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再見何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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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瑾提著竹籃,剛走到清河書院門前,便與兩人迎面撞上。
為首之人年過四旬,身著一襲青色儒衫,面容清瘦,頷下留著三綹長須,舉止間頗有幾分讀書人的儒雅氣度。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清河書院的講席何夫子,也是原身當年在書院求學時的授業夫子。
說起來,自從入贅魏家,被逐出師門以後,蘇懷瑾已有好幾年不曾見過這位夫子了。
何夫子顯然也認出了他,原本捋著長須的手稍稍一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卻沒有主動開口。
倒是跟在何夫子身後的那名年輕書生,瞧清蘇懷瑾的模樣,臉色頓時變了。
此人正是昨日在長街上被晴蔻戲耍的趙文彥。
昨日當眾丟了那麼大的臉,趙文彥本就憋著一肚子火,偏偏回到書院後,又聽見幾個同窗談論蘇懷瑾的詩才。
更可氣的是,那些人竟還拿他與蘇懷瑾比較,說甚麼同是清河書院出來的學生,一個才華橫溢,詩名遠揚,另一個卻只會仗著家世逞威風。
尤其想到自己昨日竟被一個女子耍得團團轉,趙文彥更是恨得牙癢癢。
這口惡氣憋了整整一夜,如今好巧不巧,竟又在書院門前撞見了蘇懷瑾。
趙文彥哪裡還忍得住,當即上前一步,喝道:
「蘇懷瑾!你來書院做甚麼?」
這一聲來得突然,連何夫子都偏頭看了他一眼。
蘇懷瑾卻懶得搭理。
他今日是來拜師的,可不是來跟趙文彥鬥嘴的。
不過何夫子畢竟是原身的授業恩師,讀書人又最重師道,縱然早已沒了師徒名分,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
蘇懷瑾將竹籃換到左手,朝何夫子拱手一禮。
「學生蘇懷瑾,見過何夫子。」
何夫子微微頷首,卻仍舊沒有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捋著長須。
趙文彥見自己被無視,頓覺顏面無光。
「蘇懷瑾,我問你話呢!你耳朵聾了不成?」
蘇懷瑾這才轉過頭,瞥了他一眼。
「我來書院做甚麼,與你何乾?」
「你!」
趙文彥被噎了一句,隨即冷笑道:「怎麼與我無關?你當年做出那等有辱斯文之事,害得咱們清河書院顏面盡失,如今還有臉回來?」
蘇懷瑾聽得好笑。
「我倒不知,清河書院甚麼時候輪到你趙文彥當家做主了?」
「你少在這裡強詞奪理!」
趙文彥臉色一漲,聲音不由得拔高了幾分。
「我身為書院弟子,見到你這等有辱師門之人,自然有資格過問!」
說話間,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蘇懷瑾手中的竹籃上。
竹籃里放著幾條肉乾,還有一小壇用紅布封口的酒。
趙文彥先是一怔,旋即明白過來。
束修!
這小子竟是回來拜師的!
想到這裡,趙文彥頓時來了精神,臉上也露出幾分譏笑。
「喲,我當你今日是來做甚麼的,原來是來拜師的啊?」
他故意朝竹籃里瞧了兩眼,嘖嘖有聲。
「怎麼,魏家不要你了,便又想起咱們清河書院來了?」
蘇懷瑾沒有接話。
趙文彥卻以為自己說中了他的心思,越發得意起來。
「當年為了攀附魏家,你連讀書人的臉面都不要了,巴巴地跑去給人家當贅婿。如今倒好,魏家一敗,你便又提著幾條肉乾,想回來做讀書人?」
「蘇懷瑾,你把清河書院當成甚麼地方了?」
這番話說得頗為響亮,引得附近幾個路過的書院學子紛紛側目。
有人認出了蘇懷瑾,忍不住停下腳步。
「咦,那不是蘇懷瑾嗎?」
「還真是他!」
「聽說魏家那樁案子已經查清了,他也是受了魏家蒙騙……」
「他怎麼又回書院來了?」
幾人低聲議論著,目光不時朝這邊張望。
趙文彥見有人圍觀,心裡愈發痛快。
昨日自己在長街上丟盡臉面,今日有何夫子在場,他倒要看看,蘇懷瑾還能如何囂張!
