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7)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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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從煉獄逃出來,和林月跟羅雅婷擁抱在一起,還沒溫存多久,羅雅婷就把我推開了。
她垂下頭去,好像拔了電源的機器人一樣進入了休眠。
我被嚇壞了,過去抓住她的肩頭,搖晃了幾下,她猛地抬頭,反抓住我的肩膀。
「上帝保佑!哥哥,我是拉蘭提娜。你不要插嘴,讓我把所有話說完,這可能就是我的遺言。」
「我失敗了,我想一個人了結掉王柏涎和那些異端,這樣你們不會有親手殺人的包袱,我知道你尤其對學生下不去手,但我低估了他們的無恥,我在煉獄的身體徹底消失了,這不是之前你在飯店把我掐死的時候那樣能夠輕巧地歸來,除非出現奇跡,不然我只能像現在一樣回到雅婷的身體里,被迫和她爭搶控制權。」
拉蘭提娜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繼續說道:
「我真的很想讓你認為我是一個神秘而富有魅力的女性,讓你覺得我有很多秘密,想要瞭解我,想要陪著我,想要深挖我,但我必須向你坦白我最大的秘密——我說過我是雅婷靈魂的胞姐,準確來說我就是她的副人格,沒錯,她有人格分裂症,而我是她痊癒路上最大的、必須除掉的障礙。你沒有感覺到是因為我把自己的精神搬了出去,在煉獄住著,這樣她不會再有抑鬱症,不會再想自殺,和過去完全切割,像個正常的女孩子一樣生活。」
「但現在我不得不回來,我會影響她,她會抑鬱,會信仰崩塌,會想自殺,這是她之前的記憶導致的,我只能拼盡全力把這些記憶鎖住,讓她稍微好受一點,也讓事情有一個最不差的結局——」
「哥,」她用力地咬了一下嘴唇,緊盯著我的雙眼,眼角濕潤,她又吸了一下鼻子,「如果雅婷要崩潰了,要真的崩潰了,我想你知道那是甚麼樣子,你那個時候,一定一定一定要說這句話,你記好,這是我留的最後的保險。」
她咳嗽了一聲,兩行眼淚滑落,深吸了一口氣後,聲音顫抖卻盡可能平靜地說出了如下話語:「你的原名叫拉蘭提娜·謝爾蓋·伊萬諾夫,你現在的名字叫羅雅婷,你經歷了許多不幸,但那些都不重要了,忘了她吧,你一個人走到現在,已經非常不容易了,該面對嶄新的明天了。」
拉蘭提娜抽泣了起來:「那個,時候,我就不在了,所以,我在這裡說,哥哥,我愛你,永別——」
話還沒說完,拉蘭提娜就垂下頭去,好像睡了過去。
我還沒從震驚中緩過勁兒來,她突然抬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但她一句話也沒說。
「沒事的,妹妹,」我把她擁入懷中,撫摸著她的後背,「沒事的,哥哥在這兒。」
「嗯。」她乖巧地任由我撫摸,但她的身體抖得厲害,非常厲害,甚至讓人感覺她有點——興奮。
等到她幾乎不再發抖後,我放開她,看著她的眼睛。她雙目無神,如同一潭死水,看的時間長了甚至讓我渾身發毛。
我放開一隻手,摸到身側把挎包的拉鍊拉上,呼吸間,妹妹的手舉到了脖子的高度。
「啪!」一旁的林月伸手拍在妹妹手上,一把銀色的匕首飛了出去,「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清脆的聲音在長廊里回蕩。
「妹妹!」我同樣伸手去抓她,她的腦袋直挺挺地撞了過來,似乎恨不得我的手指插進她的眼睛里。
我趕緊收回手,她轉身就跑。
林月伸腳把她絆倒,我立刻撲上去控制住了她。
「讓我死吧!」她用哭腔大聲哀求道,「我好難受啊,哥,我不想活了,我知道其實沒有人想要我,大家都覺得我是個異類,爸爸、媽媽、奶奶、同學,還有其他人,他們都這麼覺得,可我甚至連我在哪裡出生都不知道!我這十幾年都白活了!」
「哥我下輩子還給你做妹妹,你讓我走吧!我在這裡只會連累你,連累你的就職,連累你的生活,連累你的家庭,都是我讓你在哪裡都抬不起頭!哥對不起你,哥你讓我安安靜靜地走吧!」
「去他媽的其他人,去他媽的那些事情,」我朝她吼道,「羅雅婷,我愛你,我照顧你,我要你,我跟你過,我跟你一起找過去,我和你一起,你有我!你有我!你有我!你現在得跟我過,我要把你綁在我身邊,綁一輩子,聽見了嗎!你的腦子里現在只能裝我的事情,聽懂了嗎!」
妹妹不吭聲了,但是淚流了滿地。
過了一會兒後,我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吻掉她臉上的淚水,想了想最後還是把她的手捆了起來。
我把妹妹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好像在哄睡一般,看著一旁的林月。
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我又不敢出聲討論,我怕會刺激到妹妹。
難道就這樣去找心理醫生?這樣拉蘭提娜一定會被消滅。
可除了出現奇跡以外,還有甚麼辦法可以破局呢?
妹妹這樣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我,她痛不欲生,我看著她,我也心如刀絞。
這一天兩天我受得了,長了呢?
每個晚上我都得看著她,像看著一個隨時可能發瘋的精神病人,那我還乾別的嗎?
這事兒瞞得下去嗎?
