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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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翻了個身。
媽媽面對著我了。
在只剩對面樓投過來的一方微弱燈光里,她的五官輪廓模糊成了一片柔和的陰影。
我只能看見她眼睛里反射的那一點光,兩顆小小的、濕潤的、亮得像星子的點,在黑暗中安靜地看著我。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指尖從眉骨滑到顴骨,又從顴骨滑到下頜線。手指頭還有一點涼,但已經比剛才暖了許多。
「這個家裡的每一面牆都記得我們的事。」媽媽的嗓音粗糲到幾乎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可語氣里那種只屬於她的溫柔一點都沒變。
「你第一次推開我房間門的那個晚上——就是這張床。」
「嗯。」
「你從龍組回來的那個暴雨夜——客廳的沙發。」
「嗯。」
「你在你爸旁邊……」媽媽沒說完,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也是這張床。」我替她說完了。
她用額頭輕輕撞了我一下,力道小得像貓拿腦袋蹭人。
「……混蛋。」
「嗯,混蛋。」
媽媽的手從我臉上滑下來,搭在我胸口。手掌貼著我心口的位置,我的心跳隔著肌肉和皮膚傳到她的掌心裡,一下一下地,穩而有力。
「能摸到。」媽媽說。
「嗯。」
「活的。」
媽媽的指尖在我心口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某樣東西的真實性。
我能感覺到她的指腹,被汗水和體液浸得有些發皺的指腹,貼著我左胸的肌膚,正上方就是跳動的心臟。
那顆心在她的掌下穩穩地搏著,每跳一下都把一小截脈搏傳到她的皮膚里。
「當然活的。」
「我是說……這裡面裝著的東西。」媽媽的手沒有離開,聲音低得像夢囈,「活的。不是假的。」
我覆上她的手,五指嵌進她的指縫里,把她的手掌壓在我心口。
「從甚麼時候開始真的——你比我清楚。」
媽媽沈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我的指縫間輕輕蜷了蜷。
「暴雨夜。」
我微微一怔。
「你從龍組回來的那天晚上。」媽媽的聲音悶悶的,從我鎖骨的凹陷處傳出來,帶著熱氣,「你推開門,滿身傷疤,瘦了一整圈,頭髮長了沒剪……你看見我第一句話是甚麼?」
我想了兩秒。
「媽,我回來了。」
「嗯。」媽媽把臉往我胸口埋了埋,額頭抵著我的鎖骨,「就那四個字。你說完之後站在門口沒動,我以為你在等我開口——後來才知道你是站不穩了。」
「那天確實腿有點軟。」
「有點?」媽媽輕哼一聲,「你差點摔倒在門檻上,是我接住的你。」
「嗯。」
「你靠在我身上的那一刻特別沈——那跟你變重了無關,是你整個人的力氣一下子卸掉了。像……像一個繃了太久的彈簧突然松了。你摟著我,臉埋在我脖子里,沒說話,就那麼站了很久。」
「你當時身上有剛洗完澡的肥皂味。」我說。
「……你記得?」
「記得。肥皂是舒膚佳的,綠色包裝那款。你頭髮沒吹乾,水滴到了我脖子上,冰的。」
媽媽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從那天開始,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媽媽的嗓音粗得像含著沙粒,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像在把它們一個個釘進我的胸腔里,「不管你之前做了甚麼、算計了甚麼、設計了甚麼——那天晚上靠在我肩膀上的那個人是真的。」
我沒有說話。
我的手攬著媽媽的腰,指尖無意識地在她腰側畫著小圓圈。
她的腰窩里還殘留著一點汗液的黏膩,手指划過的時候能感覺到細膩的絨毛輕輕掃過指腹。
「後來的事情——你用成績威脅我、用錄像控制我、用各種手段一步步讓我沒有退路——我都知道。」媽媽的語速慢下來,像在黑暗裡摸著走路一樣,一步一步地踩著字眼前行,「你是混蛋。是我這輩子遇見過的最大的混蛋。可你也是……」
她停住了。
「也是甚麼?」
「也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的人。」
這句話落在暗藍色的房間里,落在嗡嗡轉著的風扇氣流里,落在窗外蟲聲的間隙里,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一面平靜的湖。
