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收緣篇 啓程

薩奇昂抬眼看了看湊過來的老漢，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個伸脖子張望的男女，嘴角牽動了一下。

「桀桀……」

老漢還沒聽清他笑的甚麼，薩奇昂乾枯的手指已經抬了起來，指尖黑氣一閃。老漢和他的家人，前後五個活人連同小娃娃，連哼都沒哼一聲，皮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最後只剩五具光禿禿的白骨，噼里啪啦倒在地上。

黑氣順著薩奇昂的指尖吸回體內，他閉了閉眼，長出一口氣。

「嗯……算是緩過來一些了。」

他直起腰，雖然還是走不太穩，但至少能挪步了，身體的崩潰也暫時緩解了。他往北邊官道上陸續走著的百姓那望了一眼，收拾了一下破袍子，把散亂的頭髮攏了攏，乍一看跟普通逃難的老頭沒甚麼分別。

「先去幽州吧。到了幽州再作理會。」

他混進了北去的人群里，慢慢消失在官道盡頭。

官道上富貴背著鼓囊囊的布包，脖子上還騎著一個最小的丫頭，右手還拎著兩個孩子的包袱，走得歪歪扭扭。

柳枝兒走在他右後側，肩頭挎著竹籃，手裡一根麻繩串著剩下幾個小的孩子。她每隔幾步就回頭數一遍人頭，數完了才放心轉回去。

最小的那個女娃叫阿禾，三歲半，兩條瘦腿耷拉在富貴脖子兩邊，抱著他的腦袋打瞌睡，口水流進他頭髮里。富貴也是習慣了，當洗頭了，只把腰彎低了些，讓她趴得舒服點。

旁邊一個六歲多的小子拽著富貴的衣擺，仰起臉來，一臉天真無邪。

「猴子哥哥，還有多遠才到啊，我好累啊。」

富貴騰不出手，只好拿胳膊肘輕輕頂了他一下。

「說了多少遍了，別叫老子猴子哥哥。再叫當心老子抽你屁股。」

「好的，猴子哥哥。」

「嘿，你這臭小子.......」

幾個孩子聽了也不怕，反而湊過來笑嘻嘻地一起喊。

「猴子哥哥！」

「猴子哥哥猴子哥哥！」

「就是猴子哥哥，略略略！」

富貴翻了個白眼，把脖子上往下滑的阿禾往上顛了顛。他正想假裝凶一下，柳枝兒從旁邊探過身來，伸手挨個咚咚咚拍那幾個小子的腦袋，拍得不重，聲音卻脆亮。

「好了好了，你們別難為猴子……」話說到一半，她猛地捂住了嘴，一雙眼睛滴溜溜往富貴那邊看，黑眼珠里滿是心虛。

富貴正一臉無語地瞅著她。

柳枝兒耳朵根一下紅了，低著頭，手指絞著麻繩，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難為……富貴哥了。」

柳枝兒慢慢放下手，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幾個孩子頓時笑得前仰後合，阿禾在富貴脖子上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跟著笑哈哈。

「柳枝兒姐姐也說猴子哥哥了！柳枝兒姐姐也說錯了！」

「我、我沒有！」

柳枝兒急得直擺手，耳朵紅得像要滴血。富貴搖搖頭，伸手在小丫頭腿上輕拍了兩下，把人往上又顛了顛。

「行了行了，別笑了。省著點力氣趕路。誰再鬧，今晚的餅子裡頭可不夾肉啊。」

孩子們立馬變臉，不笑了，一個個捂住嘴，柳枝兒低著腦袋走回他身側，眼睛盯著腳尖，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補了一句。

「我可不是故意要叫你猴子哥的。」

富貴笑了一聲。

「知道。你那是心裡話一不注意禿嚕出來了。」

柳枝兒猛地抬頭，小臉漲紅，像要爭辯，末了卻只咬著唇憋出一句。

「我不理你了。」

她說是這麼說，走了沒兩步又往富貴這邊靠了靠，讓幾個孩子走在靠里側的草路上，自己則貼著富貴，擋在外頭。

越往北走，路上的人越多。推獨輪車的、趕驢車的、背著老人的、抱著孩子的，黑壓壓一片往幽州方向湧。路邊隔不遠便有兵士維持秩序，時不時有馬蹄聲從後頭傳來，傳令的斥候高喊著「莫要推搡，老弱先行」。人群里時而有哭的，有罵的，也有大聲喊走散親人名字的。

