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收緣篇 啓程

「成功了！終於成功了！阿憐你看吶！」

薩奇昂激動的從草席上蹦了起來，他抓著一隻拇指大的灰白色蠱蟲，那蟲子在他掌心裡拼命撲騰翅膜，尾部一明一暗地閃著微光。

說罷他用力一捏。蠱蟲瞬間鼓脹起來，猛地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整間屋子如日頭直照，晃得人睜不開眼，幾乎同時，一股尖銳的嗡鳴聲響徹四周，震得土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閔憐正坐在窗邊織布，被這動靜驚得梭子都掉了，抬手捂住耳朵，眯著眼偏過頭去。那光來得快去得也快，嗡鳴聲也跟著弱下去，只剩耳朵里還殘留著「嗡——」的餘音。

薩奇昂把蠱蟲往桌上一放，雙手撐著桌沿，整張臉都放著光，亮晃晃的，像是他才是那個會發光的東西。

「成了！我總算把這閃光蠱給弄出來了！」

「你看你看，閃光蠱餵養起來十分簡單，只需白日帶在身邊吸收太陽光即可，催動起來能發出強光和怪聲，能短暫的乾擾敵人的視覺聽覺，到那時候我就能趁機下手，或者利用那段空隙逃跑，能打能跑功能性十足！」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一頭撞在低矮的房梁上，哎喲一聲捂住腦門。

閔憐揉了揉耳朵，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桌邊，低頭看了看那只還在桌上打轉的灰白蟲子。她伸手把薩奇昂拽下來，踮著腳對著他腦袋吹了吹，轉身拿起水瓢給他舀了碗水。

「行了行了，瞧把你高興的。既然像你說的那麼厲害，那你這蠱蟲能對付得了十個人嗎？」

「嗯......雖然是功能性的蠱蟲，但是配合上其他攻擊性的蠱蟲，應該能！」薩奇昂灌了口水，抹了把嘴。

「能對付百人嗎？」閔憐靠著桌沿，抱著胳膊，眼睛彎彎的。

「.......也能！只需在戰前有所佈置，讓這百人陷入我的古陣之中！」薩奇昂把胸脯拍得梆梆響。

「那……軍隊呢？」

「也能！」薩奇昂把水碗往桌上一擱，聲音自信且張揚「不過……得讓我再琢磨琢磨。現如今對付軍隊的話還不太成熟，等以後再培養一番，說不定還能更厲害。」

閔憐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你得研究多久呢？」

薩奇昂蹲下來，下巴擱在桌沿上，掰著手指頭「少說……三五年？要麼十年八年？這蟲子不是好養的，得拿精血餵，還得試不同的草藥配比。不過阿憐你放心，我肯定能弄出來。」

「這麼久啊。」

「有沒有想過，你做這些事到最後可能可能沒有意義呢？」

薩奇昂愣了一下。看著手裡的那只灰白蟲子。

他垂下眼，沈默了一會兒。

「那至少……我堅持過。」他抬起頭，眼裡還是亮的，「阿憐，我說過這一切都是為了以後，為了將來，我們都太弱了，個人的力量始終是有極限的，一個人即便武功高強也難敵軍隊的消耗，但是蠱不一樣，它們是天地精華有著無數種可能，只要操控得當就能發揮毀天滅地的威能啊！」

「小昂，這個世界很大的，你覺得你的蠱蟲，能應付一切嗎？」

薩奇昂想都沒想「能！也必須能。」

「那要是……以後你只剩下孤身一人，走在這條路上，你還要繼續嗎？」

薩奇昂又想了想。他這回想了很久，久到屋外頭日偏西，他晃了晃腦袋，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但又似乎甚麼都沒說。

火線之中，被陳婉一槊挑至半空、連刺數十下的薩奇昂，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黑血從嘴裡湧了出來，順著灰白的下巴往下淌，把前襟浸得又黑又濕。

他身子還死死掛在槊尖上，四肢無力的軟垂，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看著天邊漸漸灰暗下去的紅霞。那雙渾濁空洞的眼眶中透出一絲精光，忽的笑了一聲。

