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求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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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晴推開臥室門走進去的時候,手心在出汗。
她不是一個喜歡偷窺別人隱私的人。事實上,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翻看過媽媽的手機。
但今天不一樣。
從昨天到現在,太多細節在她腦子里盤旋,像一群驅散不了的蚊子。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可以解釋,但所有的指向同一個方向。
她需要一個確定的答案。
那部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朝下,正在充電。
浴室的水聲穩定地傳來,媽媽洗澡一般要二十分鐘到半個小時。
她拿起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亮了。
需要密碼。
她試了媽媽的生日。不對。
試了自己的生日。不對。
試了弟弟的生日。
手機解鎖了。
這個細節本身就說明瞭一些甚麼。密碼與媽媽的生日對不上,與女兒的生日也對不上。是兒子的生日。
她打開微信,找到弟弟的聊天窗口。
消息記錄很長。她從最近的開始往上翻。
最上面幾條是昨晚的:
「寶貝睡了嗎」
「沒睡。想你想得睡不著。」
「我也是。」
姐姐的手指頓住了。
「寶貝」。「想你想得睡不著」。「我也是」。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翻。
更多的消息湧入眼簾。有些是白天發的,有些是深夜:
「今天開會好無聊,一直在想你」
「中午吃了甚麼?要好好吃飯」
「晚安我的寶貝,做個好夢,夢里有我」
「媽媽今天穿的那件裙子真好看」
「你才好看」
「胡說」
「下次穿那件給我看(一個愛心表情)」
「你淨想好事」
「想你就是最好的事」
還有一條深夜的消息:
「睡不著,好想抱著你」
「我也想……但是不行」
「為甚麼不行」
「你爸在」
「那我就在這邊想你,想到睡著」
「嗯。晚安,我愛你」
「我也愛你,永遠」
李雪晴的手指開始發抖。
那抖動里沒有害怕,也沒有憤怒。
是一種非常複雜的、她自己都無法準確命名的情緒。
這些對話里沒有任何露骨的內容。
沒有色情圖片,沒有暗示性的語言。
如果把「媽媽」兩個字去掉,這就是一對普通情侶之間最日常、最甜蜜的聊天記錄。
但正是這種甜蜜,這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像初戀一樣的甜蜜,才讓它如此具有衝擊力。
因為發送這些消息的,是她的弟弟和她的媽媽。
李雪晴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調整到原來屏幕朝下的位置。
她站在那裡,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
然後睜開眼,走出臥室,回到客廳。
弟弟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但屏幕是黑的,他根本沒在看手機,只是在等她出來。
他的肩膀線條繃得很緊。
媽媽注意到了。
「怎麼去了那麼久?」我開口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
「肚子有點不舒服。」姐姐說,在沙發上重新坐下來,拿起那本心理學原著。
但她翻了三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現在徹底確認了。
弟弟和媽媽之間的關係,遠遠超出了母子的範疇。
那些聊天記錄的語氣、用詞、情感濃度,那是戀人之間的對話。曖昧和擦邊都形容不了它,那是確確實實的、雙向的、深入骨髓的愛情。
問題是,她要怎麼辦?
拆穿?質問?裝作不知道?
媽媽翻了一頁書,沒有做任何決定。
她需要再看看。媽媽需要。
下午剩下的時間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度過。
媽媽洗完澡出來,換了一身家居服,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用吹風機吹頭髮的時候,我幫她拿著鏡子。
這是一個很日常的動作,兒子幫媽媽拿鏡子,有甚麼問題?
但姐姐坐在旁邊用余光看著,我拿鏡子的手指位置偏下,鏡面剛好照著媽媽的臉。
媽媽對著鏡子撥弄頭髮的時候,偶爾透過鏡面和我的目光交匯一下,然後兩個人都很快地移開。
那種默契的節奏,對視、移開、對視、移開,像一支雙人舞。
爸爸四點多回來了,帶著幾瓶酒和一些滷菜。晚飯是媽媽和姐姐一起做的,我打了下手,爸爸在客廳看新聞聯播。
飯桌上的氛圍很溫馨。一家四口圍坐在一起,熱氣騰騰的菜擺滿了桌子,爸爸開了一瓶黃酒,給媽媽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
「你們倆不許喝啊,未成年。」爸爸指著我和姐姐說。
「爸我都二十了。」
「在我眼裡你永遠是小孩。」
姐姐翻了個白眼,但笑著沒反駁。
飯吃到一半,姐姐忽然放下筷子,感慨地說:「我覺得媽這半年變化真的好大。」
「你也發現了?」爸爸接話,「我前兩天還跟她說呢。」
「不只是外表,」姐姐說,眼睛看著媽媽,「是整個人的狀態。以前你總是一副操不完的心的樣子,現在特別鬆弛。笑得也多了,而且那種笑毫無配合場面的成分,是真的……幸福。」
媽媽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們兩個,」她無奈地笑了笑,「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一個老女人狀態好一點怎麼了。」
「誰說你老了?」我忽然插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桌上三個人都聽到了。
她的目光瞬間投向我。
那一秒,那極短暫的一秒,她的眼睛里閃過了一種東西。
那裡沒有驚訝,也沒有感動,只有一種被最親密的人準確看見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柔情。
然後她把目光收回去,笑著說:「你倒是嘴甜。」
「弟弟說得對,」姐姐接著說,語氣很自然,「媽你確實不老。你現在這狀態,說三十出頭都有人信。」
「哎呀行了行了,」媽媽夾了一塊魚放進姐姐碗里,「快吃飯,別貧了。」
話題就這樣被她岔開了。
