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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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了大概兩秒。我退開。
媽媽的臉比剛才更紅了一點。
「……你這個反應,跟小時候我給你買了新玩具一模一樣。」
「你就是我的新玩具。」
「滾。」
她推了我一下。力度約等於零。
我笑了。然後重新拿起手機。
看著屏幕上那個備忘錄文件。從 Day 1 到 Day 14。十四條記錄。十四天的軌跡。
從「情侶酒店,目標——整夜性交」到「旅行結束」。
我把手機舉到她面前。
「媽,你看好了。」
媽媽看著屏幕。
我退出編輯界面。回到備忘錄的主頁面。
然後,沒有刪除。
我把這個文件移到了一個新建的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名字我想了兩秒,打了四個字:
「我們的事。」
然後鎖定了這個文件夾。設了一個只有我和她知道的密碼。媽媽的生日,倒著輸入。
「以後不會有備忘錄了。」我說。
媽媽看著我。
「不會再有甚麼『Day幾』、『目標』、『遞進』這些東西了。」我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以前需要備忘錄,是因為我在計劃怎麼——」
我頓了一下。
「怎麼一步一步地讓你接受我。」
她沒有說話。
「但現在不需要了。」
「因為你已經接受了。」
媽媽的眼睛在台燈的暖光下有一層薄薄的水光。那跟要哭無關。是被甚麼東西觸動之後,眼眶自動分泌的、來不及控制的濕潤。
「這個備忘錄,」我說,「就留著。當紀念。」
「紀念甚麼?」
「紀念這十四天。紀念你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的變化。紀念我從一個寫作戰計劃的混蛋,變成一個,」
「變成一個當面寫作戰計劃的混蛋。」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媽媽也笑了。
兩個人在清晨五點半的酒店房間里,靠著床頭,笑了好一會兒。
笑完之後,媽媽靠在我的肩膀上,安靜了幾秒。
「走吧。」媽媽說,「收拾東西。」
收拾行李花了大概四十分鐘。
兩個行李箱。一個是出發時帶的,裝著日常衣物和洗漱用品。另一個是旅行中陸續買的。那些衣服、鞋子、配飾、以及不方便明說的東西。
她站在攤開的行李箱前,看著那堆東西,表情有點複雜。
紅色改良旗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最下面。
黑色 15D 連褲襪,捲成一個小筒,塞在旗袍旁邊。
藏青色針織連衣裙。
米白色亞麻裹身裙。
灰色吊帶裙。
JK 制服全套,白襯衫、藏藍百褶裙、酒紅蝴蝶結、白色過膝襪。
女僕裝。
白色連體泳衣。
還有那件白色法式蕾絲婚紗。
媽媽拿起婚紗的時候,手指在蕾絲的邊緣停留了一下。
昨晚這件婚紗被媽媽穿著經歷了很多事情。
蕾絲有幾處被扯松了,絲帶上有洗不掉的褶皺。
但整體還是完好的。
「這件……」媽媽說了半句,沒說完。
「帶回去。」我說。
媽媽看了我一眼。沒有反對。把婚紗小心地折好,放進行李箱的最上層。
然後是那些「不方便明說的東西」。
竹戒尺。
酒紅色棉繩。
銀色藤蔓耳夾。
三個不同尺寸的不鏽鋼肛塞,小號的粉色水晶底座、中號的、大號的紅色心形水晶底座。
玫瑰金無線跳蛋和遙控器。
昨天買的假雞巴。
幾瓶用了大半的水溶性潤滑劑。
她看著那堆東西,耳根又紅了。
「你裝。」媽媽把那個裝「道具」的布袋往我這邊一推,「我不碰。」
「昨晚碰得挺歡的。」
「李峰。」
「好好好,我裝。」
「……我先洗澡。」
「嗯。」
媽媽走進衛生間,關了門。
水聲響起來。
我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一個黑色的、不透明的收納袋里。
拉上拉鍊之前,我看了一眼那三個肛塞。
小號,中號,大號,按尺寸排列,像某種循序漸進的刻度。
從第八天的小號開始,到第十三天的大號,再到第十四天被真正的東西替代。
十四天。從一個指節到二十三釐米。
我把收納袋塞進行李箱的底層,用幾件疊好的衣服蓋住。
