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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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首聽了太多遍的歌,旋律已經刻進骨頭裡了,但每次聽到副歌部分還是會有那麼一下心跳加速。
不是習慣。
是踏實。
我以前不知道踏實是甚麼感覺。
高中時候的日子像走鋼絲,一邊算計著怎麼攻略媽媽,一邊提防著爸爸和姐姐,一邊還要應付龍組那幫人。
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深淵。
那種緊繃感貫穿了我十八歲到二十歲的全部生活,以至於當它突然消失的時候,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呼吸。
是媽媽教我的。
不靠語言。靠媽媽的存在。
媽媽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她在客廳里批作業時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她洗完澡後裹著浴巾坐在床邊擦頭髮時散髮出來的沐浴露味道、她半夜翻身時手臂無意識地搭上我胸口的重量,這些東西一點一點地填滿了我體內某個從來沒有被填滿過的空洞。
那個空洞叫做「家」。
以前那個四口之家的房子,有房有傢具有人,但沒有家。
爸爸的性無能和媽媽的壓抑像一層透明的冰殼罩在所有的日常之上,表面光滑完整,裡面凍得甚麼都活不了。
現在這個租來的兩室一廳,傢具是宜家的最便宜款,沙發是二手市場淘的,客廳只有十二平米,冬天的暖氣管有時候會發出咣咣的敲擊聲,但這裡是家。
我和媽媽的家。
十一月的一個週末下午,我在書房寫論文,寫到一半卡殼了,趴在桌上發呆。
窗外的梧桐葉已經黃得差不多了,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窗台外沿上堆了淺淺一層。
陽光從那些稀疏的枝杈間漏下來,打在我手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上,液面上飄著一層細密的氣泡。
媽媽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沒聽見。
媽媽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過來,把杯子擱在我手邊,然後彎腰看了一眼我的電腦屏幕。
「寫到哪兒了?」
「第三章的文獻綜述,引用格式搞不定。」
「讓我看看。」
她湊過來,一隻手撐在我椅背上,另一隻手點了點屏幕上的某一段。她的頭髮從肩膀垂下來,蹭過我的臉頰,癢癢的。
「這一段的參考文獻用APA格式的話,年份應該放在作者後面的括號里。」
「你怎麼知道APA格式的。」
「我教了二十年書,論文格式還是懂的。」媽媽白了我一眼,「你以為你媽是文盲?」
「不是——我的意思是,這是金融類的論文,跟語文教學不搭界——」
「格式是通用的。」媽媽很篤定地說,然後直接拿過鼠標開始幫我改。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媽媽,側臉被窗外的光照得輪廓分明,鼻梁的線條從眉骨延伸下來,弧度乾淨利落。
她微微皺著眉,眼睛盯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參考文獻,嘴唇無聲地動著,像在默讀。
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的速度很快,這幾年用電腦用得多了,操作比以前熟練了不少。
*他小時候趴在餐桌上寫作業,也是這樣皺著眉咬筆桿……一轉眼都會寫論文了……夏舒婷,你看看這個孩子的側臉,哪一點不像你年輕的時候……哦不對,比你好,比你好一百倍……*
