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給媽媽說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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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四。
龍組的事像一塊懸在半空的巨石,暫時被繩子兜住了,雖然沒有徹底落地,但至少不會在這幾天砸下來。
除夕和元宵,兩個節點,像兩顆釘子一樣扎進我的日曆里,提醒我這段平靜是有期限的。
但今天不用想那些。
今天是屬於我和媽媽的。
清晨六點四十,天還沒亮透,客廳方向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把我喚醒了。
先是腳步聲,很輕,然後是衣架碰撞發出的細微金屬聲,再然後是門鎖開合的「咔嗒」。
爸爸出門了。
他昨天吃晚飯時說的,臨近假日了,公司有一筆對外合作的尾款沒結清,他得跑一趟外地,估計二十六號才能回來。
說這話的時候他正往嘴裡扒飯,語氣跟往常一樣,平淡、公式化,像在播報一條跟自己無關的新聞。
媽媽當時只是「嗯」了一聲。
而我在桌子下面,用腳尖不輕不重地蹭了蹭媽媽的小腿。
媽媽沒有看我,但夾菜的筷子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拍。
現在爸爸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還是那種灰蒙蒙的冷白色,冬天的早晨總是懶洋洋的,像整個世界都被裹進了一層半透明的紗布里,聲音和光線都被過濾得模模糊糊。
但我的意識已經完全清醒了。
一種被壓了兩天的東西從身體深處緩緩浮上來。那東西談不上焦慮,也談不上緊張,是一種溫熱的、帶著綿密牽引力的渴望。
是的。
從前天那通電話開始,我和媽媽就沒有再做過了。
昨天一整天都籠罩在龍組的陰影下,腦子里裝的全是廢棄工廠、歸墟、渡鴉、加密檔案。
而媽媽也一樣,雖然嘴上沒說甚麼,但她身上那層隱隱的繃緊感我看得清清楚楚,肩膀沒有完全放鬆,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東西,視線偶爾會失焦。
那種狀態下,慾望自然被壓到了最底層。
但現在不同了。
歸墟的承諾、獵鷹的護送、渡鴉被訓斥後的道歉,這些都像一顆顆安定藥,慢慢地把那股繃了兩天的弦松了下來。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退到了一個可以暫時不去看它的位置。
就像媽媽昨晚說的,先把年過好。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先打了個哈欠,然後走到門口,輕輕把門打開一條縫。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暖氣的嗡嗡聲均勻地鋪滿了整個空間,摻著一點洗衣液的清香,媽媽昨晚睡前洗了幾件衣服搭在暖氣片上烘。
媽媽臥室的門虛掩著。
我走過去,用指尖推了一下。門無聲地開了,暖黃色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窄窄的光帶。
媽媽還睡著。
側身蜷縮在被子里,一隻手壓在枕頭下面,另一隻手搭在被沿上,手指自然彎曲,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乾淨圓潤地泛著一層淺淺的粉色。
媽媽的頭髮散在枕面上,烏黑柔軟的發絲在淺灰色的枕套上鋪成一片,有幾縷貼在她的臉頰和脖頸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穿的是那件寬松的米白色棉質睡衣,領口在睡夢中被扯得有些歪,露出大半截鎖骨和胸口最上方一小片細膩的肌膚。
被子只蓋到腰線,睡衣被壓得有些皺,在腰部堆出一道折痕,但也因此把她胸前那兩團飽滿的弧度襯得更加分明,柔軟的布料服帖地覆在上面,隨著每一次呼吸而細微地起伏,乳尖的位置隱隱約約地頂出一個淺淺的凸起。
媽媽的臉在這種角度的晨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前天的焦灼、昨天的送別、深夜的流淚,這些情緒在睡眠中被暫時衝刷乾淨了,只剩下一張安寧到近乎天真的臉。
她的眉頭完全舒展著,睫毛濃密地垂著,在顴骨上方投下一排細碎的陰影。
嘴唇微微翹著,自然的淡粉色,下唇略微豐厚一些,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嬌軟。
我在床邊蹲了下來。
把臉湊近她的臉,近到我能聞到媽媽身上那股混合了梔子花洗發水和體溫的幽香,近到我能看見她眼角那條極淺極細的、只有在特定光線下才會出現的笑紋。
三十八歲。
美到讓人胸口發疼的三十八歲。