富貴沒說話，只是把孩子們往自己身邊攏緊。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偏西，約摸著離界河大概還有五十多里。照這個走法，明早之前就能到。

阿禾趴在富貴脖子上，小手抓著他衣領，半夢半醒地問。

「猴子哥哥……我們到了帝都，是不是就能住大房子，還能天天吃白麵饅頭了呀？」

富貴喉結動了動，過了片刻才笑著回她。

「是啊，小饞貓。等到了帝都，有軟乎乎的床鋪，還有熱騰騰的白麵饅頭。你們幾個好好聽話，以後還能念書識字。」

幾個孩子眼睛都亮了，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起來，這個說以後要當大將軍，那個說以後要當大掌櫃，還有一個說要天天吃肉包子。柳枝兒在一旁聽著，抿著嘴笑，笑著笑著又去數了一遍人頭。

富貴沒接話，只把臉轉向路旁。嘴角雖然還掛著淺笑，可眼裡的憂慮怎麼都按捺不下來。

他擔心陳婉。

那個叫薩奇昂的蠱師，他親眼見過其手段。影十三那麼利落的一個少年，在他面前就那麼化成了一堆白骨，骨頭落地的聲音他現在想起來還渾身發冷。陳婉再厲害，到底也是肉做的。她一個人留在江城，面對那樣的怪物，還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想到陳婉騎在馬上回頭那一瞥，想到她眼底的青痕和不好的臉色，想到她對自己說「等本宮回來」。她那麼驕傲的人，甚麼時候對別人說過這種話？偏生那日她說了，不像是囑咐更像是一種承諾。

富貴心頭又酸又堵，那晚在房裡，沒有嫌棄他的膽小懦弱，她替自己擦嘴，餵自己喝水，自己要強行留下來，她又板起臉來讓自己走，他知道陳婉是故意的，她在擔心他，情急之時的那一巴掌，他其實沒覺得有多疼，只覺得陳婉那只手涼得厲害。

可他也是她的男人啊。

雖然陳婉從來沒認過這層關係，可那些日日夜夜的肌膚相親，做不得假。陳婉在他身下時，情動時訴說的情話，是他這輩子最不敢忘的事。

他本是一個屠戶手底下幫工的，沒錢沒勢，原是不該跟那樣的人物扯上關係的。可老天爺偏就把她推到了他跟前。如今她身陷險境，自己卻只能逃跑，他好沒用啊。

富貴越想越恨，恨自己沒本事，恨自己只會殺豬切肉，連替她分憂的能耐都沒有，他真的好想在這種時候幫到她啊，他的婉兒........

柳枝兒從剛剛開始已經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了。她從籃子里摸出水囊，遞到富貴面前，小聲道。

「富貴哥，喝口水吧。」

富貴回過神，看著水囊，搖搖頭。

「我不渴，給孩子們留著吧。」

柳枝兒沒收回手，又往前遞了遞。

「你從出城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喝兩口能費多少？我們帶的水和糧食不少，不缺這一點。」

富貴看了她一眼，到底接了過來，只小小抿了兩口。水囊里的水流進喉嚨里帶來絲絲涼意。他呼出口氣，覺得胸口那股憋悶散了幾分。

柳枝兒這才露出點笑來。她走在他旁邊，聲音壓得低低的。

「富貴哥，你別太擔心了。長公主殿下那麼厲害的人物，手下又有那麼多能人，她一定能平安回來的。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做好她的交代，把弟弟妹妹們平平安安帶到帝都。」

