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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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先過年。」
「好。」
「寶貝。」
「嗯?」
「你姐說你雞巴大。」
我差點把手機摔了。
「……你怎麼也跟著說這種話?!」
「你姐說的又不是我說的(偷笑表情)」
「媽你是不是被她帶偏了?」
「我只是想說——」
消息又停了一下。
然後:
「她說的是事實。(害羞表情)」
我盯著屏幕,血液上湧,耳朵熱得像要著火。
操。
這女人。
媽媽怎麼能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明明五分鐘前還在跟女兒的試探做殊死搏鬥,現在躺在被窩里就開始跟我調情了。
我打字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您現在是在誇我?」
「我是在陳述事實。」
「那您要不要來驗證一下事實?」
「你姐就在旁邊睡覺呢,你給我正經一點。」
「是您先不正經的。」
「好了好了,睡覺。明天除夕了。」
「那晚安親一個。」
過了幾秒。
又一張照片。
這次沒有拍嘴唇。鏡頭裡是她側臥在枕頭上的半張臉,被窩蓋到下巴,只露出眉眼。
燈已經關了,照片是用手機自拍燈拍的,暖黃色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眼睛微微彎著,嘴唇被被子遮住了,但從眉眼的弧度看得出她在笑。
那個笑是給我的。專門的、私密的、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笑。
照片下面一行字:
「晚安。我愛你。不管發生甚麼,你都是我的。」
我把那張照片存了下來。
然後把手機屏幕翻過來扣在胸口上,閉上眼睛。
浮現在我眼前的其實是另一張臉,今天在集市上,她回頭看我時的那張。
梔子花香混著炒栗子的焦香,駝色大衣,豆沙色口紅,低馬尾,粉色絲絨發圈。
那些被直筒褲包裹的弧線。那些被大衣掩蓋的線條。那些我無比熟悉的、被我的雙手和嘴唇丈量過無數遍的地形。
媽媽是我的。
每一寸都是我的。
即使在這個姐姐步步緊逼、爸爸毫不知情、龍組暗湧潛伏的夜晚,她依然是我的。
這個念頭像一顆燒紅的鐵釘,釘在我心臟上最柔軟的地方。
疼,但穩。
隔壁房間里。
夏舒婷發完那條消息之後,鎖了屏幕,把手機無聲地塞進枕頭底下。
媽媽側過身,面朝女兒的方向。
雪晴躺在不到半米遠的地方,面朝天花板,呼吸均勻。
但夏舒婷知道她沒睡著。
一個母親永遠分辨得出自己孩子真睡和假睡的區別。真睡的呼吸有微小的不規則起伏,假睡的呼吸太均勻了,均勻得像節拍器。
雪晴在裝睡。
夏舒婷沒有戳穿她。
媽媽就那樣側臥著,在黑暗中看著女兒的側臉輪廓。
雪晴的五官像她。
尤其是那個下巴的弧度和鼻梁的高度,幾乎是她年輕時的翻版。
但雪晴的氣質更明亮一些,更鋒利一些,帶著沒有被生活磨去稜角的銳度。
二十歲。
那麼年輕。
夏舒婷忽然想起了自己二十歲的時候。
大學校園裡,她穿白裙子在圖書館看書,有男生偷偷在她座位上放紙條。
那時候的她對未來充滿了不切實際的想象,找一個愛她的人,結婚,生孩子,幸福地過一輩子。
後來呢?
後來她嫁給了李國。
婚禮沒有穿婚紗。
新婚夜丈夫進去不到三秒就射了。
之後的十幾年里,這件事再也沒有成功過。
有過嘗試,有過開始,可從頭到尾完整走完的一次都沒有。
媽媽在那些年里把自己所有的慾望都封進了一個黑匣子,鎖上,丟進靈魂最深的角落。她以為那個黑匣子會永遠留在那裡。
然後她的兒子打開了它。
不對。他砸碎了它。
用最殘忍的、最溫柔的、最複雜的方式。
他砸碎了她所有的鎖,撕開了她所有的偽裝,把她從那個暗無天日的角落里拽出來,放在陽光底下,然後對她說:
「媽媽,你好美。」
「媽媽,我愛你。」
「媽媽,你值得被愛。」
這些話。
這些她等了將近二十年才等到的話,丈夫沒有說過,任何一個該說這些的人都沒有說過。說的人,是她兒子。
媽媽的親生兒子。那個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看著他從一個皺巴巴的嬰兒長成少年、長成青年的男孩。
如果有人問她,你覺得這件事是對的嗎?