「怎麼,不說話了?」
趙文彥輕蔑地掃了一眼竹籃。
「就憑你這點寒酸束修,還想重新拜入書院?我倒要看看,咱們清河書院哪位夫子肯收你這種人,也不怕污了自己的名聲!」
說罷,他還特意朝何夫子拱了拱手。
「夫子,學生說得可有道理?」
何夫子沒有立即回答。
其實方才趙文彥開口時,他便注意到了蘇懷瑾手中的竹籃,只是隔得稍遠,未曾看清裡面裝著甚麼。
此刻聽趙文彥這麼一說,他又仔細看了一眼。
肉乾,酒水。
雖說寒酸了些,卻確實是拜師所用的束修。
何夫子心思頓時活絡起來。
這些日子,蘇懷瑾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他自然也有所耳聞。
先是魏家惡行敗露,縣衙還了蘇懷瑾清白,隨後又傳出他作了幾首好詩,在一眾文人士子間頗得贊譽。
聽說此子還曾向縣衙獻過賑災之策,連縣里的幾位官老爺都對他另眼相看。
這可就大不一樣了。
想當初,蘇懷瑾不過是個出身寒微的窮書生,雖說讀書還算勤勉,卻也談不上有多出眾。
後來入贅魏家,更是惹出不少閒言碎語。
何夫子最是愛惜羽毛,生怕旁人說他教出的學生貪慕富貴,辱沒斯文,故而毫不猶豫便將蘇懷瑾逐出了門下。
那時他哪裡想得到,短短幾年過去,這個被自己逐出師門的學生,竟又闖出了幾分名聲。
尤其是那幾首詩。
何夫子雖不願承認,卻也不得不說,確實寫得極好。
如今魏家案情已明,蘇懷瑾又得了士林同情,若是重歸自己門下,往後真能在科舉上有所成就,旁人提起他的授業恩師,自然也少不了自己的一份體面。
何況這學生還是自己當年親手教過的。
收回來,倒也名正言順。
念及此處,何夫子心中的那點不快漸漸消散,甚至覺得蘇懷瑾還算懂事。
知道自己當年做錯了事,如今想要重拾功名,便提著束修登門認錯。
只是這束修未免太寒酸了些。
何夫子又看了一眼竹籃,暗暗皺眉。
不過轉念想到蘇懷瑾如今才脫離魏家,想必手頭也不寬裕,便也懶得計較了。
罷了。
到底是自己教過的學生,念在往日那點師生情分上,便再給他一次機會。
至於趙文彥……
何夫子看向身旁這個得意揚揚的學生,眉頭微微一皺。
「文彥,退下!」
趙文彥正等著夫子替自己說話,冷不丁聽見這一聲呵斥,頓時愣住了。
「夫子?」
「還不退下!」
何夫子語氣加重了幾分。
趙文彥滿臉錯愕,忍不住道:「夫子,學生方才所言句句屬實,這蘇懷瑾當年……」
「夠了!」
何夫子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虧你還是讀了多年聖賢書的人,怎的連一點同窗之誼都不顧?」
趙文彥張了張嘴。
何夫子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訓斥道:
「懷瑾從前與你同在書院求學,你二人也算同窗一場。如今他好不容易脫離魏家,重回正途,你不替他高興也就罷了,反倒在書院門前惡語相向!」
說到這裡,他朝周圍看了看,又沈聲道:
「讓外人瞧見,豈不笑話咱們清河書院的學生不知禮數?」
趙文彥徹底傻眼了。
懷瑾?
方才還一聲不吭的何夫子,怎麼轉眼間連稱呼都變了?