富貴沒應聲，只「嗯」了一下。

柳枝兒側過臉來，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前頭看不到頭的逃難人群。

「殿下待咱們有恩。給咱們吃的，給咱們找地方住，還要送咱們去帝都。這恩情，咱們現在報不了，可往後總有機會的啊。等咱們長大了，變厲害了，就能幫上殿下的忙了。」

她頓了頓，像在跟自己說，也像在給富貴打氣。

「現在咱們還太小了。可小不丟人。把該做的事做好，一個都不少地帶到帝都，就是幫了殿下的忙了。」

富貴偏頭看她，這丫頭才十二歲，很聰明很堅強的女孩，當年也是她帶著這些孩子從南境逃難過來，臉瘦得還沒他巴掌大，可那眼神卻跟大人似的，亮得有些灼人。他忽然就笑了，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行啊，小管家婆。道理一套一套的，比老子強。」

柳枝兒歪頭躲開，耳尖又紅了起來。

「富貴哥！我是說正經的。長公主也說了，讓你照顧好咱們，照顧好自己，老老實實去帝都，等她回來。所以咱們得好好的。」

「對。好好的。」

富貴把水囊塞回柳枝兒手裡，抬頭看了看前頭。遠處天際已經透出些灰藍色的暮色，官道兩旁的樹影被拉得老長。他深吸一口氣。

「等到了界河，就有公主府的馬車接應。咱們再加把勁，走快些，明天晌午前差不多就能到了。到時候到上了馬車，你們就能睡個整覺了。」

幾個孩子聽了都來了勁頭，走路也沒那麼拖沓了。阿禾在富貴脖子上待累了，鬧著要下來自己走，被柳枝兒接過去牽在手裡，小姑娘兩條腿短，卻走得飛快，小腦袋揚得高高的。

「我要走到最前面！」

「好好好，你最前頭，別摔了。」

柳枝兒牽著阿禾走到前頭，不時回頭照看後邊的孩子。富貴走在最後，眼睛往四下掃著。他以前在張屠戶手底下送貨，也走過這條官道，這一路對他來說也算是熟悉。可今日這條路走得他心裡發慌，也說不上為甚麼，就是後頸一陣陣發涼。

他正想叫柳枝兒把孩子們再往路中間靠靠，忽然余光掃到前頭人群里一個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瘦瘦小小，佝僂著腰，裹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黑袍，走路時腳不沾地似的，輕飄飄地夾在人群里，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片。

富貴先是一愣。他以為看錯了，又眯起眼盯了一眼。

那人似乎有所察覺，微微側過半邊臉來。只是一瞬間，那張臉又轉了回去，繼續跟著人潮往前走。

可就是那一眼，富貴渾身的血都涼了。

不會錯的，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張臉。跟畫像上的人一模一樣。那個叫薩奇昂的蠱師，那個能把活人變成白骨的怪物，竟然就在這逃難的百姓中間。

富貴整個人釘在原地。耳邊所有聲音都像被蒙了層布，聽不真切。他想起影十三化為白骨的場景，想起陳婉說的話，此人憑一己之力可屠萬人。極度的恐懼讓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吸不進氣差點窒息，兩條腿更是抖如篩糠，差點站不穩。

阿禾在前面喊他。

「猴子哥哥！你快點呀！」

富貴沒動。他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個背影，生怕自己一眨眼，那東西就不見了，或者更糟。

他腦子里亂成一鍋粥。這老怪物怎麼會在這裡？長公主她們不是正在抓他嗎？難道長公主那邊出了事？還是這老東西自己逃到了這裡？若是他在人群里出手，這些逃難的老百姓怎麼辦？柳枝兒怎麼辦？孩子們怎麼辦？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那幾個原本護送他們的影衛早已經不在了。早前他們接到一道密令，三個影衛急匆匆地交代了一句「前頭有接應，你且照看好孩子」便走了。富貴當時沒多想，只當是陳婉另有安排。如今周圍只有些尋常兵士，誰也不會想到這人群里混著個要命的蠱師。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富貴手握拳抓的死緊，指甲掐進掌心肉里，疼得他稍微清醒了些。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個黑影身上挪開，轉頭看向柳枝兒。柳枝兒正牽著阿禾往前走，不時回頭看他一眼。見他臉色白得嚇人，柳枝兒腳步慢了下來，小臉上浮起一絲擔憂。