「阿憐啊……你說得對，這條路……果然不太好走……」

話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拽下杖頭上那枚銀片，一扯而下，用盡最後一口氣將它捏碎。

刺目的白光轟然炸開，宛如正午烈陽瞬間爆發不可逼視，連火線的赤光都被壓的黯淡了下去。同一瞬間，尖銳的嗡鳴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像千百隻銅鑼在耳朵里同時敲響，震得人頭皮發麻。

陳婉被這光刺得不得不閉眼，黑馬因為驚嚇嘶鳴著人立而起，兩只前蹄在空中亂刨。陳婉雙腿一夾馬腹，穩住身形，等白光稍散，

陳婉用力眨了幾下眼，視覺勉強恢復，耳朵里還在嗡嗡響，但她死死看向槊尖。

黑槊尖端空空蕩蕩，只剩一截碎肉和半截被血浸透的破布條。

薩奇昂不見了。

她猛地勒馬四顧，火線圍成的空地中央只剩下她一人。馬蹄踏著焦土，蹄下是薩奇昂被刺穿後流下的那一攤黑血，還有幾片碎骨碎肉。

「……長公主殿下。」

一個聲音不知從哪兒傳來，忽左忽右，又像是貼著地面滾過來的。

「這一局，是老朽輸了。您確實厲害。」

那聲音頓了一頓，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連那慣常的桀桀桀也收了個乾淨。

「請您放心，老朽不是那種輸不起就提前引爆蠱禍大陣的小人。約定就是約定。老朽會在約定好的時間再引爆蠱禍大陣。還剩下一天。請長公主……」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到最後幾個字已經散在風裡。

「烏能！！！」

陳婉的怒叱在空曠的荒地上炸開。

烏能早在白光乍起時便已有了動作，帶著烏用、烏麗化作三道黑影，朝薩奇昂逃竄的方向疾掠而去。

緊接著，火線外響起無數細碎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影衛們從四面八方現身，朝烏能追去的方向包抄合圍。

空地上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陳婉，還有火線噼啪燃燒的聲響。

她騎在馬上，黑槊垂在身側，槊尖的血順著尖頭血槽滴答滴答落在焦土之上。她渾身僵硬，像被人抽走了骨頭，卻硬撐著不倒。

那些影衛的臉一個一個在她腦子里閃過。

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主動請命時決絕聲音，那些坦然赴死的義無反顧.......

全沒了。

「是……本宮。」

「是本宮沒把握住機會。」

槊桿被她抓得咯吱作響。她抬起手，握拳在胸口重重捶了一下。

「是我害了百姓。」

又一拳。

「是本宮無能！」

她頓時氣血上湧，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濺在黑馬雪白的頸鬃上。

「殿下！」

暗處竄出兩個影衛，一左一右搶上來，一把扶住她胳膊。陳婉身子往下一沈，勉強撐住馬鞍，抬起另一隻手，胡亂抹了把嘴角的血。

「傳令……」

「今日起，不再搜捕薩奇昂。所有影衛全部撤出搜捕任務，全力幫助百姓疏散。」

她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痛，又強撐著繼續道。

「向鎮南侯鐵英調兵，馳援江城和周世清交接，隨時準備接管江城防務」

「明日晌午，集結所有江城將士……北城門外……本宮……要……」

話沒說完，人往旁邊一歪，整個人從馬背上滑了下來，不省人事.........

次日凌晨，天邊剛透出一點灰白，陳婉便醒了。

她醒得極快，下一刻已經掀開薄被坐起身來。胸口的不適，讓她眉頭一皺，卻硬是把湧上喉頭的那股腥甜咽了回去。

帳外守著的影衛聽見動靜，連忙掀簾進來。陳婉已經自己蹬上了靴子，一隻手按著胸肋，另一隻手撐著床沿站起來。

「甚麼時候了。」

「回殿下，卯時剛過。」

「備馬，去北門。」

...........