媽媽幫我改了大概十分鐘,改完之後直起身,拍了拍我的後腦勺。
「行了,後面的自己來。牛奶趁熱喝。」
「謝謝夏老師。」
「叫媽。」
「謝謝媽媽老師。」
媽媽翻了個白眼走了。
門關上之後,我看著屏幕上被媽媽改好的那一段格式,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那跟難受無關。是一種說不清楚的、從胸口湧上來的東西堵在了喉嚨里。像是感動,又比感動更重一些。
她幫我改論文格式。
就這麼一件小事。
可是這件小事在我的記憶里,比那些驚天動地的夜晚,比雲南的月色下媽媽從行李箱底翻出一米長肛條時的表情、比深圳街頭她嘴裡含著假雞巴走過整條商業街的瘋狂、比舊房子里她跪在地上把碗里的東西一口口喝完的畫面,都更讓我心臟發酸。
因為那些夜晚是「愛人」的部分。
而這一刻,是「媽媽」的部分。
她從來沒有因為成為我的愛人而停止做我的媽媽。
改論文格式、催我喝熱牛奶、冬天出門前檢查我有沒有戴圍巾,這些事媽媽做了二十二年,一天都沒斷過。
即使在那些最瘋狂、最極致、最逾矩的夜晚之後,第二天早上她照樣會準時出現在廚房裡,系著圍裙,鍋鏟翻飛,嘴裡念叨著「又忘了吃早飯」。
她是我的媽媽。是我的愛人。是我的婷奴。是我的一切。
而這些身份從來沒有互相矛盾過。
十二月,魔都開始冷了。
那種濕冷滲到骨頭縫里去的冷,北方的暖氣房住慣了的人到了這兒全得重新學一遍怎麼過冬。
我們家沒裝地暖,租的房子不捨得大動,只買了兩台電熱油汀放在客廳和臥室。
媽媽怕冷,晚上睡覺恨不得把整床被子裹成一個蠶繭,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我成了媽媽的人形熱水袋。
每天晚上媽媽都會把冰涼的腳伸到我腿間,腳趾頭戳在我小腿肚子上,一邊戳一邊嘟囔著「好冷好冷好冷」。
我被她的腳冰得直抽氣,但一次都沒推開過。
相反,我會把她的兩只腳夾在我小腿之間,用體溫把它們焐熱,然後手從被子底下伸過去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拖進我懷裡。
媽媽靠著我的胸口,腦袋剛好卡在我下巴和鎖骨之間的凹陷里。
她說這個位置是「量身定做」的,她的額頭貼著我喉結下方,鼻尖抵著胸骨上窩,呼出來的熱氣剛好打在我胸口最暖和的那一小片皮膚上。
「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怎麼活了三十八年。」有一天晚上媽媽突然嘟囔了這麼一句。
我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發頂。
「您那三十八年有空調有暖氣,跟魔都這破天氣沒關係。」
「……我說的不是天氣。」
媽媽的聲音很輕,輕到被窗外呼呼的風聲壓過去了一半。但我聽見了。
我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十二月中旬,有一個週末下午,我陪媽媽去了趟商場。
媽媽要買冬天的厚外套,她的那件駝色羊絨大衣穿了三年了,袖口有些起球,她嫌不好看。
逛到一半的時候我們路過了一家珠寶店。
那與動輒幾十萬的奢侈品牌不同,是一家設計師定制店,櫥窗里擺的東西風格偏簡約,線條乾淨,價格適中但質感很好。
我的腳步在櫥窗前頓了一下。
媽媽走了兩步發現我沒跟上,回頭看我。
「怎麼了?」
「沒事。看看。」
我盯著櫥窗最中間那個展台上的一對戒指,對戒,鉑金,戒面上嵌著一圈極細的碎鑽,在暖色的射燈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旁邊立著一個小卡片,用花體英文寫著「Forever begins here」。
媽媽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對戒指。
她甚麼都沒說。
但媽媽的手,輓著我胳膊的那只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那個力道微小到如果不是我對她的每一個細微反應都瞭然於胸的話根本察覺不到。