她帶著阿禾，快步走回富貴身邊，小聲問。

「富貴哥？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對啊，猴子哥哥，是餓了嗎？」

富貴看著她，喉頭堵得厲害。他多想把這事告訴她，告訴她前頭那個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妖怪，咱們得趕緊跑，他需要人分擔這份恐懼。雖然柳枝兒很聰明也很勇敢，可柳枝兒才十二歲啊，身後還跟著七個孩子，這些不是她該面對的。

他不能讓她知道。

富貴用力咽了口唾沫，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沒事。就是……肚子有點疼。走岔氣了。」

「真的？那你把包袱給我背，等一會天黑了，休息的時候咱們生火燒些熱湯來喝喝。」

「不用，沒事的。緩一會兒就好了。」

富貴擺擺手，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個黑影還在，正不緊不慢地往前走，離他們不過十幾丈遠。

他低下頭，看見柳枝兒還仰著臉看他，似是發現了甚麼，眼裡全是不安。他抬手拍了拍她肩膀，聲音壓低。

「枝兒，你聽我說。從現在起，把弟弟妹妹們看緊了。不管出甚麼事，都別回頭，別停，帶著他們一直往目的地走，若是有甚麼動靜，就帶著弟弟妹妹們逃。」

柳枝兒怔了怔。她盯著富貴的臉，好半天沒說話。這孩子太聰明瞭，她分明從富貴強裝鎮定的笑容里看出了甚麼。她的嘴唇動了動，像要問，可到底沒問出來。

她只輕輕點了點頭，兩只手把麻繩在掌心又繞了一圈。

「我知道了，富貴哥。」

她轉身走回孩子們中間，把阿禾抱起來，讓大點的孩子牽住小的，腳步明顯比剛才快了些。她沒再回頭，可兩只手緊緊抱著阿禾。

富貴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他抬頭看了看前頭那個黑色背影，又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他抬手在自己臉上狠狠抹了一把。手指還在抖，可腿已經能動了。

他不能逃。不知道長公主現在是甚麼情況，但是他明白，必須得讓那老東西離這些百姓遠一點，離柳枝兒和孩子們遠一點，知道內情的只有他，他必須做些甚麼！哪怕是一去無回。

那也得去。

富貴把布包帶子緊了緊，邁開步子，大步朝著前頭那個黑影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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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真是.......」

又是一口黑血吐出，薩奇昂差點支撐不住，光是維持住肉身不崩解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薩奇昂混在北上的流民堆里，一張灰敗的老臉垂著，兩條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這一路上悄悄吞食的那幾個百姓的血肉只能頂一時半刻，蠱禍大陣被破的反噬比他想象的嚴重太多。烏能那根趕羊鞭的手段一直在阻礙他蠱術的運行，陳婉那幾槊捅出來的全都是致命上，他現在身上所有的蠱蟲只能用來簡單維繫自己的生命不再流逝，他試著催動一些簡單的蠱蟲，只覺腦子一陣鈍痛，胸口一陣翻攪，連指尖的黑氣都聚不攏了。

他抬眼看了看前頭黑壓壓的人流，再往前走個幾十里就是界河，過了界河再走半日便是幽州。到了幽州，尋處僻靜之處休養上幾日，再慢慢收攏散出去的蠱蟲，還有翻身的餘地。可要是半道上露了行跡，讓陳婉手下那些影衛追上來，他現在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等死。

薩奇昂裹緊了那件破黑袍，混在流民當中偽裝成一個落難的老頭。

卻殊不知後頭十幾丈遠的地方，他已經被人盯上了。

富貴放慢腳步，不遠不近地吊在他後頭。富貴此時感覺到了一線希望，只因他聞到了一股再熟悉不過的味道，作為張屠戶的夥計，他不會聞錯，那是血腥味。

他原先還不確定，又仔細觀察了一番。那老頭走路虛浮，沒走不過幾息便要停下喘息，地面上也多多少少有黑血滴落，他受傷了而且傷勢不輕。

富貴咽了口唾沫，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汗。

薩奇昂又走了一段，忽然放慢腳步，往路邊挪了挪。前頭有個推獨輪車的老漢車輪陷進坑里，幾個後生過去幫著推，堵了一小段路。薩奇昂就勢靠在一棵樹上歇腳，拿袖子遮著臉，眼睛從袖口底下往外瞄。

