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許當龜男

森爾鎮比藍天想象的要大一些。

鎮子入口立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寫著「森爾鎮」三個字，漆皮掉了大半，得湊近了才能看清楚。鎮子里的路是石板鋪的，雖然有些地方已經裂了縫，縫里長著雜草，但比村裡那條土路好走多了。路兩邊開著些鋪子，鐵匠鋪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麵包鋪門口飄出一股烤面團的香味，幾個穿著舊皮甲的人蹲在路邊抽煙鬥，看見藍天和瑟琳希婭走過來，瞥了兩眼就沒再看。

藍天沿著街邊走，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這還是他頭一回離開村子到鎮上來，甚麼都覺得新鮮。他站在一塊掛滿破舊紙張的木牌前看了半天，上面貼著各種告示——誰家丟了一隻貓，誰在招短工，還有一張褪了色的交流會宣傳單，紙邊都捲起來了。他的目光在最後那張宣傳單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繼續往前走。

找了幾條街之後，他發現一家門口掛著木牌的小旅館。防迷路口訣：有愛愛，uaa，點com。木牌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酒杯，底下寫著「歇腳旅店」四個字。門半敞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一股混著油脂和麥酒的氣味。

藍天推門走了進去。

櫃台後面站著一個女人，看著三十來歲，捲曲的棕紅色頭髮盤在腦後，兩縷垂在耳側。她穿著一條開得有點低的領口裙子，領口那片白花花的肉露了一大半，中間擠出一條深深的溝。胸前的兩團鼓得跟哈密瓜似的，沈甸甸地擱在櫃台上沿，把布料撐得繃繃緊。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帶著笑意的圓臉，嘴唇塗得紅紅的，眼尾帶著細細的笑紋。

「哎呀，小客人？一個人住店？」她聲音又脆又亮，帶著點做生意的熱絡勁，目光從藍天身上掃過去，又落到他身後的瑟琳希婭身上，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藍天還沒開口，櫃台另一邊的陰影里忽然動了一下。一個又矮又壯的男人從櫃台後面的高腳凳上站起來，光頭，油亮亮的腦袋頂上反著燈光，一張方臉上肉褶子堆著，皮膚黑得跟鍋底似的。肚子圓滾滾地往前挺著，腰帶扎在肚臍下面，上面的衣擺敞開著，露出黝黑粗糙的胸毛。他眼睛不大，可那對眼珠子一轉到瑟琳希婭身上，就停住了。

那條視線從瑟琳希婭的臉往下滑，滑過她的胸口，又往腰上和屁股上溜了一圈，然後慢吞吞地收回來，嘴角咧了一下，露出發黃的牙。

瑟琳希婭的尾巴尖猛地繃直了。

她臉上那點懶洋洋的表情沒變，可藍天注意到她的手指關節捏了一下，又松開。她甚至沒有正眼看那個光頭老闆，只是偏過頭去，拿余光瞥了他一眼，然後「嘖」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藍天沒注意到她的反應，走到櫃台前，踮了踮腳，對老闆娘說：「那個……我想住店，住三天。請問怎麼收費？」

老闆娘笑呵呵地報了個數，藍天算了算自己身上的錢，正要說「那兩間房吧」，話音還沒出口，旁邊的瑟琳希婭忽然伸手搭在他肩膀上，五指微微收攏。

「一間。」她說，聲音乾脆，帶著不容商量的調子，「一間大床房。」

藍天愣了一下，仰頭看她：「可是——」

「一間。」瑟琳希婭低頭看了他一眼，紅色的眼睛往櫃台後面那個光頭老闆的方向偏了一瞬，然後又落回他臉上，嘴角掛著笑，可眼神里分明寫著「別跟我討價還價」。

藍天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乖乖地從懷裡摸出錢袋，數了幾枚銀幣放在櫃台上。老闆娘收了錢，從牆上取下一把鐵鑰匙遞過來，鑰匙上拴著一塊寫著「二樓靠左」的小木牌。「就在樓梯上去左手第二間，床挺大的，夠你倆睡的。熱水在樓下燒，要的話下來打。」

藍天接過鑰匙，道了聲謝，轉身往樓梯走。瑟琳希婭跟在他身後，經過櫃台的時候，那個光頭老闆的視線又跟了過來，黏在她腰背和臀部的曲線上，直到她拐上樓梯才收回去。

樓梯咯吱咯吱地響。到了二樓走廊最裡面那間房門口，藍天拿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房間不大，但還挺乾淨，一張大木床靠牆擺著，上面鋪著灰白色的粗布床單，枕頭壓得扁扁的。窗子朝著街面，透進來的光在地上鋪了一小塊。牆角一個木架子上擱著個舊陶盆，旁邊搭著條毛巾。

瑟琳希婭一進門就把門關上，插好了門閂。她轉過身來，雙手叉腰，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然後她幾步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下去，兩條腿交疊著翹了起來，臉上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變成一種「老娘忍了一路現在非得說出來」的煩躁樣。

「餵餵餵，小甜點，你剛才注意到了沒有？」

藍天剛把包袱放在桌上，聞言轉過身來，眨了眨眼。「嗯？注意到甚麼？」

瑟琳希婭眯起眼睛看著他，語氣帶上了點不可思議的勁頭，像是在問「你長的是人眼睛還是兩窟窿」。「那個死光頭！就櫃台旁邊站著的那個又黑又胖的醜東西！他剛才拿甚麼眼神看我的，你半點沒瞅見？」

藍天想了想，撓了撓頭。「誒……好像是有看了一眼吧……」

「看了一眼？！」瑟琳希婭拔高了調子，伸手比劃了一下，「他那叫看了一眼？他那眼睛都快貼到我胸上來了！從臉看到胸，從胸看到屁股，連我尾巴根都沒放過！那種貨色——」她停下來，像是回想起甚麼髒東西似的，伸手在面前扇了扇空氣，一臉嫌惡，「就那種貨色，居然也敢用那種眼神打量老娘？也不看看他自己那副尊容，又禿又黑，大肚子頂著天，褲襠里那根東西——」

她話說到一半，表情忽然變得極度惡心的樣子，整張臉都皺了。「我剛才用透視魔法看了，那個垃圾玩意兒，雞巴小得跟根手指頭似的，還歪著！就這？就這他媽還敢對老娘起色心？他哪兒來的臉？」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舞足蹈，尾巴甩得啪啪響，顯然是真的被惡心到了。

藍天站在桌子邊，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他歪著頭看著她在床上激動地罵了一陣，然後遲疑著開口了：「那……那個男人跟老闆娘不是夫妻嗎？」

瑟琳希婭的動作猛地頓住了。她放下叉腰的手，皺著眉頭看他，像是聽到了甚麼匪夷所思的話。「你說啥？」

「我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嘛，」藍天說，「那個光頭老闆跟老闆娘站在一起，應該是夫妻吧？老闆娘也沒躲著他，他還伸手拿櫃台上的杯子來著。」

瑟琳希婭瞪著他看了好幾息，然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發出一聲脆響。「你怎麼這麼慫啊？！」

藍天被她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

瑟琳希婭從床上站起來，幾步走到他面前，彎下腰，兩只手撐在膝蓋上，臉湊到他跟前，近得能讓他看清她瞳孔里的竪線。「我跟你講，」她一字一頓地說，"有個男的，用那種色眯眯的眼神打量你的女人——你特麼應該做的，是瞪回去，是把他那對狗眼珠子挖出來，是讓他知道‘這不是你能碰的人’！明白嗎？你那雙眼睛長著乾嘛使的？光用來認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