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二十四小時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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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給了我太多太多,她的身體、她的尊嚴、她的後半生、她作為母親的全部。
而現在,她甚至要把自己最後的、最底線的東西,也掰開了揉碎了遞到我面前。
就因為她不想讓我的婚禮「平淡且乏味如水」。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沒有任何預兆。
就那麼直直地從眼眶里湧出來,砸在媽媽的發頂上,浸進她梔子花味的發絲里。
我不記得上一次哭是甚麼時候了,龍組的訓練把我的淚腺連同大部分的軟弱一起碾碎了,我以為那個東西再也不會從我身體里冒出來。
可它冒出來了。滾燙的,咸的,像被封存了很多年的岩漿終於找到了一條裂縫。
「媽媽——」我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好愛您。」
媽媽在我懷裡微微仰起頭,看到了我臉上的淚痕。
她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是我先哭了,然後眼底浮上來一層溫柔的、帶著心疼的光。
「哭甚麼。」她伸手替我擦臉,指腹從眼角抹到顴骨,動作很輕,「多大的人了。」
「一開始的我真不是個東西。」我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欺負您那麼多。」
媽媽替我擦淚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在我的臉頰上輕輕拍了一下,不疼,但帶著一種只有媽媽才會有的、嗔怪里裹著偏袒的力道。
「以前的你和現在的你,都是我的寶貝兒子。」
媽媽的聲音很平,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就連變態的小峰,我也喜歡。」
媽媽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我幾乎無法直視的東西,那是一種比包容更寬廣、比原諒更徹底的東西。
是一個女人把所有的苦難、屈辱、掙扎、恐懼、心碎,全部消化完畢之後,從廢墟里長出來的愛。
帶著疤痕的愛。但每一道疤痕都已經愈合了,愈合後的皮膚反而比原來更堅韌、更光滑。
「你也別顧著感動了。」
媽媽的語氣突然變了。從剛才那種溫柔的、帶著母性的包容,切換成了一種,怎麼說呢,像是把一塊糖含在嘴裡,假裝自己在吃藥的那種口氣。
明明是甜的。偏要皺著眉頭。
「快想想到時候怎麼玩你的寶貝媽媽——」
媽媽一口氣說了下去,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會被羞恥堵回去。
「乖女兒——」
「騷老婆吧。」
最後三個字她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臉紅得快要滴血,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硬是沒有移開。
那個表情,
怎麼說呢。
像一個在戰場上已經彈盡糧絕的士兵,扔掉了最後一把槍,然後赤著手衝了上去。
明知道會輸。明知道會疼。但她媽的就是不退。
「你只有二十四小時哦。」
她竪起一根食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指尖微微發抖,但她的目光很堅定。
「這之後——你就要遵守諾言。」
她的手指點在我胸口上,力度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份量。
「以後好好的——溫柔的——愛你的妻子。」
最後四個字媽媽說得很慢。
「你的妻子」,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顆剛被打磨好的珠子,從她的唇齒間滑落出來,圓潤的,溫熱的,帶著一種讓人鼻酸的鄭重。
媽媽說完了。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截力氣,肩膀微微垮了一點點,但又立刻繃了回去。
然後她歪了歪頭,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一樣,眼睛里閃過一絲,我太熟悉那種光了。
那是夏舒婷準備使壞的光。
「對了。」
她的嘴角翹了一下。
「結婚之後——你要是還敢欺負我——」
她掏出手機,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就把你掛在小紅書上。」
「……啥?」
「讓集美們罵你。」她一本正經地說,面部表情莊嚴得像在宣讀判決書,「罵你是變態。罵你是下頭男。」
她停了一拍,補充道:「標題我都想好了——'震驚!婚後老公竟然對我做出這種事',配上九宮格哭臉自拍,保底十萬贊。」
「……」
我愣了整整三秒。
然後一股完全控制不住的笑意從腹腔往上湧,那與輕巧的禮貌的笑不同,是那種從肚子最深處擰出來的、帶著釋放感的、讓眼眶的酸澀和心口的鈍痛一起被衝散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甚麼笑!我說真的!」媽媽用手指戳我胸口,「到時候集美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了——」
「夏舒婷老師——」我一把抓住她戳我的手指,「您一個全國優秀語文教師,每天刷小紅書呢?」
「怎麼了?不行嗎?瞭解一下當代年輕人的輿論陣地不行嗎?」
「那您倒是說說您小紅書ID叫甚麼?」
媽媽的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那個不重要。」
「說嘛。」
「不說。」
「叫甚麼?'退休語文老師的日常'?」
「你才退休!」
「那叫甚麼?'被兒子欺負的可憐媽媽'?」
「李峰!!!」
媽媽真的急了。臉頰緋紅,耳根泛著粉色的溫度,整個人都鼓了起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但嘴角那條線怎麼都壓不直。
她越想繃住,那條線就越往上翹。
最後她放棄了。
媽媽笑了出來。
那與忍著的勉強的笑不同,是真正的、從心底翻上來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
那個笑像一盞燈。