富貴趕緊縮進旁邊的流民堆里，低著頭假裝系草鞋。

富貴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琢磨，這傷莫非是長公主造成的？應該是長公主那邊重創了這怪物，但是讓這怪物逃了，如今混進了流民當中，他該怎麼做，若真能拿住這老東西，長公主那邊該省多少事？影十三和百姓們的仇也就能報了。再往細處想，他若是放任不管，這一路往幽州去的百姓說不定還得白白死在他手裡。尤其是柳枝兒和那七個孩子就在前頭幾十步遠的地方。

前頭那陷車被人推出來了，人流又開始動。薩奇昂從樹底下走出來，繼續往前挪。

富貴準備繼續跟上去，剛走出兩步，他的胳膊被一隻手猛的抓住。

那手很小，很細，但是五根指頭卻用了主人能使的所有力氣，生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一般。

富貴低頭一看，柳枝兒不知甚麼時候來到了他身邊，又順勢用兩只手抱住他一條胳膊，十二歲的小丫頭仰著臉看他，眼裡全是擔憂和害怕，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富貴哥，你、你要去哪兒？」

富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柳枝兒抓得更緊了，眼眶一紅，淚珠子在裡頭打轉，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你別去，別去好嗎，你是不是要去乾傻事啊，你別去啊，富貴哥.......」

「枝兒……」

「我不管你看見甚麼了，我不管，富貴哥，你看看我，你看看弟弟妹妹。」

她指了指身後，幾個小的正蹲在路邊分餅子，阿禾坐在土埂上啃得滿臉渣。

柳枝兒轉過臉來，眼淚掉下來了，可她沒哭出聲，就是咬著嘴唇硬憋著。

「你要是出了事，我們怎麼辦？你答應過我的，要和我們一起平平安安到帝都生活。你答應過我的啊，到了帝都要帶我們去吃白麵饅頭，要找個院子住下來，你還要讓我讀書寫字。你說話不算話嗎？」

富貴喉頭堵得厲害，半天才啞著嗓子開口。

「枝兒，你聽我說……」

「我不聽！」

柳枝兒猛地把他胳膊往下一拉，整個人擋在他身前，仰著頭死死盯著他。

「你在害怕吧，我知道你害怕，你看你那手，抖成甚麼樣了。你又不是兵士，你就是一個屠戶夥計，你管這些事做甚麼？咱們老老實實走咱們的路，不行嗎？」

富貴看著這小丫頭。不知不覺間已經長高了不少，出落的也是很水靈了，長相清秀可人，再過幾年說不定就能說一處好人家了，回想起第一次見她，是在人販子關她們的院子里，他去救她們的時候她手裡死死握著一塊破碗片手都握的流血了也不自知，拼命的把幾個弟弟妹妹護在身後.......

很聰明的孩子，很勇敢的孩子，很懂事的孩子，很瞭解他也很體貼他，哎，可她也才12歲啊，亂世之中帶著幾個孩子逃亡到江南已是不易，苦她們已經吃過了，她們現在該擁有更美好的未來啊。

他又想起陳婉對他說的那些話「本宮不走。本宮是大周長公主，在江城最後一名百姓撤離之前，本宮不會離開。」

堂堂一國長公主，位高權重，身份尊崇卻因為他們這些百姓而選擇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

富貴慢慢彎下腰，蹲下來跟柳枝兒平視，抹了抹她眼角流下的淚水

「枝兒，你聽我說一句。」

柳枝兒還在抽鼻子，淚眼朦朧看著他。

「你說的對，我現在很害怕，怕的要死，想要跑跑的越遠越好。」

「那我們......」

「可是枝兒，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那前頭那個人，我認出來了，是個天大的禍害。他在前頭走著，這一路的百姓，還有你們，指不定甚麼時候就遭了殃。我不能光顧著帶你們跑，讓後頭的人白白送死。」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拍了拍。