北門城下，周世清正站在一張臨時支起來的木案旁邊，上頭鋪著城防圖和撤離名冊。他兩只袖子卷到肘彎，官袍下擺掖在腰帶里，頭髮只用一根木簪胡亂綰著，眼下一片青黑，明顯是好幾夜都沒睡，可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見陳婉被人扶著下了馬，連忙迎上來躬身行禮。

「參見長公主。」

陳婉抬手虛扶了一下，看著這位封疆大吏此時疲憊凌亂的樣子。

「這些時日，周大人辛苦。」

周世清抬頭看她一眼，見她臉色蒼白，唇色發烏，心裡咯噔一下。他猶豫片刻，還是壓著嗓子問了出來。

「殿下……圍殺薩奇昂之事，下官聞聽……不甚順利。殿下您的身子……」

「無妨。」

「城中還剩多少百姓沒有撤走？」

周世清沈默了一瞬，嘆了口氣。

「至少還有五萬。已……已經來不及了。」

陳婉閉上眼。

她早就料想過。三天，滿打滿算也只有三天。江城二十餘萬百姓，在不造成混亂的情況下全部撤離也至少需要七天。眼下能撤出十五萬，已經是周世清調度有方，兵士民夫不眠不休拼出來的結果了。

「五萬……」她低聲重復了一遍，喉嚨里澀得發苦。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天際掠來，來得極快，身形還沒站穩，烏能已經單膝點地落在了兩人面前。他袍角沾了泥漿，左袖裂開一道長口子，臉色白得不太正常，胸口還急促起伏著。

陳婉低頭看他。

「沒抓住？」

烏能低下頭，聲音里帶著歉意，也帶著幾分惱。‘’

「老朽無能。追了一夜，他逃遁手段層出不窮，老朽帶著兩位徒弟的圍堵了幾回，每回都差那麼一線，總被他用蠱蟲脫身，老朽的兩位徒弟還因此受傷，老朽不得不撤回。」

陳婉點點頭表示：

「嗯，你們辛苦了，讓你的兩個徒弟好生休息，後續養傷事宜都交給本宮的人。」

「謝公主殿下。」

「往哪個方向去了？」

烏能抬起手，指了指東北方。

「幽州。」

這兩個字一出口，陳婉和周世清的臉色同時沈了下去。

幽州。那是江城百姓撤離的方向。

「幽州……那可全是百姓啊……」周世清的聲音有些發緊，「從此地到界河，沿路都是我們的人。他若在那裡作亂……」

他沒能說下去。

烏能擺了擺手，語速加快，像是在搶著把話講完，好讓他們別往更壞處想。

「周大人莫慌。薩奇昂身上中了老朽趕羊鞭的手段，短時間內強力的蠱術施展不開，他眼下最多搞些小動作，成不了大氣候。」

陳婉垂著眼，聽完只淡淡道：

「拖延一段時間罷了。他那種人，只要給他喘過氣來，依舊十分危險。」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向烏能，語氣里帶了一絲不易覺察的沈凝。

「烏先生，眼下……當真沒有別的法子？」

烏能沈默了一陣。

他沒有立刻回答。風從北門外卷進來，吹得他袍袖獵獵作響。

「殿下，老朽那夜便講過，代償是不可避免的，要麼捉住薩奇昂，要麼……」

他抬眼看著陳婉，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陳婉替他說了出來。

「要麼用同等份量的人命去填。」

「是。」

「六千。」

「是.......六千。」

「命數不能說改就改，蠱禍大陣已連地脈，若到時候沒有相應的代償填進去，那陣會自行擴大。那時候就不是六千了，六萬、十萬都有可能，決斷……還得殿下做。」

北門城下一時間靜得只剩風聲。遠處有民夫推著板車吱呀吱呀地經過，還有兵士在喊著號子搬運東西，可這聲音傳到這裡，已經變得遙遠又模糊了。

周世清站在一旁，他忽然把手中的名冊一合，抱在懷裡，抬起頭來，聲音里帶著決絕。

「殿下。」

「下官……去召集城中所有駐城兵士。」

他頓了頓，像是不給自己留最後一點反悔的餘地，然後把話一字一句地說完了。

「所有兵士。連同下官在內，一共是六千三百餘人。多出來的三百，算作機動，殿下看著遣用。」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一雙眼睛里映著城頭火把將要燒盡的余光。