沒過一會,她裹著浴巾,頭髮用毛巾包著,臉上是洗過之後乾淨的、微微泛紅的樣子。
「你去洗。我吹頭髮。」
「好。」
媽媽在旁邊整理自己的洗漱包。
把酒店的一次性梳子扔掉,把自己帶的那把木梳放進去。
牙刷。
面霜。
那支正紅色的口紅。
旗袍那天用的,蓋子上還有一個淺淺的指紋印,是我幫媽媽塗的時候留下的。
她拿起口紅看了一眼,猶豫了一秒,放進了洗漱包。
「這支帶回去你也不能用。」我說。
「我知道。」
「那帶回去乾嘛?」
媽媽沒回答。把洗漱包的拉鍊拉上了。
我沒再問。
有些東西不需要問。媽媽帶回去,沒打算用,是想留著。就像那個備忘錄一樣。早就沒有計劃了,剩下的全是紀念。
等我洗完出來,媽媽已經吹好了頭髮。
兩個行李箱收拾完畢。我又檢查了一遍房間。床頭櫃的抽屜,衣櫃,浴室,沙發縫隙。確認沒有遺漏。
媽媽站在落地窗前。
窗簾被媽媽拉開了一條縫。
清晨六點的天空是一種很淡的、介於灰和藍之間的顏色。
太陽還沒出來,但東邊的天際線已經開始泛白。
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像一幅還沒上色的素描。
只有線條,沒有色彩。
江面上有薄薄的霧。
她看著窗外,背對著我。
白色的棉質T恤,淺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帆布鞋。頭髮吹乾了,扎了一個低馬尾。很普通的打扮。
腳踝處那條紅繩還系著。十四天,沒有摘過。
「在看甚麼?」我走過去,從後面環住媽媽的腰。
媽媽的臉上仍然沒有化妝。素顏,只塗了一層薄薄的潤唇膏。
「看江。」
「看了十四天了。」
「最後看一眼。」
我把下巴擱在媽媽的肩膀上。
從這個角度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
沐浴露的味道、香水的味道都沒有。
是媽媽自己的體溫把皮膚上殘留的所有氣味混合之後產生的、獨屬於她的、溫暖的、帶著一絲奶香的味道。
十四天來,我在無數個姿勢、無數個角度聞過這個味道。但每一次都覺得不夠。
「走吧。」媽媽拍了拍我環在她腰上的手臂,「再不走來不及了。」
我收緊了一下手臂。然後松開。
「走。」
退房很快。前台的姑娘笑著說「歡迎下次再來」,目光在我和媽媽之間掃了一眼。大概還是以為我們是情侶。
出租車在酒店門口等著。司機幫忙把行李箱搬進後備箱。
媽媽坐進後座的時候,裸露的大腿碰到皮質座椅,微微縮了一下。
清晨的車內溫度還沒上來,座椅是涼的。
我上車後她自然地往我這邊靠了靠,肩膀貼著我的肩膀,大腿外側貼著我的大腿外側。
談不上刻意。是習慣。
十四天養成的習慣。坐在一起的時候,身體會自動尋找對方的體溫。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沒說甚麼。打表,起步。
車窗外的城市在清晨的光線里緩慢地後退。
那些我們走過的街道。
濱江藝術區的梧桐樹蔭,古街的青石板路,山林景區的入口,那家叫 VEIL 的精品店。
一個一個地從車窗里滑過,變小,消失。
她沒有回頭看。
但媽媽的手找到了我的手。
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手指細長,指腹柔軟,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指甲油,是乾淨的、粉色的、天然的指甲。
我的拇指在媽媽的虎口處畫了一個小圈。
媽媽的拇指回了一個。
出租車開上了高架。
城市的全景在車窗外展開。
高樓,江面,橋梁,遠處山丘的輪廓。
晨光從東邊的雲層縫隙里漏出來,把江面染成一種淡金色。
「下次來,」我說,「帶你去江對面那個島。上次路過沒去成。」
「下次?」
「嗯。」
媽媽沒有接話。但手指在我的指縫里收緊了一點。
「下次」這個詞很輕。但它把一件事說清楚了:旅行結束了,「我們」沒有。
她聽懂了。
機場。
安檢。候機。登機。
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到有一種不真實感。
好像過去十四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那些在酒店房間里的、在街頭巷尾的、在山林深處的、在江邊長椅上的,都是另一個時空里的事,和眼前這個乾淨明亮的、充滿廣播聲和行李輪滾動聲的機場毫無關聯。