漣漪無聲地擴散開來,一圈一圈地蕩過我的心臟。
我收緊了摟著她的手臂。
「在你之前——」媽媽的聲音更輕了,輕到我必須側過頭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才能聽見,「我活了三十幾年,像一個擰緊了發條的鐘,走得規規矩矩、分秒不差。上學、工作、結婚、生你和你姐。每一步都踩在該踩的位置上。別人看我覺得我過得好——省一高的女神老師、賢妻良母、甚麼都好。可是我自己知道,那個發條在一天天地變緊。緊到我晚上睡覺都夢不到任何東西——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睡著了,但是沒有夢。睜開眼就是第二天的鬧鐘。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一台機器。」
媽媽的腳趾在我小腿間蜷了蜷,又松開。
「然後你出現了。」
「……以一種非常糟糕的方式。」我接了一句。
媽媽被逗笑了。那聲笑很短,從鼻腔里噴出來一小股氣,溫熱的,打在我鎖骨上。
「非常糟糕。」媽媽重復了一遍,「糟糕到我想過死。」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媽媽察覺到了我身體的僵硬,輕輕拍了拍我擱在她腰上的手背,像在安撫受驚的動物。
「那是以前的事了。」媽媽平靜地說,「後來我想通了——你沒有打碎我的生活。你打碎的是那個發條。發條斷了,鐘不走了,可我卻開始做夢了。」
「做甚麼夢?」
「亂七八糟的。」媽媽含糊地說,「有時候夢見你,有時候夢見海。有時候夢見我站在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看,風特別大,衣服被吹得鼓起來,像要飛走。以前從來不做這種夢的。」
媽媽的手指從我的心口慢慢往上移,摸到鎖骨,摸到喉結,最後停在下巴上,指尖輕輕刮了一下我下頜線上那層因為一整天沒刮而冒出來的胡茬。
「刺手。」媽媽嘟囔了一聲。
「明天刮。」
「嗯。」
又安靜了一小會兒。
對面樓那戶人家的燈滅了。
房間徹底沈入黑暗,連天花板上那塊模糊的光斑都消失了。
只剩風扇的嗡嗡聲和窗外的蟲鳴,一深一淺地交替著,像兩個聲部在輪唱。
「小峰。」
「嗯。」
「你說我們以後的家會是甚麼樣?」
「甚麼樣都行。」我的嘴唇貼著媽媽的發旋說,「有你就行。」
「少來。」媽媽又懟了我一下肘子,力氣小得像蚊子叮,「我是說真的。魔都的房子租約明年就到期了,你畢業以後——」
「畢業以後的事畢業以後再說。」
「你這個人怎麼甚麼都不急。」
「跟媽媽學的。車到山前必有路——誰教我的來著?」
媽媽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但我感覺到她的嘴唇在我胸口悄悄地彎了一下,在黑暗裡,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那片柔軟的唇肉貼著我的皮膚微微彎曲又恢復原狀,像一尾小魚在水面下翻了個身。
「睡吧。」我說,「明天還得早起收拾尾巴。」
「嗯。」
媽媽把臉徹底埋進我的胸口,鼻尖抵著我胸骨正中間那塊稍稍凹下去的位置,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動物把自己嵌進了最合適的凹槽里。
她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膚上,從急促慢慢變得綿長均勻。
她睡著了。
*暴雨夜……那四個字……夏舒婷,你這輩子聽過一萬句好聽的話,甚麼「小夏老師氣質真好」「舒婷你真讓人羨慕」,可沒有一個字,比得過那個滿身是血的孩子靠著門框說出的那句「媽,我回來了」……從那天起,你的心就不是你的了……*
我沒有立刻睡。
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枕在腦後,眼睛睜著看黑洞洞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甚麼都看不見,這個房間的天花板我看了十八年,從記事起就看,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數那些塗料上細微的裂紋。
現在那些裂紋全部藏進了黑暗裡,跟我的記憶一起。
明天這個家就不是我們的了。
新房客會搬進來,會重新粉刷牆壁、換掉地板、拆掉那扇被我六歲時用滑板車撞出缺口的玄關瓷磚。
客廳陽台的紗簾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會被新窗簾遮住。
我房間門框上那些身高線會被填平打磨掉。
這張席夢思,彈簧已經塌了大半、中間凹了一塊、發出咯吱咯吱響聲的老席夢思,會被當作廢舊傢具處理掉。