「夫子,可他早已不是咱們書院的學生了啊!」
「退下。」
「可是……」
「老夫的話,你也不聽了?」
何夫子臉色一沈。
趙文彥見狀,縱然心中有一萬個不服氣,也只得咬牙低頭。
「學生不敢。」
「既然不敢,便少說兩句!」
「是……」
趙文彥悻悻退到一旁,心裡卻越想越不明白。
明明當年將蘇懷瑾逐出師門的就是何夫子,自己不過是照著夫子往日的教誨說了幾句,怎麼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蘇懷瑾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險些笑出聲來。
尤其聽見何夫子那聲親切的「懷瑾」,他不由得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竹籃。
看來,這位夫子是誤會了。
不過他倒也不急著解釋。
既然何夫子如此熱心,不妨先聽聽他要說些甚麼。
果然,訓斥完趙文彥,何夫子再看向蘇懷瑾時,臉色已經緩和了許多。
「懷瑾啊。」
他捋了捋長須,語重心長道:
「縣衙那邊的事情,老夫已經聽說了。」
蘇懷瑾拱手道:「有勞夫子掛念。」
「唉,說來也是老夫當年看走了眼。」
何夫子輕嘆一聲,似乎頗為感慨。
「誰能想到,那魏家竟是這般卑劣的人家?你受其蒙騙,平白耽誤了幾年功名,老夫聽聞之後,心中也甚是惋惜。」
他稍稍停頓,又道:
「不過好在如今真相大白,你也脫離了魏家。年紀尚輕,只要肯用心,荒廢的功課重新撿起來,倒也不算遲。」
「夫子所言甚是。」
蘇懷瑾不咸不淡地應了一句。
何夫子對他的態度頗為滿意。
在他看來,這個學生雖說近來有了些詩名,倒還沒有忘記尊師重道的本分。
尤其想到蘇懷瑾如今在士林間頗有聲望,肯主動提著束修前來拜師,也算給足了自己顏面。
何夫子的臉上漸漸有了笑意。
「你我師生一場,老夫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將前程荒廢了。」
「這樣吧,離鄉試尚有些時日,從明日起,你每日早些來書院,仍舊隨老夫聽課。」
蘇懷瑾沒有說話。
何夫子卻越說越起勁。
「當年你的經義便有些欠缺,尤其是策論,雖有幾分見解,行文卻不夠老練。這幾年又不曾正經讀書,只怕落下的功課不少。」
「如今既然回來了,便得收收心思,好生用功。」
他說著,又似乎想起了甚麼。
「對了,你近來所作的那幾首詩,老夫也拜讀過。」
「哦?不知夫子以為如何?」
蘇懷瑾笑著問道。
何夫子撫須沈吟片刻,才道:
「詩倒是寫得不錯,尤其那首詠月之作,頗有幾分意境,足見你這幾年也並未徹底荒廢學問。」
「不過……」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擺出幾分師長的威嚴。
「詩詞畢竟只是小道,博得幾聲喝彩容易,若想在科舉上出人頭地,終究還得靠經義文章。」
「你如今有了些名聲,外頭捧你的人自然不少,可千萬不能因此自滿。讀書人最忌心浮氣躁,你可明白?」
「晚輩明白。」
「明白便好。」
何夫子滿意地頷了頷首。
又想到周圍還有幾個學生在看著,便有意放緩語氣:
「你當年雖犯過糊塗,老夫卻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如今既已改過,老夫自然肯給你一個機會。」
「至於重新入院一事,你也不必擔心,屆時老夫自會出面替你說話。」
這番話說完,周圍幾名書院學生不禁面面相覷。
誰也沒想到,向來最重規矩的何夫子,今日竟會如此寬宏大量。
不過轉念一想,蘇懷瑾如今名聲正盛,若肯重回書院,對何夫子而言倒也不是甚麼壞事。
趙文彥站在旁邊,聽得心裡直泛酸水。
他跟著何夫子讀書多年,平日里稍有差錯便免不了挨訓,何曾得過這般和顏悅色的待遇?
偏偏這蘇懷瑾甚麼也沒做,竟就能讓夫子主動開口,許他重歸門下!
真是豈有此理!
正當趙文彥暗自惱火之際,何夫子已經轉過身,準備往書院裡走去。
「行了,既然來了,便莫要在門前耽擱。」
他走出兩步,又回頭吩咐道:
「懷瑾,帶上束修,隨老夫去講堂吧。正好今日有幾篇文章,你也一道聽聽。」
然而身後卻沒有傳來腳步聲。
何夫子又往前走了兩步,察覺不對,這才停下。
回頭一瞧,蘇懷瑾竟還站在原地,手中仍舊提著那只竹籃,絲毫沒有跟上來的意思。
「懷瑾?」
「何夫子。」
蘇懷瑾拱了拱手。
「晚輩還有一事,想向您說明。」
何夫子眉頭微皺。
「何事?有甚麼話,進去再說便是。」
「倒也不是甚麼大事,只是怕夫子誤會,還是在這裡說清楚為好。」
「誤會?」
何夫子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