「我現在是長公主殿下的人了。殿下對我不薄，給了咱們活路，許了我們未來。我總得為長公主殿下做些甚麼，長公主殿下最愛惜的就是百姓就是人人民，我要是看著這老怪物在人群里殺戮，甚麼都不做，回頭我拿甚麼臉去見殿下？」

柳枝兒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她知道自己攔不住富貴哥了。

富貴伸手摸了摸她腦袋。

「柳枝兒，這些年辛苦你了。你帶著弟弟妹妹往北走，別回頭，到了界河找到公主府的人，跟著他們去新生活。」

富貴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頭，把她的手塞回她自己懷裡，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衝她咧開嘴笑了笑，這個笑里滿是釋懷和欣慰。

「你長大了，很厲害，比我都厲害了，好好照顧好孩子們，你們的猴子哥哥這回也要當回英雄了。」

柳枝兒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混進了前頭人群里，灰撲撲的粗布衫子一晃兩晃，就找不見了。

她抬起手，拿袖子往臉上胡亂抹了一把，轉過身，走到幾個孩子跟前，蹲下來，挨個看了遍。

「都起來。把東西收拾好。繩子抓緊了，跟著姐姐走，誰也不許撒手。」

阿禾啃著餅子仰起臉來。

「柳枝兒姐姐，猴子哥哥呢？」

柳枝兒吸了吸鼻子，把阿禾臉上餅渣子擦了擦。

「富貴哥啊有很重要的事情去辦，一會兒就回來啊。走，姐姐背你。」

看著前面虛弱的黑袍老者。

他還不能動作，這老東西雖然現在看起來快走不動道的樣子，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真逼急了，在人群里隨便催個蠱蟲，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他得等個機會，把人弄走，離百姓越遠越好。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了。

暮色壓得很低，雲層堆疊，一顆星星都看不見，不少流民也走乏了，紛紛找地方歇腳。前頭傳來水聲，一條河橫在路邊，河面不算寬，可水流急得很。河水打著旋兒往下游衝，稍遠處有一道木橋橫跨兩岸，橋板打了不少補丁，兩側只有一根粗麻繩當扶手，橋下的水聲轟轟響。

薩奇昂在橋頭站住，左右張望了一下。他沒上橋，而是靠著橋頭的石墩子坐下，從懷裡摸出半塊乾餅子啃。那餅子乾得掉渣，他嚼了兩口，噎得直抻脖子。

富貴也停在十幾步外，蹲在地上裝著歇腳，偷偷往那邊看。

這老東西倒是會找地方坐，這可給富貴找著機會了。

富貴咬了咬牙，把心一橫。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若無其事地朝橋頭走過去。走到薩奇昂身邊時故意腳步一亂，踉蹌了一下，嘴裡罵了一句。

「哎喲我的娘誒，這腳底板都走爛了，老丈，挪個地方成不成？我坐會兒。」

薩奇昂抬了抬眼皮，瞄了他一眼。一個灰撲撲的漢子，滿臉風塵，穿的也是流民模樣的破衣裳，看著就是個逃難的，跟這一路上的萬千流民一般無二。

「坐吧。」

薩奇昂往旁邊挪了半尺，把石墩子讓出一截。他方才啃了乾餅子，氣色瞧著比白天好了些，可胳膊腿還是使不上勁，這種時候他不想惹麻煩，一個流民湊過來歇腳，他懶得理會。

富貴一屁股坐下來，離薩奇昂不到一尺遠。他這回能更加清楚的聞到這老東西身上那股子腥臭氣，也能看見黑袍底下的衣料已經發硬，全是乾涸的血痂，這回他更加確信薩奇昂的狀態很不好。

