神通。」
海水之下,血屍大陣加速轉動,鎮天下的修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攀升著,他身上的傷痕飛速彌合,一頭白髮竟也有轉青的跡象。
血屍大陣的命輪已轉至六十輪。
「動手!」林玄言忽然大喝一聲,以掌為刀斬了下去。
南宮身影頃刻便至,悍然出拳。
天上陰雲分散,明月當空。
與此同時,失晝城城頭,陸嘉靜站在城樓遠遠眺望,忽然她靈犀微動,低聲道:「去吧。」
陸嘉靜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耳畔的囑咐。
淵然劍憑空出現在她的身側,在聲音落下的剎那筆直的划出了一道極長的劍氣廊道,向著冰原無限蔓延出去。
天下星斗暗沈。
寒風吹起滿城冰屑,也帶起了陸嘉靜的青色道裙的衣角....
季嬋溪悄悄轉過頭,望見那風中揚起的發間,不知何時添了一莖白髮。
....
血屍大陣轉至六十三輪。
一劍南來。
淵然千里而至,鎮天下轉過頭,那一劍快如閃電,已然穿胸而過,背部衣衫
碎裂,鮮血噴薄如柱。
鎮天下看著那柄洞穿自己胸口的古拙重劍,神色呆滯。
淵然去而復返。
鎮天下艱難抬手,叮然一聲後,將那一劍強行隔斷在數尺之外。
淵然刺出一道道空間漣漪,卻再難前進一寸。
鎮天下噴出一大口精血,臉色白的像是被洗去了所有顏色。
大陣轉動的聲音戛然而止。
結束了嗎?
林玄言一身血衣已然搖搖欲墜,南宮雖猶有餘力卻也未敢輕易冒進。
時間像是在此刻靜止了。
古劍鎮天下破海而出,停在了他自身劍靈的面前,「好一個機關算盡啊....」
鎮天下嘴角漸漸勾起,他的身上,再沒有一絲一毫人的氣息。
「你們阻我入魔,我便氣吞山河!」他一字一頓道,伸手要去握住那柄破海而出的古劍。
「攔住他!」林玄言大喝道。
林玄言未開口之前,南宮便已一拳轟了過去。
那拳落到了劍身上,南宮的身子竟被硬生生彈開,身上的銀甲盡數碎裂。
南宮未有猶豫,絲毫不顧自身傷勢,一拳接著一拳,接二連三地轟擊在鎮天下的體魄上,鎮天下被打得猶如斷線的風箏,滿身鮮血朝著冰海拋了過去。
但他的嘴角猶有笑意。
他已經握住了那柄劍。
本就受傷慘重的蜃吼顯化出本體,朝著鎮天下撞了過去。
然後他被一劍斬斷本體,鮮血淋灕。
鎮天下踩著蜃吼的半截身體,將古劍放到自己的唇邊,仰起頭,直接吞了下去。
血屍大陣轉過了最後一輪。
天地岑寂。
長劍過喉,那古老鐵劍已然被盡數吞入腹中,他閉上了眼,如陷入長眠的神魔即將蘇醒。任何東西都無法靠近他一絲一毫。
「走!」林玄言與南宮對視了一眼,同時捏碎了手中的千里傳劍符。
空間漾起漣漪,他們衣衫振動,依舊立在原地。
月色無比蒼白。
南宮回首望去,霍然明白,此刻整整千里,都成了鎮天下立下的劍域,所有的法則都被他抹去。
南宮沒有絲毫猶豫,抱起林玄言身形疾掠而去。
「走得了嗎?」
鎮天下的發問從四面八方傳來,言出法隨,一道道無形的屏障落在他們身前,寸步難行。
林玄言心如死灰,他知道,只要等鎮天下睜開劍目,他們便再也無法阻擋他的出劍。
那是凌駕一切的境界。
「我帶你回失晝城,白頭碑的禁制能抵擋一陣,總有辦法的。」南宮低聲安慰道。
「嗯。」林玄言只是應了一聲,他此刻渾身是血,雖然竭力催動著劍元恢復著傷勢,但這一切在稍後便會沒有任何意義。
他閉上了眼,知道南宮是無法帶著自己回失晝城的。
大雪降了下來,每一片雪花都是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