陳婉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她眼眶里含著一層水光，卻甚麼都沒讓它落下來。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甚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周世清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他的背影在北門城下的晨光里越走越遠，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被風掀起來，露出裡頭磨得起毛的舊中衣。

陳婉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才慢慢轉過頭來，看向一旁的烏能。

「烏先生。」

「本宮問你一句話，你要據實答我。」

「殿下請講。」

「你方才說，代償要麼拿薩奇昂來填，要麼拿命來換。本宮問你，本宮貴為當今大周長公主，本宮的命，能換多少人？？」

烏能顯然料到她會這麼問。

「一人。」

「甚麼？」

陳婉以為自己聽岔了。她眉頭擰了起來，眼底浮上一層薄怒。「烏先生，本宮不是在與你玩笑。本宮是大周的長公主，現如今天下權利本宮僅一人之下，你說本宮這條命，只值一人？」

烏能擺了擺手，示意她莫急。

「殿下，您還是沒懂代償。生命的重量，跟身份地位不相干，只講因果。因果因果，種甚麼因得甚麼果。即便是最低賤無能的乞丐，他的生命重量也與你我無異，薩奇昂這的命之所以能抵消大部分代償，是因為他身上惡果纏身，與此事牽連頗深，他日後的果報便是生生世世、輪回往復的報償。您與此事件無生命重量的因果，因此您的命拿去填陣，也就是一個人的分量。」

他頓了頓，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代償認的不是貴賤，是因果的分量。您在世上造了多少業，享了多少福，虧欠了多少人，又償還了多少，天地這本賬，算得是最清楚最公平的。」

陳婉沒有再說話。

她倚著城垛，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掌心。這只手執過繮繩、握過長槊、批過奏章、掌過生殺，可此刻擱在粗糲的石垛子上，跟一個尋常婦人的手也沒甚麼兩樣。

晌午，北城門外。

城樓底下那片空地，烏能帶著烏用、烏麗在空地正中起了一座大陣，陣紋用朱砂混著黑狗血畫在地上，四周插了十二根刻滿咒文的桃木樁子。陣眼處擱著一面青銅古鏡，鏡面朝上，映著晌午灰蒙蒙的天光。

陳婉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常服，站在陣外的高台上。她沒穿甲，腰間只懸了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劍，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簡單綰起。周世清立在她身側半步處，官袍重新理得板板正正，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像是要去赴一場大朝會。

陣法的外沿，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陳婉深吸了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江城父老，諸位將士，本宮是大周長公主陳婉。」

台下靜下來，幾千雙眼睛齊刷刷望上來。

「薩奇昂的蠱禍大陣，還有今日便會發動。此陣一旦開啓，陣中所有活物，不論男女老幼，頃刻間化為白骨。本宮原本的打算，是傾全城之力，將二十萬百姓盡數撤出江城。可時間太過緊迫，三日之期已至，城中仍有五萬余人來不及走脫。」

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伸長了脖子往前擠。

陳婉抬了抬手，示意安靜。

「要破此陣，只有一個法子，便是拿命去填。六千條命，填入陣中，替那五萬百姓擋下這一劫。本宮把話說明白，入了此陣者，十死無生。本宮不勉強，全憑自願。不願去的，絕無追究。願意去的，家中父母妻兒，身後之事，本宮陳婉以皇族之名立誓，皆由大周供養至終身，奴籍者及其家眷直接脫離奴籍。」

