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再見何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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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瑾笑道:「晚輩今日帶著束修前來,確實是為了拜師。」
何夫子聞言,眉頭頓時舒展開來。
他還當是甚麼事呢。
原來是年輕人臉皮薄,不好意思當著這麼多同窗的面開口求自己。
想到這裡,何夫子不由得撫須頷首。
「嗯,老夫知道。」
蘇懷瑾看著他那副早有所料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
「不過,這份束修卻不是給您的。」
「嗯……」
何夫子正要繼續點頭,忽然察覺不對。
捋須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你說甚麼?」
「晚輩說,今日這份束修,並非為您所備。」
蘇懷瑾不緊不慢地重復了一遍。
何夫子怔怔看著他。
一時間,竟有些沒反應過來。
方才自己說了那麼多,又是讓他重歸門下,又是替他安排功課,敢情這小子不是來拜自己的?
何夫子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你……不是來拜老夫為師的?」
「正是。」
「荒唐!」
何夫子脫口而出,連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你當年便在老夫門下求學,如今既然有心重返書院,不拜老夫,還能拜誰?」
蘇懷瑾笑了笑。
「清河書院又不止何夫子一人,晚輩為何非得拜您不可?」
「你!」
何夫子被他一句話堵得胸口發悶。
他方才還以為蘇懷瑾特意提著束修前來,是想求自己不計前嫌,重新收他入門。
為此,自己甚至不惜當眾訓斥趙文彥,還說了那麼多勉勵他的話。
如今倒好!
這小子竟當著眾人的面告訴自己,他壓根就不是來拜自己的!
何夫子只覺一股火氣直往腦門上竄。
尤其附近還有幾名書院學子瞧著,他更是覺得顏面掃地。
「好啊,好啊!」
何夫子怒極反笑。
「老夫算是明白了!」
「你如今作了幾首詩,得了些許虛名,便覺得自己了不得了,是不是?」
「何夫子何出此言?」
「哼!還要老夫說得更明白些嗎?」
何夫子冷哼一聲。
「從前在老夫門下求學時,你尚且知道謙恭守禮,如今有了幾分名聲,竟連昔日授業恩師都不放在眼裡!」
說到這裡,他又朝書院深處指了指。
「怎麼?是嫌老夫教不了你了,還是瞧上了書院裡哪位德高望重的夫子,想要另攀高門?」
這番話說得頗為難聽。
周圍看熱鬧的幾名書院學子聽了,也忍不住交頭接耳。
「原來他不是來拜何夫子的?」
「這可奇了,當年何夫子將他逐出門下,如今竟還肯收他,倒也算難得。」
「話雖如此,可人家既已被逐出師門,想拜誰便拜誰,似乎也沒甚麼不妥吧?」
「噓!小聲些,莫讓夫子聽見!」
幾人說著,又朝蘇懷瑾望去。
蘇懷瑾卻絲毫沒有動怒,反倒覺得有些好笑。
「何夫子,您這話,晚輩可就聽不懂了。」
「有何聽不懂?」
「當年是您親口將晚輩逐出門下,還說從此再無師徒名分。」
蘇懷瑾頓了頓,望著面前的何夫子。
「既然如此,晚輩如今拜誰為師,似乎都談不上另攀高門吧?」
何夫子臉上的怒色微微一滯。
「這……」
蘇懷瑾卻沒有停下。
「再說,晚輩今日見了您,依舊恭恭敬敬行禮問安,自始至終也未曾說過半句不敬之言。」
「倒不知晚輩究竟哪裡失了禮數,又哪裡不將您放在眼裡了?」
何夫子被問得啞口無言。
仔細想來,蘇懷瑾自始至終確實都客客氣氣,沒有半點出言不遜的地方。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便越發憋屈。
偏偏又不好發作。
畢竟這周圍還有不少學生看著,倘若自己因此大發雷霆,難免讓人覺得他氣量狹小,容不得舊日學生另拜他人。
想到這裡,何夫子只得強壓怒意,沈聲道:
「當年之事,老夫確實有欠考慮,可那時魏家內情未明,你又執意入贅商賈之家,鬧得沸沸揚揚,老夫豈能毫無表示?」
「更何況,老夫當年也是受了魏家的蒙蔽,哪裡知道你竟有這般委屈?」
「如今真相大白,老夫念及往日師生情分,肯不計前嫌,許你重歸門下,難道還不夠嗎?」
說完,他重重捋了一把長須,等著蘇懷瑾回答。
蘇懷瑾聽罷,卻反問道:
「敢問夫子,您口中的不計前嫌,是指甚麼?」
何夫子眉頭一擰。
「自然是當年那樁事!」
「既然當年之事錯不在晚輩,晚輩又何來過錯,需要夫子不計前嫌?」
此話一出,何夫子頓時語塞。
不遠處,一名書院學生聽了,忍不住輕輕點頭。
這話倒也沒錯。
既然縣衙已經查明,蘇懷瑾當年是受魏家設計,那麼何夫子所謂的寬宏大量,似乎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何夫子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你這是在怪老夫當年將你逐出門下?」
「晚輩不敢。」
蘇懷瑾搖了搖頭。
「當年您要逐我出門,晚輩沒有怨言。如今晚輩想另拜他人為師,自然也不必勞煩您替晚輩做主。」
他語氣平和,話卻說得明明白白。
「何夫子,您既已將晚輩逐出門下,這師徒名分便算斷了。如今晚輩仍敬您曾經授業,卻不代表一定要重新拜入您的門下。」
「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何夫子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他做了這麼多年夫子,平日里學生們見了他,哪個不是畢恭畢敬?