我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下唇。
媽媽在睡夢中本能地抿了一下嘴,嘴唇碰到我的指尖時柔軟得不像話,帶著一絲因睡眠而微微乾燥的溫熱觸感。
然後我的手指往上移了移,沿著她的唇線描了半圈,停在她的上唇中央那個淺淺的唇珠上。
她的眉心微微皺了一下,鼻翼翕動了兩次,像是在半夢半醒之間感知到了甚麼不合常理的觸碰。
「嗯……」
極輕極模糊的一聲鼻音從她喉嚨里溢出來,帶著濃重的睡意。
我的手指沒有停。
順著她的鼻梁往上走,沿著眉弓的弧度划過去,滑過她的鬢角,最後停在她的耳垂上,指腹輕輕捻了捻那小小的一塊軟肉。
她的身體微微一顫。
耳垂是她的敏感點之一。即便在睡夢中,這種觸碰也足以讓她的身體產生本能的反應。
媽媽的眼皮動了動,睫毛顫了幾下,然後緩緩地、像花瓣一樣地打開了。
還沒完全聚焦的目光在黑暗中游移了一圈,最後定在了我的臉上。
「……小峰?」
沙啞的、軟綿綿的、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
「嗯。」我笑了一下,手指還擱在她耳垂上,「爸走了。」
這三個字像一把無形的鑰匙,輕輕地、精准地擰開了甚麼。
媽媽眼睛里那層睡意在三秒之內褪去了大半。沒有半點被驚醒的意思,喚醒她的是某種更本能的認知。
爸走了。
這意味著這個家,從現在開始直到臘月二十六,只屬於我們兩個人。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那雙眼睛在晨光里呈現出一種很深很沈的棕色,像被陽光照透了的琥珀酒。
裡面有溫柔,有一絲還沒完全散去的困倦,還有一樣東西正在最深處慢慢地、不著痕跡地亮起來。
我認得那個光。
那是屬於我的光。
「幾點了?」媽媽問,聲音里的沙啞還沒褪乾淨。
「快七點。」
「這麼早你就來盯著我看。」
媽媽這話沒有半點疑問的語氣,只是陳述。嘴角在說這話的時候彎了一下,帶著一種才睡醒時特有的慵懶嗔意。
「不是盯著你看。」我俯下身,鼻尖碰了碰她的額頭,「是想你了。」
她的睫毛扇了兩下。
「兩天沒碰你了。」我的聲音壓得很低,呼吸掃在她的眉心上,「想得睡不著。」
其實這句話有幾分誇張,昨天晚上回來之後我確實睡著了,畢竟一整天的偵查和會面消耗了太多精力。
但「想」是真的。
那種想不僅僅停留在身體層面,更像是一種缺失感,像魚離了水,像植物離了土,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無聲地喊著「我要回去」。
媽媽安靜地看了我幾秒,然後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下頜。
那個觸碰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先去刷牙。」媽媽說。
「不想。」
「你嘴裡有味。」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媽媽的語氣很認真,但眼底的笑意已經藏不住了,嘴角在努力繃著,但眼尾那一小片皮膚微微起了皺摺,出賣了她所有的偽裝。
我笑出了聲。
然後低下頭,在她沒有來得及反應之前,吻了她的脖子。
接觸她脖子的第一下用的已經是舌尖。
濕熱的舌面貼上她頸側那條優美的弧線,從鎖骨凹陷處一路向上,沿著她的頸動脈慢慢地、黏膩地舔過去。
她的皮膚帶著體溫特有的溫熱,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因睡眠而微微泌出的細汗,被我的舌尖碰到時呈現出一種輕微的咸味和她自身體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乾淨的、溫軟的、像被日光曬過的棉布。
媽媽的身體立刻繃緊了。
「李峰——」
我的舌尖已經划過了她的耳垂。在那一小塊柔軟的軟肉上停了一下,用牙齒輕輕叼住,含在嘴裡吮了一口。
她吸了一口涼氣。
手指攥住了我的領口。
「……你先——嗯……」
後面的話被我的牙齒碾過耳垂時引發的觸電感截斷了。
她的脖頸無意識地往後仰了一點,露出更多的脖子側面,喉結下方那塊柔嫩的皮膚隨著她加快的呼吸微微起伏。
「先甚麼?」我含著她的耳垂問,聲音悶悶地從她耳邊傳過去。
她沒有回答。
手指在我領口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另一隻手推了推我的肩膀,力氣很輕,推了等於沒推。
「先——讓我洗漱。」
媽媽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了。那顫動與害怕無關,是被精准地戳中了敏感點之後、身體先於意志做出反應的顫。
我抬起頭,看著她。
媽媽的臉頰泛著淺淺的粉色,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睛濕潤潤的,像被晨光融化了的棕色糖漿。
嘴唇被剛才那幾秒鐘的刺激弄得微微張著,下唇上有一個淺淺的、被牙齒咬出來的齒痕。
才七點鐘。
才被我碰了不到一分鐘。