媽媽換了出門的衣服。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下擺扎進淺藍色的牛仔褲里,腳上是白色帆布鞋。頭髮扎了一個低馬尾。沒有化妝。
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年輕的、帶著兒子出門旅行的媽媽。
沒有人會知道這個女人的行李箱里裝著甚麼。沒有人會知道媽媽的腳踝上系著一條紅繩。沒有人會知道媽媽的身體在過去十四天里經歷了甚麼。
媽媽坐在候機廳的椅子上,翻著手機。我坐在她旁邊,肩膀挨著肩膀。
「你爸發消息了。」媽媽把手機屏幕轉向我。
一條微信。爸爸發的。
「今天到家吧?我明天上午的飛機,大概中午到。家裡冰箱空了,你們到了去超市買點菜。」
很普通的一條消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對出門旅行的妻子和兒子說的再正常不過的話。
但這條消息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地扎了一下我們之間那個透明的、脆弱的泡泡。
她回復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後鎖屏。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大腿上。
「買菜的事我來。」我說。
「你會買菜?」
「我會付錢。」
媽媽笑了一下。是那種「你這個廢物」的、嫌棄的、但帶著寵溺的笑。
廣播響了。我們的航班開始登機。
飛機起飛後大概二十分鐘,媽媽就睡著了。
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身體微微側向我這邊,安全帶勒在媽媽的腰上,把白色襯衫壓出幾道淺淺的褶皺。
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了。
媽媽真的累了。
不只是昨晚的累,是十四天累積下來的、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
我沒有動。保持著肩膀的角度,讓媽媽的頭有一個穩定的支撐點。
窗外是雲層。白色的、綿密的、像鋪了一層無邊無際的棉花。陽光從雲層上方照下來,亮得刺眼。
我看著窗外,腦子里在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
比如回家之後,我們的房間隔著一道牆。
我的房間在左邊,她和爸爸的臥室在右邊。
這道牆在過去的這些年里只是一道普通的牆。
隔音不算好,小時候我能聽到媽媽在隔壁房間里翻書的聲音。
但從現在開始,這道牆的意義不一樣了。
它是一道分界線。牆的這邊是「兒子」,牆的那邊是「妻子」。白天我們是母子。
晚上呢?
晚上怎麼辦?
爸爸在的時候,她睡在爸爸旁邊。我睡在自己的房間里。中間隔著一道牆、一個走廊、和一整套需要維持的家庭秩序。
旅行的時候不需要想這些。陌生的城市,沒有人認識我們,酒店的房間只有我們兩個人。一切都可以發生,一切都被允許。
但家裡不一樣。
家裡有爸爸。
有鄰居。
有媽媽的同事可能打來的電話。
有教務處王主任的微信消息。
有柴米油鹽和水電煤氣。
有一整個「正常生活」的框架在等著我們鑽回去。
媽媽在我肩膀上動了一下。換了個姿勢,臉埋進我的上臂和肩膀之間的凹陷處。鼻息拂在我的袖口上,溫熱的,一下一下的。
我低頭看媽媽。
她的睫毛在睡夢中偶爾顫一下。
嘴唇微微張開,下唇上有一小塊乾皮。
媽媽有咬嘴唇的習慣。
緊張的時候,忍耐的時候,快要高潮的時候,都會咬。
十四天下來,下唇被咬得反復脫皮又愈合,形成了一小塊比周圍皮膚略深的粉色。
這個細節,大概只有我知道。
飛機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平穩地飛行。機艙里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沈嗡鳴和偶爾的空調出風聲。
我閉上眼睛。
那算不上睡覺。是在這個從「那邊」到「這邊」的過渡空間里,給自己幾十分鐘的時間,甚麼都不想。
不想備忘錄。不想計劃。不想「下一步」。
就這麼坐著。讓媽媽靠著。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