她說完，退後半步。

台下靜了片刻。

沒有人說話。風從城門口灌進來，吹得陣中那十二根桃木樁上的咒文布條獵獵作響。

忽然，前排一個中年兵士從隊列里跨了出來。那人身量敦實，臉膛黝黑，顴骨上一道舊疤，看年紀約莫四十上下。他徑直走到陣前，回頭看了身後那些年輕兵士一眼，咧開嘴笑了笑。

「俺叫趙大柱，俺當年打過南疆的蠻子，南境那場仗，當年俺親眼見著那鋪天蓋的蟲子，多少弟兄和百姓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就化成了骨頭。俺命大，當時正好在別處作戰，沒有被波及到。那是真的會死很多人啊，咱們不能再讓那些老百姓們遭了此難啊，今天拿俺一條命換五萬百姓，值了！」

說完一抱拳，轉身就踏進了陣里，找了個空當盤腿一坐，挺直了腰板。

緊接著又站出來一個，二十出頭，瘦高個子，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他往陣前走的時候腿肚子有點打顫，可到底還是走到地方了。

「我……我叫陳阿九。我婆娘剛懷上，好在周大人派人把她送出城外去了。為了她們娘倆以後平平安安，我不走了！我進去，也給娃攢點陰德。」

他也進了陣，坐在趙大柱旁邊。

隨後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又一個兵士從隊列里跨出來，有的悶聲不響，有的笑嘻嘻的，有的攥著身邊弟兄的手拍兩下，交代好後事，然後大步入陣。年輕的讓年老的，年老的推年輕的，陣前亂了一陣，都在搶著入陣。

一個老兵，伸手按住一個正要往陣里衝的小伙子，把他往後頭一撥。

「你跟著裹甚麼亂？你老娘剛平安撤出城，你進去了誰養她？滾回去。」

小伙子急得臉通紅。「老叔！我年輕，進去比你頂用！」

「頂個屁用。小孩子家家，你好生活著，將來還有仗要打，你比我有用。」

高台上，陳婉看著底下這一幕幕，指甲掐進掌心肉里，面上全是不忍和悲憤。

周世清站在她旁邊，垂著眼不說話，他又何嘗不難過呢，這些人都是他的兵啊。

很快，陣里已經坐了將近兩千餘人。

就在這時，城門口方向傳來一陣亂哄哄的腳步聲。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大群老頭老太太湧進空地來。有拄拐棍的，有被人攙著的，有貓著腰走得顫顫巍巍的，甚至還有幾個看著得有七十多歲的，頭髮全白了，牙都掉光了，被人用門板抬著來的。

打頭一個白鬍子老頭，瘦得皮包骨頭，可嗓門亮堂得很，一邊走一邊扯著喉嚨喊。

「長公主殿下！這陣收不收老骨頭啊？老漢我六十八了，雖然腿腳不中用了，可到底還喘著氣，算一條命吧？」

陳婉愣住了。

那老頭擠到前頭來，拿拐棍點了點地，笑眯眯地往陣里瞅了一眼。

「老漢我兒子、媳婦、仨孫子，得虧全讓周大人送出去了。我老了，走不動了，本來是要留在城裡等死的。這下倒好，死之前還能給後生們尋條活路出來，這買賣不虧。」

他後頭又擠上來一個老太太，笑得滿臉褶子。

「我家老頭子前兩天剛死，家裡也就剩下老身了，這下正好可以去見老頭子了。」

她說著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睛彎彎的，裡頭有水光在晃。

「我這輩子沒出過江城，沒想到臨了還能替國家做點事，值了。」

「我沒甚麼牽掛，就當給子孫積德了。」

「老兄弟們，咱都活了大半輩子了。兒子娶了媳婦，閨女嫁了人，孫子都能滿街跑了。夠本了。往後大周還有這麼些年輕人撐著，咱們也該退場了。讓年輕人，活下去多生幾個娃娃，不比咱們在這兒佔著地方強？」

「哈哈哈哈」

陣前那些原本已經站進去的年輕兵士，一個個被老頭老太太們往外拽。

「走走走，起開！娃娃啊，你才多大？往裡頭坐著像甚麼話！」

「老叔，我……」

「別我我我的了，趕緊滾蛋。我們這些老骨頭活夠了，你們還早著呢。將來大周打仗還得靠你們呢，你們還得上陣殺敵保家衛國。我們這些老東西能替你們死的這一回，就算是給大周出最後一把力了。痛快！」