但姐姐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個細節。
媽媽說「你倒是嘴甜」的時候,她的聲音比平時柔了半度。
而她看弟弟的那個眼神,那個被剛才那句「誰說你老了」擊中之後的、兵荒馬亂又拼命按捺的眼神,絕對不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
那是一個女人被心愛的人誇贊後的反應。
晚飯後,爸爸照例早早回了臥室,說明天除夕要早起準備年夜飯,得養精蓄銳。
媽媽收拾完廚房,和姐姐坐在客廳沙發上。我說困了先回房,媽媽嗯了一聲,沒有多看我。
但在我起身經過沙發的時候,她的手,放在沙發靠墊上的那只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我垂在身側的手背。
那個觸碰輕到幾乎感覺不到,像一片羽毛。
我沒有停步,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然後貼著門板站了幾秒鐘,心跳很快。
客廳里,姐姐和媽媽的對話隔著門板模模糊糊地傳進來。
我聽不太清楚內容,但能捕捉到姐姐的聲音在逐漸降低,她在刻意壓低音量。
這說明她不想被我聽到。
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媽,」姐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隨意感,「我今天下午路過浴室的時候……嗯……不小心看到小峰在洗澡。」
短暫的沈默。
「……然後呢?」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媽你別怪我看啊,門沒關嚴,我就瞟了一眼——」
「誰讓你看的?」媽媽的語氣帶著一點嗔怒,但不是真的生氣。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姐姐的聲音帶著笑意,「但是我想說……弟弟現在身材真的好好,一身肌肉,不知道怎麼練的。而且那個……」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那個甚麼?」
「他那個……挺大的。」
我靠在門板上,整個人都僵了。
操。
媽媽在幹甚麼?
「你說甚麼呢!」媽媽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一點,帶著明顯的不自在,「那是你弟弟!」
「我就是說事實嘛——」姐姐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我在國外的時候看過一些……那個嘛,弟弟那個尺寸在男生裡面絕對算大的。以後不知道哪個女孩子有福氣。」
「李雪晴!」
媽媽用了全名。
在這個家裡,媽媽叫全名就意味著事情到了某個界限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姐姐舉手投降的語氣。
沈默了幾秒。
然後姐姐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更低,低到我幾乎要把耳朵完全貼在門縫上才能聽清:「媽,你不覺得嗎?小峰現在真的挺帥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怎麼說呢……男人味。十八歲的男生能有這種氣質的真不多。」
「……你今天到底想說甚麼?」
媽媽的聲音微微發緊。
夏舒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褲的布料。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但她強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
雪晴在試探她,這一點她非常清楚。
從發圈到睡衣到現在的話題,每一步都是在收緊包圍圈。
但她不能慌。
「我就是隨便聊聊嘛。」姐姐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輕鬆的調調,「媽你怎麼這麼緊張?又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一個姐姐評價一下弟弟的身材而已。」
「你一個女孩子評價弟弟的那個……像話嗎?」
「在國外這沒甚麼的啦,大家都很 open——」
「你在中國。」
「好吧好吧。」姐姐笑了,「那我換個話題。媽,小峰有沒有談女朋友啊?」
「沒有。他忙著學習呢。」
「這麼優秀的男生沒人追?我不信。」
「你去問他,別問我。」
「那媽你希望他找個甚麼樣的?」
「這種事我做不了主,得看他自己。」
「那如果他找了一個比他大很多的呢?」
空氣忽然凝滯了。
我能想象那一刻媽媽的表情,她的睫毛一定顫了,但臉上不會有任何裂痕。
「……你這假設也太突然了。」媽媽的聲音很穩,「多大叫大很多?」
「比如……十幾二十歲?」
「那也太誇張了。」
「現在這種也有啊,姐弟戀、忘年戀甚麼的。」
「他要是真喜歡,當媽的也管不了。」媽媽的語氣放鬆下來,像是找到了安全的答案,「只要人品好,對他好就行。」
「如果是個他特別親近的人呢?」
「甚麼意思?」
「就是假如說——純粹假設啊——他喜歡上了一個他本來就很親近的、比他大的女性。你能接受嗎?」
夏舒婷在黑暗中看著女兒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客廳的燈光下顯得特別清亮,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泉水。那裡面沒有惡意,沒有審判。剩下的只有一種:
好奇。
和某種她說不上來的、溫熱的東西。
「雪晴,」媽媽的聲音變得很平很柔,「你到底想問甚麼?」
這句話從門板那邊傳過來的時候,我的後背已經貼了一層冷汗。
姐姐沒有立刻回答。
沈默持續了大概三四秒,但那種沈默是帶著重量的,我甚至能感覺到空氣在那幾秒里變得稠密起來,像一根弦被緩緩拉緊。
「沒想問甚麼呀。」姐姐終於開口了,語氣又恢復了那種輕飄飄的隨意,「就是好奇嘛,我弟長這麼大了,當姐姐的關心一下他的感情生活不行嗎?」
「那你問他去。」
「他才不跟我說呢。男孩子嘛,這種事跟媽親。」
媽媽沒接話。
我聽到了沙發佈料摩擦的聲音,應該是媽媽換了個坐姿,或者是在調整自己的狀態。
過了幾秒,姐姐忽然笑了一聲,那種笑很輕,帶著一點調皮的意味,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好玩的事。
「媽,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生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