*對戒……婚戒……李峰你在看甚麼,你不會……不會吧……夏舒婷你別自作多情……可是你剛才手抖了,為甚麼手抖……*
我轉過頭看她。
媽媽已經把目光移開了,在看旁邊另一個櫥窗里的項鍊,表情平靜到了刻意的程度。
嘴角的弧度端得穩穩的,眼神往項鍊上掃了一遍又一遍,可瞳孔的焦距明顯不在那些金屬和寶石上,她在出神。
我沒說話。拉著她繼續往前走了。
但那對戒指的樣子,被我的過目不忘一幀不差地存進了腦子里。
那天晚上,媽媽洗完澡先睡了。我坐在書房裡,沒有寫論文,打開了瀏覽器。
搜索欄里敲了五個字。
「小型私人婚禮。」
回車。
搜索結果鋪滿了整個屏幕,婚禮策劃公司、場地推薦、流程方案、花藝設計、婚紗定制。
我一條一條地點開,一頁一頁地看。
看了教堂婚禮的流程、看了海邊婚禮的佈置、看了日本輕井澤的森林婚禮、看了冰島極光下的二人儀式。
看了很久。
看到凌晨一點半。
直到媽媽裹著被子從臥室探出腦袋來催我睡覺。
「李峰你乾嘛呢?一點半了。」
「看東西。」
「看甚麼東西看到一點半?」
「學術論文。」
「騙鬼。」
媽媽蹬著拖鞋走過來,我迅速切掉了瀏覽器頁面。她站在我身後,疑惑地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片漆黑的桌面壁紙,甚麼痕跡都沒留下。
「真的是論文。」我面不改色地撒謊。
她半信半疑地盯了我兩秒,然後打了個哈欠,拽著我的胳膊往臥室拖。
「管你看甚麼,明天再看。來給我暖腳。」
我乖乖被媽媽拖走了。
躺在床上之後,她又把冰涼的腳伸到我腿間。我一邊被冰得倒吸氣,一邊想著剛才屏幕上那些婚禮的圖片。
教堂太大了。我們不需要那麼多觀眾。
海邊太公開了。雖然好看,但風險太高。
冰島太遠了。媽媽有護照但從來沒出過國,簽證是個麻煩。
森林不錯。
一個安靜的、私密的、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
一小片被陽光穿透的林間空地。
一條鋪了花瓣的小徑。
她穿著婚紗,從光影交錯的樹幹之間走出來。
我在小徑的盡頭等她。
沒有牧師。沒有賓客。沒有證人。
不需要。
她知道,我知道,就夠了。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媽媽的呼吸在我懷裡逐漸平穩了下來,腳趾的溫度也被我暖得差不多了,蜷在我小腿肚子上不再像冰碴子。
媽媽的手搭在我胸口,手指松松地攏著,掌心貼著我的心跳。
那顆心跳得很用力。
因為我在想一件事,一件從旅行第十三天媽媽在婚紗店落淚的那個下午就埋進了我心裡的事。
她說「那不可能」。
她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目光落在鏡子里穿著白色婚紗的自己身上,眼淚沿著臉頰滑下來,嘴角卻是笑的。
媽媽笑著說「那不可能」。
然後媽媽說「買這件」。
她買了那件情趣婚紗。她穿著那件婚紗被我肏了一整夜。她穿著那件婚紗叫了第一聲「主人」。
但那不是婚禮。
那是一場用性與佔有完成的替代儀式,激烈、瘋狂、極致,但不是婚禮。
媽媽值得一場真正的婚禮。
我在旅途中承諾過的,量身定做的婚紗,寫誓詞,戴戒指,一場只屬於我們的儀式。
我說過「以後會有真正的」。
現在,「以後」快到了。
我即將畢業。
保研的通知已經下來了。
工作的offer也有了著落,實習公司那邊已經口頭確認,等畢業證一拿就簽正式合同。
經濟上雖然還稱不上寬裕,但養活自己和媽媽綽綽有餘。
所有的條件都在一點一點到位。
而我欠她的那場婚禮,這個世界上最荒唐、最不可能、最違背一切世俗規則的婚禮,也該開始籌備了。
不是衝動。不是心血來潮。
是我這輩子最認真的一個決定。
媽媽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我的胸口,嘟囔了一聲含糊到完全聽不清的夢話。媽媽的鼻息噴在我胸骨上,溫溫熱熱的,像一小團被揉軟了的棉花。
我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旋。
「媽媽。」