媽媽會沈默。
因為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媽媽只知道一件事:她現在是快樂的。
那種快樂深入骨髓、滲進血液,填滿了她身體里每一個乾涸了二十年的角落。
它可能是錯的。但它是真的。
這就夠了。
夏舒婷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微笑。
*……對不起,雪晴。
媽媽有一個不能告訴你的秘密。
不對,你其實早就知道了,對嗎?
我的女兒太聰明瞭,像我。
可這件事,怎麼開口。
開了口,這個家還坐得齊一張桌子吃年夜飯嗎……再讓我瞞幾天,就幾天。
等過了這個年,媽媽想想怎麼跟你說。
*
最後一個念頭掠過她將要入睡的意識邊緣。
像我,但比我幸運。
因為她不用等到三十八歲,才知道被愛是甚麼感覺。
而就在半米之外,李雪晴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她沒有睡著。
她知道媽媽也沒有睡著。
兩個清醒的人在一張床上各自假裝已經入睡,這件事本身就有一種荒誕的溫柔。
雪晴的腦子里在飛速轉動。
分析的階段已經結束了。她現在是在消化。
從昨天到今天,四十八小時之內,她收集到了足夠多的信息。
發圈、睡衣、眼神、身體距離、對視頻率、手指觸碰的停頓、媽媽面對試探時的防禦模式、手機里的聊天記錄。
每一塊拼圖都已經到位了。
畫面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弟弟和媽媽在一起了。
這層關係早已越過了曖昧和擦邊,也遠比單方面的依戀走得深。雙向的、確定的、深度的戀愛關係。
這個結論在她腦子里落定的時候,並沒有產生她預想中的天崩地裂的衝擊感。
真正讓她在黑暗中輾轉反側的另有其事:她發現自己對這個事實的反應,遠比預期平靜得多。
為甚麼?
她學了兩年多的心理學,知道「道德震驚」的正常反應模式:先否認,然後憤怒,然後理性化,最後接受或者拒絕。
但她似乎跳過了前兩個階段,直接進入了某種近似理性化的狀態。
為甚麼?
她閉上眼睛,認真地向自己的內心詢問這個問題。
答案慢慢浮上來了。
因為她太瞭解媽媽的過去了。
從她記事起,爸爸和媽媽之間就沒有甚麼真正意義上的親密。
他們像室友多過像夫妻。
爸爸不是壞人,可他給不了媽媽一個女人需要的東西。
生理上的空缺她後來慢慢猜到了,情感上的缺席她從小就看得見。
她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客廳的時候看到媽媽獨自坐在沙發上,電視的藍光映著她的臉,她在無聲地流淚。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媽媽哭。
後來她長大了一些,開始注意到更多的細節。
媽媽在家時總是一副「隨時準備被需要但永遠不被看到」的狀態,做飯、洗衣、輔導作業、收拾房間、應付親戚、維持這個家的表面運轉。
所有的付出都是沈默的,所有的疲憊都是吞下去的。
而爸爸呢?爸爸出差、應酬、打牌、看手機。偶爾說一句「辛苦了」,語氣里的敷衍比感激多。
她一直覺得媽媽不快樂。
那種不快樂沒有歇斯底里的形狀。
它是更深層的、更安靜的,像慢性病一樣的灰暗,一天一天地侵蝕媽媽眼底的光,直到笑容變成一種條件反射,一種社交功能,與情感再沒有關係。
然後,媽媽變了。
變化是漸進的。
雪晴在國外通過視頻電話和朋友圈捕捉到了軌跡:媽媽的聲音更輕快了,笑容更真實了,朋友圈從枯燥的轉發變成了充滿生活氣息的自拍和隨拍。
她一度以為媽媽交了一個朋友,一個知心的閨蜜,或者加入了甚麼興趣社團。
但回來之後她發現,媽媽變化的幅度遠遠超過了「交了一個朋友」所能解釋的範圍。
交一個朋友,換不來這種開朗。這是被深愛著的女人才會有的光芒。
那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由內而外的潤澤感。
那種連走路姿態都不一樣了的鬆弛感。
那種看到某個人時眼底突然亮起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甜蜜。
這些變化的源頭,現在她知道了,是弟弟。
她的弟弟。媽媽的親生兒子。