一個年輕兵士被一個老太太從地上拽起來，小伙子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死死抓著老太太的袖子不肯撒手。

「老奶奶……您不該……」

老太太抬手拍了他後腦勺一下，手勁兒還不小，拍得小伙子一縮脖子。

「哭甚麼哭！沒出息！以後好好當兵，好好殺敵，別虧待了你身上這身衣裳，別讓我白死。」

她說著，伸手給小伙子擦了把眼淚，然後轉身顫巍巍地走進陣里，找了個空地兒坐下來，還不忘整了整衣裳下擺，把衣角抻平。

那個抱雞的老太太也跟進去，坐在她旁邊，把老母雞往腿上一擱，捋了捋雞毛。「老姐姐，你說這陣裡頭管飯不管？」

「管甚麼飯，進去就化成灰了。」

「那可惜了，我這雞還下著蛋呢。」

兩個老太太在陣里咯咯笑起來，笑得跟小姑娘似的。

陣外的年輕兵士們站了一片，幾百號人，個個眼眶通紅，有人咬著牙不吭聲，有人抹了把臉轉身就走，還有幾個撲通跪下來，衝著陣里的爹娘磕頭。陣里的老頭老太太們反倒不樂意了，拍著地嚷嚷。

「起來！跪甚麼跪！我們還沒死呢，磕甚麼頭！」

「大老爺們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趕緊把眼淚擦乾淨了！」

「你看老趙家那小子，鼻涕都淌到嘴裡了，真沒出息！哈哈哈哈——」

陣里陣外笑成一片，笑裡頭夾著哭，哭裡頭摻著笑，混在一起叫人分不清到底誰在哭誰在笑。

陳婉忽然抬腳，從高台上走了下來。

陳婉走到陣前，雙膝一彎，直挺挺跪了下去。玄色常服的下擺鋪了一地，她把額頭抵在泥地上，行了個結結實實的大禮。

「我陳婉，替江城二十萬百姓，拜謝諸位。」

周世清緊跟著跪在她身後半步處，腦袋磕在泥地上梆梆響。

「下官周世清，拜謝諸位。」

陣里的老頭老太太們轟動了，有擺手說使不得的，有拍地喊「起來起來」的，還有扯著嗓門喊「長公主殿下您折煞老漢了」。

那個白鬍子老頭盤著腿坐在陣中央，衝著陳婉招了招手，笑得露出一口豁牙。

「長公主殿下，您是有本事的，他們說您是妖妃我才不信呢，有哪兒的妖妃能為百姓做好事啊，有您這樣的殿下，才是我們的福氣！」

「諸位........」

烏能帶著烏用烏麗在陣前站定，手裡舉著一面黑幡，等陣中人滿六千便揮幡啓陣。

烏能等了片刻，湊上來低聲問。「殿下，六千人已清點完畢，是否啓陣？」

陳婉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陣中那些花白的腦袋、咧嘴笑的臉、還有扭頭衝外頭喊話喊得嗓子都劈了的老頭老太太們。

她點了頭。

「啓陣吧。」

陣起。

隨著烏能和兩位徒弟手中黑幡揮落，陣中朱砂陣紋驟然亮起，血紅色的光從陣眼青銅古鏡里噴湧而出，將六千人的身形盡數罩住。

紅光一現，陣中便起了變化。

盤腿坐在陣里的白鬍子老頭低頭瞅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手上的皮肉正一點一點變得透明，他抬起頭，衝陣外一個年輕兵士咧嘴一笑，還想說甚麼，喉嚨里先湧出一團紅光。緊跟著，陣里所有人都開始化光，從頭到腳，從皮到骨，不到三息的功夫，六千個活生生的人全部化成了紅光。

紅光融進地面，順著陣紋往四面八方奔湧而去，如無數條血色的河。

整個江城隨之變了顏色，血光從北城門外一路漫延進城，鋪滿街巷，灌進河渠，把那些藏在城中各處的蠱陣、蠱蟲、蠱氣通通罩住。城裡傳來密密麻麻的嘶鳴聲，城內無數地方的小陣散髮出詭異的黑色煙幕，那是蠱蟲四散逃跑的跡象，但是那黑色的煙幕很快就被那血色紅光包圍吞噬隨後湮滅..........