聲音輕到連空氣都沒有震動。
「我要給你一場婚禮。」
「真正的那種。」
媽媽在夢里蹭了一下我的胸口,鼻尖碾過我胸骨上那道龍組留下的舊疤。
甚麼都沒聽見。
但沒關係。
該聽見的時候,她會聽見的。
從那個晚上開始,我利用所有媽媽不在身邊的碎片時間,開始做計劃。
我在手機備忘錄里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命名為「畢業論文參考文獻」,這名字媽媽看到了也不會起疑。文件夾里是一份越來越長的清單。
婚紗,定制。
不要現成的款式。
找一個能按照我的描述手工做出來的裁縫或者工作室。
面料要用真絲緞面,不要太重的裙擺,她穿著走路不能太費力。
領口的高度、袖子的長度、腰線的位置,我全部按照媽媽的身材比例在腦子里畫了一遍又一遍。
場地,郊外。魔都周邊兩小時車程以內,有一片足夠私密的林地或者花園。最好有自然光,最好有水,溪流或者小湖,她喜歡水的聲音。
誓詞,自己寫。不要模板,不要套路。每一個字都從我心裡掏出來。
戒指,就那天櫥窗里那一對。
我已經偷偷回去問了價格和尺寸。
下個月發實習工資的時候去買。
媽媽的無名指圈號我知道,她睡著之後我用一根棉線量過了。
時間,畢業之後。六月底或者七月初。夏天。陽光好,花開得正盛。
我坐在書房裡,對著那份清單一條一條地補充、修改、推翻、重來。有時候寫著寫著會停下來,盯著屏幕發很久的呆。
不是因為難。
是因為每寫一行字,我就會想到媽媽看到這一切時的表情。
我想象媽媽穿上那件為她量身定做的婚紗時的樣子,四十二歲的夏舒婷,站在陽光穿透樹冠的林間空地上,裙擺拖在落葉和花瓣上面,頭紗被風輕輕掀起一角。
她的眼睛里會有淚,但嘴角會是笑的。
像那天在婚紗店裡一樣,笑著流淚。
但這一次媽媽不會說「那不可能」了。
因為它正在發生。
因為她的兒子、她的愛人、她的小峰,把那個「不可能」變成了「正在發生」。
我想到這裡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頓住了。
嗓子又緊了。
眼眶有一點熱。
「李峰,你是不是又在偷偷看甚麼東西?」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中氣十足,完全是一副「我知道你在搞事」的語氣。
「沒有!論文!」
「撒謊鼻子變長!」
「……您教語文的能不能別用童話梗懟我。」
「快出來吃飯!魚要涼了!」
我把備忘錄鎖上,關掉屏幕,站起來走出了書房。
客廳的餐桌上擺著一盤紅燒魚、一碟清炒時蔬、一碗蛋花湯。媽媽站在餐桌旁邊,還系著圍裙,手裡拎著湯勺,衝我揚了一下下巴示意坐下。
燈光打在她身上。
四十二歲的夏舒婷,圍裙系帶在腰後打了個蝴蝶結,額前的碎發被熱氣蒸得微微彎曲,貼在太陽穴上。
她的臉頰因為在廚房忙了半個多小時而泛著淡淡的紅,嘴角帶著一點做完飯之後那種滿足的、家常的、毫不設防的笑。
媽媽不知道我正在計劃甚麼。
媽媽不知道她的兒子坐在書房裡,對著一份名為「畢業論文參考文獻」的加密文件,字斟句酌地寫著有朝一日要念給她聽的誓詞。
媽媽不知道那個在旅行第十三天櫥窗前承諾過「以後會有真正的」的少年,已經長成了一個有能力兌現承諾的男人。
她只知道魚要涼了,催我吃飯。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
「媽。」
「嗯?」
「魚真好吃。」
「還沒吃呢就知道好吃?」
「看著就好吃。」
她嗤了一聲,在我對面坐下來,自己也開始夾菜。
燈光溫暖。
魚香四溢。
窗外是魔都十二月的寒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媽媽的筷子夾了一塊魚腹上最嫩的肉,猶豫了一下,放進了我碗里。
「多吃點,瘦了。」
我低頭看著碗里那塊魚肉,看了兩秒,然後抬頭衝她笑了一下。
媽媽被我看得莫名其妙。
「笑甚麼?」
「沒甚麼。」
我把魚肉塞進嘴裡。
心裡那份清單又多了一行。
誓詞最後一句:謝謝你讓我知道,家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