這件事在倫理上是錯的。她知道。任何一本心理學教材、任何一個倫理學框架、任何一個社會規範體系都會告訴她,這是錯的。
但是。
「媽,你開心嗎?」
「……嗯。」
那個「嗯」。
那個幾乎沒有聲音的、用氣流擠出來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嗯」。
那裡面裝著多少年的壓抑、多少年的等待、多少年的「我不配擁有快樂」的自我否定。然後終於,終於有一天,她可以說「嗯」了。
媽媽快樂了。
媽媽終於快樂了。
李雪晴在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她沒有以心理學學生的身份說,也沒有以道德裁判者的身份說。說它的,只是一個女兒。
媽媽,你已經苦了太久了。
如果弟弟能讓你快樂,那我沒有立場拿走你的快樂。
我不會說的。
但是弟弟,如果你敢讓她不快樂……
她在黑暗中攥了一下拳頭。
我會殺了你。
然後她松開拳頭,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閉上眼睛。
媽媽的呼吸聲在旁邊傳來。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呼吸里有細微的不規則起伏,鼻尖偶爾發出一丁點氣流聲。
雪晴最後看了媽媽一眼。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媽媽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勾出一圈銀白色的邊。
媽媽嘴角真的帶著笑。
睡著了都在笑。
雪晴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沒有讓那個熱度變成眼淚,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明天就是除夕了。
我不知道姐姐那晚想了甚麼。
我只知道,臘月二十九的這個夜晚,在我把臉埋進殘留著媽媽梔子花香的枕頭裡的那一刻。
這個家裡的三個人,各自懷揣著自己的秘密,各自對抗著自己的睡意。
爸爸在主臥里鼾聲均勻,甚麼都不知道。
姐姐在媽媽身邊裝睡了很久,最後才真正入睡。
媽媽在女兒身旁,帶著被看穿了卻沒有被審判的如釋重負,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惴惴,終於沈入了淺淺的夢境。
而我。
我躺在一牆之隔的另一個房間里,想著媽媽發來的那張照片。暖黃色自拍燈下的半張臉,被窩蓋到下巴,眉眼彎彎,像月牙。
想著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管發生甚麼,你都是我的。」
我的。
這兩個字在我的腦子里反復燃燒。
明天就是除夕了。
龍組的事還懸在頭頂。
姐姐已經知道了我們之間的秘密。
爸爸還蒙在鼓裡。
這個家的每一面牆後面,都藏著只有某些人才能看到的裂縫。
但此刻,在臘月二十九的最後一點時間里,在這個即將迎來新年的家裡,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愛她。
媽媽愛我。
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切的答案,也是一切的開始。
明天除夕。
後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而新的一年里會發生甚麼,龍組會不會來、姐姐會不會開口、爸爸會不會察覺、我和媽媽能不能繼續這樣隱秘地、瘋狂地、溫柔地愛著彼此,我不知道。
但我不怕。
因為她在。
只要她在,我甚麼都不怕。
我翻了個身,把手機攥在手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屏幕。屏幕上還停留著她那張照片。
然後我慢慢地、慢慢地,在那股梔子花香里,在臘月寒冬的深夜裡,在所有秘密和危險的裂縫之間,閉上了眼睛。
睡了過去。
夢里全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