便是偶爾訓斥幾句,也沒有人敢當面反駁。
可今日倒好,自己苦口婆心說了半天,竟被昔日學生接連幾句話堵得無話可說。
偏偏每句話聽著還有幾分道理,讓他想挑錯都無從下手!
一旁的趙文彥見狀,心中卻是暗暗叫苦。
他原本只想借何夫子的威嚴,好生羞辱蘇懷瑾一番。
誰料事情竟會鬧成這樣。
不過眼見何夫子吃癟,他又隱隱生出幾分幸災樂禍。
方才自己平白挨了一頓訓斥,如今夫子也在蘇懷瑾面前碰了釘子,倒也算出了一口惡氣。
只是這話他萬萬不敢說出口。
趙文彥低著頭,拼命忍住嘴角的笑意。
何夫子瞧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更是窩火。
「趙文彥!」
「啊?」
趙文彥嚇了一跳,趕忙抬頭。
「夫子,學生在!」
「你還愣在這裡做甚麼?今日的功課可曾溫習?」
「這……學生……」
「既然沒有,還不回去讀書!」
「是,是!」
趙文彥不敢爭辯,連忙躬身應下。
可他實在捨不得錯過這場熱鬧,退了幾步之後,便又借著整理衣袖的工夫,偷偷朝這邊張望。
何夫子也懶得再管他。
此時,書院門前聚集的學生已經比方才多了不少。
甚至有幾個原本準備進門的學子,聽見動靜,也停下腳步看起了熱鬧。
何夫子臉上越來越掛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冷聲問道:
「老夫最後問你一句,你今日當真不是來拜老夫的?」
「自然不是。」
「那你方才為何不早說?」
「晚輩倒是想說。」
蘇懷瑾無奈地笑了笑。
「可夫子從頭到尾都在教誨晚輩,晚輩身為後學,總不好隨意打斷吧?」
「你……」
何夫子氣得鬍鬚都抖了起來。
回想方才的一幕幕,他這才意識到,蘇懷瑾確實從來沒有開口求過自己。
甚至連重歸門下四個字,都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而蘇懷瑾不過站在原地,聽自己說完罷了。
想到這裡,何夫子愈發難堪。
他咬了咬牙,仍不甘心地問道:
「既然不是來拜老夫的,你為何一見老夫便行禮問安?還提著束修?」
蘇懷瑾聞言,不由笑出了聲。
「夫子這話可就有意思了。」
他再次朝何夫子拱了拱手。
「您當年授業於晚輩,雖已斷了師徒名分,晚輩見了您,自然還是要行禮的。」
「難不成只有重新拜入您的門下,晚輩才可以稱您一聲夫子?」
何夫子一怔。
「至於這份束修……」
蘇懷瑾將手裡的竹籃稍稍提起。
「自然是給晚輩今日要拜的那位夫子準備的。」
說罷,他還特意補充了一句:
「方才讓您誤會了,實在抱歉。」
何夫子聽得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
好一個誤會了!
好一個實在抱歉!
自己堂堂清河書院的講席夫子,竟當著這麼多學生的面,自作多情了半天!
周圍幾名書院學子也終於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有人低下頭,強忍著笑意。
也有人暗自搖頭,只覺得今日這場熱鬧實在有些荒唐。
何夫子方才還以一副寬厚長者的姿態,要重新收蘇懷瑾為徒,如今卻發現人家壓根沒這個意思。
這臉面可真是丟大了。
何夫子哪裡受得了這等難堪?
「好!好得很!」
他連說兩個好字,一張臉早已鐵青。
「老夫今日倒是長見識了!」
「你既有這般本事,老夫也不敢再做你的夫子!」
蘇懷瑾聞言,神色依舊如常。
「夫子言重了。」
「少在老夫面前惺惺作態!」
何夫子厲聲喝道。
此時的他,哪裡還有半點方才寬厚長者的模樣。
「蘇懷瑾,別以為你作了幾首詩,便能在清河書院橫著走!」
「老夫告訴你,讀書人講究的是尊師重道!你今日如此輕慢昔日恩師,縱然詩詞寫得再好,又有哪位夫子願意收你?」
蘇懷瑾挑了挑眉。
「這麼說,何夫子是不肯讓晚輩拜別人為師了?」
「老夫可沒這麼說!」
何夫子頓時一噎。
他再如何惱怒,也不敢當眾承認自己要阻撓其他夫子收徒。
畢竟書院又不是他一個人的。
「老夫只是要提醒你,做人不可忘本!」
「晚輩受教了。」
蘇懷瑾笑著拱了拱手。
這一聲受教,反倒讓何夫子更加惱火。
他只覺得蘇懷瑾那張笑臉怎麼看怎麼刺眼,偏偏又挑不出半點錯處。
眼見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何夫子也顧不得甚麼師長風範了。
他猛地一甩衣袖,冷笑道:
「好!既然你心意已決,老夫也不攔著!」
「不過老夫倒要看看,清河書院還有哪位夫子肯收你!」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自然是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