就已經是這幅模樣了。
兩天沒碰她……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兩天來龍組的陰影壓在頭頂,我們心照不宣地把身體之間的那扇門暫時關上了。
而現在那扇門剛剛被推開一條縫,她整個人就像被封印了許久的花一樣,在被破開的第一秒就忍不住開始綻放。
「那你快去。」我松開她,直起身子,「給你五分鐘。」
「你也去。」她從被子里坐起來,伸手攏了攏散亂的頭髮,瞪了我一眼,「嘴裡有味還親人家脖子。」
「人家」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的心臟被一隻看不見的小手輕輕揪了一下。
她大概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個用詞的微妙,「人家」可不是「媽媽」會用的自稱,那是一個女人在撒嬌時才會用的。
她的耳根又紅了一度,然後迅速把視線移開,假裝在找床頭的發圈。
我笑著退出了她的臥室。
五分鐘。
我去衛生間刷完牙洗完臉的時候,媽媽已經在廚房了。
冬天的早晨光線灰冷,但廚房裡開著暖黃色的燈,把整個空間烘得溫吞吞的。
她站在灶台前,正往鍋里打雞蛋。
還是那身米白色的棉質睡衣,頭髮用發圈隨便扎了個松松的低馬尾,露出修長白皙的後頸和肩胛骨上方那條優雅的線條。
媽媽聽到我走近的腳步聲,頭也沒回:「鍋里在煮粥,我先煎個蛋。你——」
我從背後把她圈進了懷裡。
雙臂環住她的腰,掌心貼著她柔軟的小腹,隔著那層薄薄的棉質睡衣,能感覺到她腹壁的溫熱和每一次呼吸帶來的細微起伏。
我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鼻尖埋進她脖頸和肩膀交匯的凹陷處,深深地吸了一口。
乾淨的、溫軟的、帶著梔子花和體溫混合在一起的幽香。
是媽媽的味道。
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
她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緩緩地放鬆下來。
她的後背貼著我的胸膛,柔軟的腰線嵌進我環抱的弧度里,背部那兩片薄薄的肩胛骨隔著睡衣傳來體溫。
「鍋——」
「不急。」
「蛋在煎——」
「不急。」
媽媽安靜了幾秒。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聲嘆息里沒有半點無奈,是一種類似於「好吧我認輸了」的、甘願的、帶著一點點縱容的松懈。
她單手把灶台的火關小了一些,然後就那樣站著,被我從背後圈在懷裡,甚麼也沒做,甚麼也沒說。
我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能感覺到她胸前那兩團豐滿的柔軟被我的手臂從下方輕輕托起,隔著睡衣的柔軟觸感讓我的掌心微微發癢。
我沒有去摸,只是維持著這個環抱的姿勢,感受她均勻的呼吸和溫熱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滲進我的身體里。
兩天。
只是兩天沒有這樣抱她,就已經像過了一整個世紀。
「媽。」我把嘴唇貼在她耳後的皮膚上,聲音壓得很低。
「嗯?」
「想你。」
媽媽沒有說話。
但她的手從灶台上移開,輕輕地覆在了我環著她腰的手臂上。
手指扣住我的手腕,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著,一下,一下。
然後她偏過頭來,用極輕極淺的力度在我的頰骨上親了一下。
嘴唇帶著剛刷完牙之後薄荷味的涼意,碰在我臉頰上的觸感柔軟極了。
「嗯。」媽媽說。
只有一個字。
但那個字裡面裝的東西太滿了,有溫柔,有想念,有兩天來所有被壓下去的渴望,還有一層在最底下的、被她用理智和克制裹了很多層的、滾燙的、不太好意思直接說出來的東西。
我知道那個東西叫甚麼。
媽媽也想我了。
不止是想。
媽媽需要我。
這個認知讓我的血液從腹腔往下湧了一瞬。
但我忍住了。
不是現在。
先讓她吃完早飯。
早餐吃得很簡單,小米粥配煎蛋和一碟鹹菜。
但氣氛不同了。
準確地說,是空氣里的那個「頻率」變了。
昨天的空氣是沈甸甸的,像灌了鉛的水,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而今天的空氣輕了很多,輕得有一種微微的透明感,像被初春的風過濾過一遍。
龍組的事暫時有了著落。爸爸出差不在家。從今天到後天,將近三天的時間,這個家只屬於我們兩個人。
媽媽喝粥的時候安安靜靜的,偶爾抬起眼看我一下,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每次移開的時候,她的睫毛都會微微扇一下,那是她的習慣,每次被我抓到「偷看」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用眨眼來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