所有的痕跡都會消失。
但記憶不會。
*這個家要交出去了……可夏舒婷一點也不怕……因為家的定義早就改了……有他在的地方發條就不會再擰緊……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媽媽。
媽媽的睫毛在黑暗中投下兩小片羽毛似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溫暖。
她的頭髮散在我的胸口上,幾根發絲隨著呼吸輕輕飄動。
她的手搭在我的肋骨上方,手指松松地蜷著,掌心向下,像一朵合攏了花瓣的睡蓮浮在水面。
這個人。
這個被我從發條鐘里拆出來的人。
從鼻腔到胃底都被我操過了。
從靈魂到骨髓都被我佔有了。
從第一次媽媽說「輕點」到今天她跪在我面前把碗里那些從她胃里嘔出來的混合液體一口一口喝乾淨,這條路我們走了快五年。
五年。
從一個十八歲的混蛋少年和一個三十八歲的壓抑美婦,走到了一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和一個四十二歲的依然美得驚人的女人。
我把嘴唇貼在媽媽的發頂,閉上了眼。
風扇嗡嗡嗡。蟲聲唧唧唧。她的呼吸一起一落。
這是我們在這個家的最後一個夜晚。
我在媽媽的心跳聲里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鬧鐘響的時候天還沒全亮。灰蒙蒙的晨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我們身上划出一道銀灰色的線。
媽媽比我先醒了。
我睜眼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在我懷裡了,她坐在床沿上,穿著昨晚那件被體液浸透之後又風乾了一整夜的襯衫裙,布料皺巴巴的,貼在她背上勾勒出脊椎的凸起和肩胛骨的輪廓。
她的頭髮沒有扎,散在肩膀上,發梢翹得亂七八糟。
媽媽正看著對面那扇窗戶出神。
「早。」我的嗓子也啞了,睡了一夜都沒好全。
媽媽回過頭,朝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在晨光里很淡,帶著一點點起床氣,一點點不捨,和一點點只有我才能讀出來的、極其隱蔽的繾綣。
「早。」
我們花了兩個小時把最後的東西收進行李箱。
衣物、生活用品、那幾箱要寄走的雜物,都按地址貼好了標籤。
搪瓷碗,昨晚用過的那只白底藍邊的老碗,我洗了三遍,擦乾,用報紙包好,塞進了行李箱最底層。
媽媽看見我包碗的動作時愣了一下。
「你要帶走那個碗?」
「當然。」
「……那個碗昨晚裝的是——」
「我知道它裝的是甚麼。」
媽媽的臉瞬間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像有人拿紅墨水從鎖骨往上潑。
「你變態。」
「嗯。」
她別過臉,再也不看那個碗了。
十點鐘,快遞公司的人來拉走了最後幾箱東西。
我們提著兩個隨身的行李箱站在玄關,面前是整理乾淨的空房子。
地板擦得鋥亮,傢具已經全部搬走了,每個房間都顯得空曠而陌生,沒有了櫃子和書架的遮擋,牆上那些被傢具擋了十幾年的位置露出來了,漆色比周圍深了一個色號,留下一塊塊整齊的深色方形印記。
媽媽站在客廳中央,慢慢環顧了一圈。
陽台的紗簾還掛著,新房客說不急著換,先留著。
那朵歪歪扭扭的水彩向日葵在晨光里朦朦朧朧地浮現在紗簾表面,經過十幾年的洗滌和日曬,顏色淡得快要看不清了,但輪廓還在。
「那是你四歲時畫的。」媽媽的嗓音還是沙的,昨晚被蹂躪過的喉嚨至少要兩三天才能完全恢復。
「我記得。你當時說比向日葵更像太陽花。」
「一樣的東西。」
「你當時說的就是不一樣。」
媽媽又笑了。
這次笑得比剛才大一點,眼角有一顆淺淺的魚尾紋在笑意里舒展開來。
四十二歲的夏舒婷依然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但那種漂亮跟十八年前不一樣了,少了一份緊繃的完美,多了一份被生活和愛揉過之後才會有的鬆弛。
「走吧。」媽媽轉過身,對我說。
我點頭。
彎腰拎起行李箱,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最後一眼,空蕩蕩的客廳、紗簾上的向日葵、陽台外面夏天的天空。
光線打在木地板上折射出一片暖黃色的光斑,像一片沒有人的舞台。
我拉上了門。
鑰匙擰了最後一圈。鎖舌咔嗒一聲落進門框里,乾脆利落。
媽媽接過鑰匙,裝進了一個信封里。信封上寫著中介公司的地址。
「走了。」媽媽把信封塞進包里,拎起自己的行李箱。
我們並肩走下樓梯。
樓梯間的聲控燈年久失修,亮了兩秒就滅了,剩下從各層窗戶漏進來的天光把台階照成明暗交替的條紋。