家裡決定把她送去就醫,讓她去醫院,去住院,我攔得下來嗎?我算甚麼東西,在家族里我的話都是屁話。
不能這樣下去了,如果只有出現奇跡才能解決,那就去找奇跡。
「我們去後台,上舞台上去。如果拉蘭提娜是上天的饋贈,那就再讓你穌哥賜一個,他是個好人。」
「哈哈,」林月撇了撇嘴角,「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說。」
妹妹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我的肩頭,好像睡著了一樣。
我抱著妹妹跟林月一起來到後台,再穿過通道,登上舞台。
台下,來開會的學生們剛剛解散,訓完話的李曉澄帶著他們打掃地上的髒污,所有人都看不見我們的登台。
「看來我們成功了第一步——」我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但是第二步該怎麼走呢?」妹妹把我的後半句話說了出來,「哥你不用報喜不報憂,這樣只會讓我更難受。」
「我——盡力。」
「如果實在沒有辦法······」
「總有辦法!」我用力地拍了下妹妹的屁股,「妹你得想,想我們之後的生活,哥不用你賺錢,哥只要你好好活著,哥賺錢養你,你只要在家裡等我回家,給我燒飯。」
「你可以織毛衣,可以學畫畫,可以寫文章,你想乾嘛乾嘛,你的房間里可以掛聖像,可以掛二次元,可以擺滿衣服。」
「那我的價值,在哪裡呢?」
我握住她的手說:「哥和你一起去找,找你喜歡的,找你願意去做的,然後在上面一直乾一直乾,如果能拿來賺錢那就去賺,如果不能也無所謂,重要的是你去做了,持之以恆地做,這就夠了,這就是意義,這就是價值。」
妹妹突然抱住我,我回抱住她。
她喃喃道:「哥,你說的話很老誒。」
「管用就行。」
「我是說,哥,也曾經有一個,很老的人,跟我說過這些話。」
「誰?」
「爺爺,你的親爺爺。」
「是我們的爺爺,我們的親爺爺。」
「哥你發抖了,是我說錯了嗎?對不起,都怪我。」
「怎麼可能,妹,我只是,想起了很小的時候,畢竟,爺爺很早就走了。」
「我為甚麼沒有——」
「因為我要你跟我在一起,我是個自私的哥哥,大魔頭,我想獨佔你,獨佔你的一切,而且我離不開你。」
「我知道,哥,我不說了,我也不說爺爺了。」
「沒事,如果說爺爺的事兒能讓你好受點,你就說吧。」
「我的記憶很模糊,當時我剛來到這個家沒多久,爺爺就確診了肺癌住院了,有人說我是災星。」
「我有印象,當時哥哥幫你懟回去了,然後被人罵哭了。唉,你哥那時候兒還是太嫩了,上初中才好了一點點。」
「爺爺對我很好,對你也很好,他最喜歡吃的罐頭全都留給了我們,還有很多其他的零食、牛奶和水果。在當時的我看來,他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爺爺。」
「現在他也是。」
「有一天,我摸了摸他的額頭,向上帝祈求他健康長壽,他第二天就出院了。」
「那一定是聖靈降身了,妹,當時我放學回家看到他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多虧了你啊。」
「可十天後,他就又住院了,而且很快就去世了······」
「我還記得,我從來都記得,妹,我知道你想說甚麼,這不怪你,或許爺爺——命數已盡吧。」
「真的嗎?」
「我願意相信你真的有那股力量,妹妹,我也相信你配得上。」
「可為甚麼是我?」
「因為你遇見了我,遇見了拉蘭提娜,遇見了林月,遇見了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和大家,這一切就是最好的安排。」
「是神的安排嗎?」
「或許吧,妹妹,我的心裡裝了個答案,你的心裡肯定也裝了個答案,你的答案是甚麼?」
「不論甚麼安排,遇見你們,就是對我最好的安排。」
「我愛你,妹妹。」
「我也愛你,哥哥。」
妹妹靠在我的身上,平穩地呼吸著,我們聽著彼此的心跳聲。林月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兩串腳步聲從左後方靠近,我和林月都看了過去,是兩個破的不能再破的玩偶服。
玩偶服的外皮損毀得不成樣子,裡面是空的,甚麼人都沒有,但是它們就是在行走,拿著一件沾滿了血跡的長袍。
微風帶來一句斷斷續續的話——「拉蘭提娜,幫了我們,我們也要,幫她。」
玩偶服走到一邊跌倒在地,摔了個粉碎,長袍掉在地上,裡面的幾根蠟燭滾了出來。
「妹妹。」
「嗯。」
「你相信這是最好的安排嗎?」
「是的,哥,我相信。」
「我也相信,我還相信,這是奇跡,然後馬上就會發生另一個奇跡。妹妹,你相信嗎?」
「我相信,哥,你能,再抱抱我嗎?」
我抱了抱她,她拍了拍我示意我放開,做了個深呼吸,向著那件長袍走去,走到一半她轉頭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也回了她一抹微笑。
她回過頭,義無反顧地走到跟前,伸出手。
「我是復活,我是生命。信我的人,雖死了,也必復活。」
突然,她漆黑的眼眸中出現了一對金色的十字架,一股強風從禮堂入口吹了進來,將她的頭髮和衣服吹得呼呼作響,而那地上染血的長袍卻巋然不動。
她慢慢地蹲下身子,把幾根蠟燭都攥在右手,再將手放在長袍前方的地板上。
她緊盯著地板,好像能在地板上看見自己的倒影。
不知過了多久,「啪!」一根蠟燭憑空燃起,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最後一根蠟燭點燃,她的右手穿過地板,好像插進了平靜的海面一般。
「起來吧,拉蘭提娜!」她迅速起身,地板下的東西就這樣被她拽了出來,先是和她握在一起的手,然後是胳膊、頭、軀乾和腿腳,染血的長袍在這一過程中披在了那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