在暖黃的落地燈光里,在梔子花的香氣里,在我們胡鬧完之後微微發喘的呼吸里,把剛才那些沈重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情緒全部點亮了,然後輕輕吹散了。
我心裡的難受也被沖淡了。
像一杯太濃的茶,被媽媽這麼一鬧,兌進了半杯溫水,入口的澀味變成了回甘。
我伸手撈過媽媽的後腦勺,低頭吻了她一下。
很短的一個吻。
嘴唇貼著嘴唇,只停了一秒就松開了。
但那一秒里我嘗到了媽媽的笑意,嘴角彎著的弧度蹭過我的唇角,柔軟的,微涼的,帶著剛才喝剩的牛奶的甜味。
「騷女兒。」
媽媽的睫毛抖了一下。
「後邊再說後邊的。」我的聲音壓低了半度,拇指在她後頸上蹭了一下,「看結婚的時候——你兒子爸爸——到時候怎麼收拾你。」
她的瞳孔縮了一瞬。
那三個字,「兒子爸爸」,擊中了甚麼。
她的身體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一幀被跳過了的畫面。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個停頓吞了下去,連同它帶來的所有複雜的、幽深的、她不想在這個時候面對的情緒。
媽媽從我懷裡直起身來。
歪著頭看我。
然後媽媽的眼睛彎了。眉梢彎了。嘴角彎了。整張臉上所有的線條都彎了,彎成一種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樣子。
「來吧來吧。」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臉頰,語氣理直氣壯得像一個即將上擂台的拳手。
「有甚麼手段都使出來吧。」
她頓了一下,把下巴微微揚了起來。
燈光打在她的鎖骨上,那條細長的陰影線划過她白皙的頸側,一直延伸到耳垂下方。
珍珠耳釘在光線里閃了一下。
「你老媽我錘鍊了這麼多年——」
媽媽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浸了一層水光,但那層水光那與脆弱要碎的那種不同,是被打磨過的、堅韌的、帶著某種豁出去的光澤。
「還怕你不成?」
最後幾個字,她咬得很清楚。
嘴硬且理直氣壯。
媽媽說完這句話,眼眸彎彎,笑靨如花。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甚麼時候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月光穿過客廳的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
她就坐在那層月光和燈光交匯的地方,一半暖金、一半銀白,像一幅還沒畫完的油畫。
我就這麼看著她。
月光和燈光把她劈成兩半,暖的那一半屬於這個客廳、這盞落地燈、這個我們住了四年的小窩;冷的那一半屬於窗外的夜空、屬於月亮、屬於某種比我們兩個人都更遼闊的東西。
媽媽就坐在那條明暗的交界線上,穿著我那件領口變形的舊T恤,光著腳,腳踝上的玫瑰金鍊子折射著碎碎的光點,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沒乾的淚痕。
但媽媽在笑。
那個笑容讓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在旅行時牽她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頭,她低著頭不敢看路人的樣子。
想起媽媽在婚紗店的試衣間里對著鏡子落淚,說「買這件」時聲音里的顫抖。
想起鼓浪嶼的那個晚上,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捧著紅酒杯給我講銀杏樹下淋雨的故事,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往事。
現在那些往事全部回來了。
被她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撿回來,擦乾淨,放到燈光下面重新發亮。
我伸出手,把媽媽鬢角一縷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我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垂,那顆小小的珍珠耳釘,是我在旅行時給她買的,她戴了四年,從沒摘過。
「走吧。」我說。
「去哪?」
「睡覺。明天開始要忙了。」
媽媽哼了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踩著毛絨拖鞋往臥室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李峰。」
「嗯?」
「你欠我的婚紗錢,從你第一個月工資里扣。」
「好。」
「兩套都算你的。」
「好。」
「還有策劃費,場地費,花藝費——」
「都算我的。」
媽媽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臥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我站在客廳里,聽著她在臥室里窸窸窣窣地鋪床、關燈的聲音,忍不住笑了。
得母如此。
夫復何求。
那晚她睡熟之後,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把白天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重新過了一遍。
當然,這是我自己的字,其實是從她那裡借來的。借她的坦然,借她的孤勇,借她那句「都照單全收」。
二十四小時。
她說得輕巧。
可我知道那二十四小時里,她會把自己拆開來給我看,會把她攢了半輩子的矜持一層一層剝掉,會在最不堪的地方依然攥著我的手。
然後在二十四小時的最後一秒,她會抬起頭對我笑,說:好了,媽媽說完了,以後好好過日子。
這就是夏舒婷。
用最硬的嘴,做最軟的事。
我側過頭,借著窗外的月光看媽媽。
她的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嘴角還留著白天沒散盡的笑意的余溫。
她的手搭在我的手心裡,掌心朝上,像一片攤開的花瓣,等著被握住。
我輕輕握住了。
媽媽在睡夢里哼了一聲,手指順勢扣緊了我的。
*等婚禮那天……我會牽著你走過那條紗毯……你的手會抖,我會幫你捂熱……媽媽,那棵銀杏樹會替我作證:從今往後,夏舒婷這三個字,歸我保管……*
窗外,月亮往西挪了一寸。
離那棵銀杏樹落葉的日子,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