「老丈也是從江城逃出來的？」富貴問得隨意，像拉家常。

「是啊。」

「呦，那咋就您一個人啊，您家裡人呢，您一個老人家一個人也太危險了吧。」

薩奇昂嗯了一聲，沒想繼續搭理他的樣子。

富貴又問：「看老丈這氣色不大好啊，可是生病了？」

薩奇昂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雙空洞的眼眶看的很是滲人，富貴後背躥起一陣涼意，面上卻硬擠出個憨厚的笑，繼續自言自語。

「不過您還得再堅持一下，離幽州還有幾十里路呢。」

「這年月兵荒馬亂的，又出了甚麼勞什子蠱禍，唉，真不知道是哪個畜生弄的玩意，讓咱們無家可歸啊。」

「.............」

薩奇昂沈默。

「您說是不是啊，那畜生聽說還是個蠱師呢，我看就是個臭狗屎，比屎還惡心，這麼個沒屁眼兒的東西.........」

「咳咳.......」薩奇咳嗽了幾聲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

富貴見狀往他那邊挪了挪屁股，「老丈這傷重不重啊？我瞧你都咳嗽個不停。」

「不礙事。」

「那要不我扶著你，或者讓我瞧瞧傷？我從前在藥鋪里乾過幾天雜活，懂點包扎。」

薩奇昂擺了擺手。「不必了。歇會兒就走了。」

富貴沒再勸，就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到橋邊，探頭看了看橋底下翻湧的河水。

「哎呀，這水可真夠急的，掉下去怕是連根頭髮絲都找不著。」

他嘴上念叨著，眼睛往薩奇昂那邊瞄。這老東西靠在石墩上，眼睛半闔著，像是乏了。富貴估算了一下距離，聽長公主說過，此人心性睚眥必報驕傲無比，他方才都那般刺激他了，以他的手段悄無聲息殺個人肯定能做到的，但是這老東西連發火的意思都沒有，看來是真的有心無力了呀。

富貴退了兩步，站在薩奇昂身側，蹲下來。

「老丈，再給你說個事兒。」

「嗯？」

薩奇昂偏過頭來的一瞬間，富貴猛地站起來，兩只手一把箍住薩奇昂兩條胳膊，底下腿一蹬地，使出渾身的勁兒連人帶自己往橋邊躥。

薩奇昂完全沒料到這出，被箍得胳膊生疼，整個人被帶得翻了個趔趄。

「你幹甚麼！」

富貴也不答話，紅著眼咬著牙，抱死了薩奇昂往橋邊撞。薩奇昂掙了兩下，蠱蟲催不動，單憑這副殘軀，力氣比尋常老頭還弱，哪裡拗得過一個天天扛肉送肉的壯年屠戶夥計。

「放手！你瘋了！」

富貴兩步躥到橋邊上，腳底一蹬橋板，抱著薩奇昂就往下翻。

兩個人摟成一團，直直墜下橋去。

「撲通」一聲，河面砸出老大的水花，濺了半丈高。橋下急流一卷，裹著兩人就往下去。

「出事了！有人掉河裡了！」

岸上歇腳的流民都被驚動了，呼啦啦圍過來，趴在橋邊往下看。柳枝兒本來正在給孩子分餅子，聽見水聲和喧嘩，猛地抬起頭來，往橋那邊一看，臉唰地白了。

「富貴哥！！！」

她把籃子往地上一撂，拔腿就往橋頭跑。幾個孩子跟著她跑，阿禾跑不穩，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地哭起來。