隨著城內外所有的黑色煙幕被紅光吞噬殆盡。

空地上只剩一座空陣，陣眼那面青銅古鏡裂了一道縫，鏡面朝上，映著灰蒙蒙的天。

陳婉站在陣前，一動不動。

烏能收了黑幡，走上前來，躬身道。

「殿下，獻祭已成，蠱禍大陣已破，城內蠱陣盡數清除，江城百姓已無性命之憂。」

陳婉沒應聲。

周世清只在三步外站定，看了看陳婉的臉色，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先開口。

烏能等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殿下節哀。這六千位義士的因果，老朽會主持法事，替他們超度……」

「周大人。」

陳婉開口了。她的聲音異常的平靜，但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份詭異平靜之下隱藏著的都是何等的風暴。

周世清趕緊上前半步。

「鎮南侯不日會派援兵過來補充江城城防，你與鐵英做好交接。城中剩下的百姓要安撫好，糧、水、住處..........北城門外的百姓，等局面穩下來之後，你派人引導他們回家。那六千義士的屍骨雖已不存，名冊要立起來，在城外立碑。碑上刻名。往後四時祭祀，由官府主持，不得有誤。」

「下官記下了。殿下放心。」

陳婉點點頭，這才轉過臉來，看向烏能。

「烏先生，隨我去追薩奇昂。此人必須死。」

烏能躬身。

「老朽領命。只是殿下，您的身體……」

「本宮沒事。」

陳婉已轉身朝自己的戰馬走去。走出兩步，她停了一下，偏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大陣。晨風吹過來，把她玄色常服的衣角吹得翻起又落下。

她翻身上了馬，扯過繮繩，沒有再回頭。

往北三十里，官道旁。

薩奇昂正貼著道溝的土坡往北趕路，腳步又急又亂。他身上那件黑了不知多少層的袍子這會兒破得更厲害了，左袖從肩頭撕到袖口，露出裡頭乾枯的手臂，血跡乾在皮上結成黑痂。

他走了沒兩步，胸口猛然一悶。

緊跟著，一口黑血毫無徵兆地從喉嚨里噴了出來，噴在土坡的枯草上，冒出一股腥臭氣。他還沒來得及抹嘴，身體各處的關節開始響，先是肩頭，後是胯骨，膝蓋，脆響一聲接一聲，皮肉裂開好幾處，烏能趕羊鞭的效果以及陳婉給他留下的致命傷害讓他的身體在崩潰。

薩奇昂跪在地上，一隻手撐住土坡，牙齒咬得咯咯響。

「這是蠱蟲反噬？！……老朽的陣……被人破了！」

如今能破他陣的法子只有一樣........

他抬頭往南看了一眼，江城的方位，天邊隱隱泛著一層暗紅。

「代償啊……她當真拿六千條人命填了老朽的陣？」

他臉上浮出一絲古怪的笑，笑到一半，又被咳嗽打斷了，嘴角又淌下黑血。

「好一個長公主啊……好一個為國為民的長公主殿下……桀桀桀……真可笑……」

他撐著土坡站起來，走了兩步，腿一軟差點栽下去。傷勢太重，趕羊鞭那一擊留下的余勁還沒散，催不動強蠱，眼下這個身子骨別說跟陳婉動手，來個壯實點的農夫都能把他按在地上。

正發愁，道上過來幾個逃難的江城百姓，看打扮是農戶，一家老小的，手裡還牽著娃娃，一個老漢看見土坡上趴著個渾身是血的老頭，慌忙跑過來攙。

「你怎麼樣？怎麼傷成這樣？可是遇上了盜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