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一曲破繭,直面本心
本章第 1 / 2 頁
客殿里的空氣,徬彿被那篇短短數百字的《項脊軒志》抽乾了所有的溫度。
陸岑桓落下最後一筆,看著紙上那句「今已亭亭如蓋矣」,眼底泛起一抹極深、極濃的思念與悵惘。
「師兄……」溫棠梨的眼眶紅得像兔子一樣,手裡研墨的動作早就停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她雖然從小自閉,卻極重感情,那句「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就像一把鈍刀扎進了她的心裡,「這凡間男子,怎的這般苦?那枇杷樹長得再好,人回不來了,又有甚麼用?」
狐寐還化為人形,站在一旁,狐狸耳朵無力地耷拉著。
她從小在妖族飽受追殺之苦,見慣了生死,卻從未體會過這種綿長入骨的哀傷。
她似懂非懂地咬著下唇,只覺得胸口堵得慌,悶聲道:「是啊,這凡間男子真可憐。」
陸岑桓輕輕放下狼毫,長嘆了一聲。
這三天三夜在破陣宗的推演,加上此刻這股突如其來的思念,讓他眉宇間染上了深深的倦意。
他望著跳動的燭火,下意識地低喃了一句:
「當年在無情宗,我獨自撫琴時,其實總覺得少了點甚麼。若是那時,能有一管簫聲相和,該有多好……」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句話,陸岑桓只是有感而發。
溫棠梨聽了,立刻湊上前,軟聲軟氣地寬慰:「師兄,你別難過。等回了傾劍閣,我……我去學吹竹葉!我煉丹的肺活量可大了,定能給你相和!」
狐寐還也不甘示弱,直接擠了過去:「本座也能學!妖族的樂器可多了,師兄想聽甚麼,本座都學給你聽!」
三女都想用自己的方式,撫平陸岑桓眼底的寂寥。
然而,坐在角落圓桌旁的慕無瀾,此刻卻如同被萬箭穿心。
「若是那時,能有一管簫聲相和……」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慕無瀾心底最後一點自持的高牆。
她死死捏著手裡的那張拓印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
當年在無情宗。
她清楚地記得那個夏夜。
陸岑桓在院中撫琴,琴音清越,撫平了她有情道上的燥亂。
她當時就躲在院外的廊柱後,手裡緊緊攥著這把紫竹簫。
只要她當時往前邁出一步,只要她將簫湊到唇邊。那場夏夜,就不會是他一人獨奏,而是琴簫和鳴。
可是她沒有。她用無情宗嫡傳弟子的冷傲,用「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矩,用害怕被拒絕的懦弱,把自己死死釘在了原地。
如果……如果她當初坦誠一點,不那麼自詡清冷,現在憑甚麼不能是她坐在他身邊?
「哐當——」
慕無瀾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衣袖帶倒了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杯。茶水潑灑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碎裂聲。
陸岑桓和兩女同時停下動作,轉頭看向她。
「慕姐姐,你怎麼了?」溫棠梨嚇了一跳。
慕無瀾沒有理會她。她突然抬起手,一抹天藍色的幽光閃過,一道極其嚴密的隔音禁制瞬間籠罩了整座客殿。
在陸岑桓錯愕的目光中,慕無瀾攤開右手。一把古雅、略帶著歲月痕跡的紫竹簫,憑空出現在她的掌心。
「陸師兄。」慕無瀾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當年缺的那管簫,我今日,還給你。」
她閉上眼,將紫竹簫湊到了唇邊。
「嗚——」
第一聲簫音,在隔音結界內幽幽響起。平淡無奇,甚至可以說是毫無感情,只有萬古不化的空曠和寂寥。
那是她剛入無情宗、還是個稚童時,師尊蕭寂寒正式收她為徒時吹給她聽的。
慕無瀾清楚地記得,當時的師尊沒有任何表情,吹出的曲調也是平淡無奇、甚至可以說毫無感情,只有空曠和寂寥。
那是無情道最真實的寫照。
可不知為何,小小的慕無瀾卻從那份空曠中,聽出了絕望的掙扎,聽出了對萬物蒼生的悲憫。
正是因為這首曲子,她在無情宗里,走上了一條名為「有情」的逆道。
她默默記下了這首曲子。後來,師尊賜了她這把紫竹簫,她只是偷偷練過幾次,便一直放在納戒里吸灰。
慕無瀾握著紫竹簫的手微微發抖。
隨著氣息在竹簫中流轉,原本空寂的曲調,開始被心底深處的情感一寸寸撕裂。
她想起了南疆初見時的震撼。
那是她第一次下山遊歷,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幽谷里,她親眼看到陸岑桓為了救沈瀟,不惜燃盡自身精血、甚至道基盡毀,連命都不要了。
那時的她藏在暗處,只覺得不可理喻——無情宗的教誨告訴她,修士當自保為先,斬斷牽絆。
可那個少年卻在血泊中,死死將沈瀟護在身後。
那一刻,她固若金湯的無情道心,第一次被那種名為「情」的東西,狠狠劈開了一道裂縫。
那是她遙不可及,卻又極度渴望的滾燙。
緊接著,曲調變得婉轉酸澀,那是她在無情宗的心酸與吃味。
她想起了那個夏日蟬鳴的夜晚,陸岑桓在院中撫琴,琴音清越。
而她就躲在距離他只有一牆之隔的廊柱後,手裡死死捏著這把紫竹簫。
她明明可以推門進去,明明可以與他琴簫和鳴。
可當她看到莫青青坐在他身旁,兩人之間那種旁人根本插不進去的默契時,她退縮了。
她躲在清冷的陰影里,被自己那可笑的傲骨和「男女授受不親」的教條束縛,像個陰暗的偷窺者,貪婪地聽著本可以屬於她和他的曲子。
「為甚麼……我當初連一步都不敢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