媽媽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篤篤篤」地響,和我的運動鞋踩出的悶聲交錯在一起,一輕一重地往下走。
出了單元門,七月底的日頭已經很毒了。
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把小區里那排種了十幾年的梧桐樹的影子碎成一地光斑。
我伸手替她擋了一下額頭的光,她眯著眼看我,甚麼也沒說,只是把行李箱的把手交到了我另一隻手裡,讓我一個人拖兩個箱子,她自己則輓住了我空出來的胳膊。
就這樣。一個二十二歲的男人拖著兩個行李箱,一個四十二歲的女人輓著他的胳膊。
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母子。
又像一對誰都看不穿的愛人。
大四的日子過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魔都的秋天來得晚走得快,好像剛把短袖換成長袖就該裹大衣了。
我的課已經不多了,大部分學分在前三年修完了,大四基本就剩畢業論文和實習。
我選了一家不錯的公司實習,做的是金融數據分析相關的工作。
底子好加上龍組那幾年訓練出來的高強度專注力,上手很快,帶教老師說如果畢業後願意留下來直接給正式offer。
但是我準備考研,好在因為之前成績優異,直接拿到了本校的直博資格,所以大四的我格外清閒。
媽媽倒是挺忙的。
她所在的教研組工作挺多,但是好在不用帶畢業班了。
「比在學校自在多了。」媽媽坐在工作室的小辦公桌後面整理教案時跟我說,臉上的表情是我以前從沒見過的輕鬆,「想上課就上,不想上就關門。不用應付教務處那些亂七八糟的檢查。」
「夏老師終於實現了教育自由。」
媽媽扔了個橡皮擦砸我。
日子就這樣過著。
我實習,她教課。
早上我出門前媽媽在廚房做早餐,我從背後摟住她的腰在她脖子上親一口再走。
晚上我回來她在客廳批作業,我把她從椅子上撈起來丟到沙發上,捏著她的腳揉半個小時。
週末我們一起去菜市場買菜,她挑菜我拎袋,為了一把香菜該不該買能拌嘴五分鐘。
做愛的頻率比以前穩定了,不再是高中時那種見縫插針的、充滿禁忌刺激的偷情式節奏,變成了一種更從容的、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的日常。
有時候猛烈,有時候溫柔,有時候甚麼花樣都不玩,就是最簡單的傳教士,媽媽的腿纏著我的腰,我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慢吞吞地磨到一起高潮。
爸爸偶爾會打視頻電話過來。
他在國外的事業確實做得風生水起,精神頭比在國內時好了不少,跟那邊的新伴侶也過得挺好。
離婚之後他和媽媽反而能像朋友一樣正常聊天了,以前作為夫妻時反倒總有一層說不清的隔閡,現在關係徹底理順了,打電話時聊幾句近況,偶爾關心一下我的學業,氣氛輕鬆得像老同學敘舊。
姐姐也是。
她在國外讀完了碩士,申了博士,繼續留在那邊做學術研究。
隔三岔五跟媽媽視頻聊天,兩個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我偶爾湊過去露個臉,姐姐就衝我擠眼睛:照顧好媽媽。
我說您放心。
媽媽在旁邊紅著臉踹我。
四年級上學期過得格外平淡,平淡到我有時候會在某個瞬間恍惚,這種日子,真的是我的嗎?
早晨七點鬧鐘響,媽媽已經在廚房了。
油煙機嗡嗡地轉,鍋里的雞蛋在滋滋冒泡,她穿著那件洗得發軟的灰色棉質家居裙,頭髮隨手擰成一個松松垮垮的丸子,露出後頸上一顆淺褐色的痣。
我從臥室出來,赤腳踩在地板上走過去,從背後攬住媽媽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里。
「早。」
「早。手洗了沒?」
「洗了。」
「騙人。」
「……等會兒洗。」
媽媽用鍋鏟柄敲了一下我搭在她腰上的手背,力道輕到連聲音都聽不見。
我趁她翻雞蛋的間隙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不是色情的那種咬,就是牙齒輕輕碾了一下耳垂的軟肉,像小時候她哄我睡覺時我無意識地啃她的手指。
她歪了一下頭,把耳朵讓開,嘴角帶著那種已經被我這種賴皮舉動磨到懶得計較的微笑。
「去刷牙。」
「不去。」
「滾。」
然後我就刷牙去了。
這種早晨重復了無數遍。
重復到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每個細節,她翻雞蛋的手腕角度、咖啡壺最後兩聲咕嚕咕嚕的氣泡聲、窗外那棵法國梧桐的樹影落在灶台上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