柳枝兒跑到橋邊，扒著護欄往下看。河水又黑又急，浪花翻白，往下游滾去。水面上兩個腦袋忽隱忽現，一個黑褐破袍，一個灰撲撲的粗布衫子，纏在一處，分不開。

柳枝兒兩條腿一軟，整個人往橋下探，手抓著麻繩護欄就要往下跳。

「富貴哥！」

後頭一個流民大娘一把抱住她腰，把她從護欄上拽回來。

「小丫頭片子你瘋了！這水掉下去還能活？！」

「放開我！那是我富貴哥！」

柳枝兒又掙又踢，那大娘和老伴兩個人都拽不住她。後頭幾個流民也過來幫忙，把柳枝兒死死抱住按在橋上。

「你這丫頭！下去了你也活不成！」

孩子們圍上來，看著橋下的水，一個個哇哇哭起來。

河裡，富貴摟著薩奇昂不撒手，兩個人在水里翻騰著，被急流往下游衝。薩奇昂嗆了好幾口水，喉嚨里咕嚕咕嚕地響，拼命想掙開富貴的胳膊。

「你……你是何人！咳咳……老夫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何——」

富貴悶著頭不答話，只管把薩奇昂往水里按。他自己也不會水，灌了好幾口，肚子發脹，嗓子眼又辣又嗆，可兩只胳膊死死摳著薩奇昂的胳膊。

薩奇昂又嗆了一口，拼命掙扎著把嘴從水里拔出來，嘶聲吼道。「你是誰！長公主派來的狗嗎？！」

富貴被這話激得漲紅了臉，手上又加了一把勁。

「哼！老子才不是狗！」

他咬著牙，喘著粗氣往水里壓薩奇昂的腦袋。

「老子是屠夫！」

薩奇昂愣了一下，嗆得直翻白眼。「屠……屠夫？！」

「對！」富貴兩只手掐緊了薩奇昂的脖頸，嗓子眼裡灌著水，聲音又啞又狠。「專殺畜生的屠夫！」

薩奇昂被水嗆得說不出話來，兩條胳膊拼命在富貴胸口、肩膀上亂捶，腳下亂蹬。可這具殘破的身子早沒了多少力氣，折騰了幾下就軟了下去，只剩一雙眼珠子死死瞪著富貴，滿眼全是不可置信。

富貴自己也嗆得差不多了。河水裹著兩人往下游卷，岸上的人越來越遠，柳枝兒和孩子們的聲音也越來越聽不清了。

富貴弓著脖子，從水里拔出頭來，偏頭往岸邊看了一眼。

岸邊柳枝兒被幾個流民死死按在橋上，兩條腿還拼命往橋下撲，小丫頭哭得撕心裂肺，一張瘦臉都哭花了。幾個小的孩子也擠在欄桿邊，一邊哭一邊喊。

「猴子哥哥......嗚嗚嗚......」

看到這一幕富貴看了心裡一酸，可嘴上反倒笑了，嗆著水咧開了嘴。

「也好……也好……」

他想，憑自己這麼個沒用的糙人，竟然能把薩奇昂這樣的老怪物弄死。這老東西要是真被淹死了，也算是給影十三兄弟報仇了，給江南那些死在蠱陣里的百姓報仇了，他這也算幫到長公主殿下了吧。

就是可惜了，這輩子還沒去過帝都呢。

柳枝兒那丫頭，往後也能在公主府里學些規矩，她很聰明很懂事跟著長公主殿下一定會有出息，肯定能幫到長公主殿下的。

宋前、宋後是羌國來的兄弟倆，他倆最皮說是以後要當將軍，可是當大將軍可沒那麼容易哦，以後還得多鍛鍊啊。

阿水平日里喜歡一個人看些話本，但是原本家裡窮買不起多少話本，但是以後到了帝都可以看個夠了，不過晚上還是別看了對眼睛不好。

妙妙算數不錯，經常幫柳枝兒管賬，說是以後要當大掌櫃的賺錢管錢，好好好，以後家裡的錢都歸她管。

李苗兒還有李穗兒這倆小丫頭古靈精怪的，平日里就她倆叫他猴子哥哥叫得最凶，這般伶牙俐齒以後當個女官如何？

阿禾還小，是個小饞貓，以後到了帝保准兒吃得胖乎乎的。

到了帝都，他說不定也能在公主府里尋個差事，好好跟著殿下乾。婉兒對他不賴，雖然要了她的身子他還沒自大到真以她夫君自持，只求能一直伴她左右也是好的。

可惜了。

這些他都看不到了。

河水灌滿了他的喉嚨，又苦又澀，涼得骨頭都疼。富貴的意識慢慢模糊了，眼皮越來越沈，摟著薩奇昂的兩條胳膊也沒了知覺，身子被急流裹著往下游衝。

最後他耳朵里只剩嘩嘩的水聲，還有岸邊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