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周海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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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那點因為疫情而對租客產生過的、微乎其微的憐憫,此刻徹底熄滅了。
這不是一個暫時遇到困難的租客,這很可能是個腦子出了毛病、再也付不起錢的累贅。
她深吸一口氣,口罩隨之起伏,再開口時,語氣已經降到了冰點,沒有了絲毫情緒波動:「周海,我看你這樣子,也不像能拿出錢來的。咱們也別廢話了。按照合同,你拖欠房租,我有權收回房子。今天就搬吧。」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盯著周海那雙依舊茫然的三角眼,「自己收拾東西走人,大家都體面。別逼我打電話叫人來‘幫’你搬,那場面可就不好看了。」
周海仍然愣愣地看著她,房東話語里大部分詞彙對他而言都如同天書。
「合同」、「收回」、「體面」……這些概念在他空白的腦海裡激不起任何漣漪。他只捕捉到「搬」、「走」這幾個簡單的字眼,以及女人語氣里不容置疑的冰冷。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房東大姐不再看他,徬彿多看一眼都會玷污自己的眼睛。
她最後掃了一眼房間,丟下一句:「二十分鐘。我二十分鐘後回來,希望你已經離開了。」然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高跟鞋踩在水泥樓梯上,發出清脆而漸行漸遠的「嗒嗒」聲,每一響都像是最後的倒計時。
門,被周海無意識地輕輕掩上,隔絕了外界最後一點可能(儘管冰冷)的聯繫。
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地板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褲子滲入肌膚,他卻感覺不到。
腦子里依舊空白,只是本能地對即將到來的「變化」感到不安和恐懼。
二十分鐘後。
他沒有多少東西可收拾。
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他換上了,外面套了件更破舊的棉外套。
幾雙襪子,有的破了洞,他捲起來塞進編織袋。
床頭那個搪瓷缸子,他拿在手裡看了看,也放了進去。
最後,他費力地將那床薄被捲起來,用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塑料繩勉強捆住。
那個破舊的編織袋,裝了這點東西,也才半滿。
他左手拎起編織袋,右手夾著被卷,站在房間中央,最後一次環顧這個他住了好幾年、此刻卻陌生無比的地方。
窗台上的枯枝,牆上的水漬,搖晃的燈泡……沒有任何東西能喚起他的記憶或留戀。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身後的房間,迅速被走廊的昏暗吞噬,重新歸於寂靜,徬彿從未有人居住過。
樓下的巷子狹窄而陰暗,兩邊牆壁貼著各種疏通管道、刻章辦證的小廣告。
周海站在巷口,午後的陽光斜射過來,有些刺眼。
他眯起那雙三角眼,茫然地左右張望。
街上行人不多,都戴著口罩,步履匆匆。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瞥見他邋遢的樣子和手裡的行李,立刻嫌惡地別開視線,加快腳步繞開,徬彿躲避甚麼不潔之物。
無形的屏障,比口罩更加厚實,將他隔絕在正常的社會流動之外。
該去哪裡?
他不知道。
腦子里似乎有一個模糊的地點印象——一個很大的倉庫,裡面堆滿了各種舊傢具、電器,空氣里有灰塵和鐵鏽的味道,還有工頭粗聲大氣的吆喝……那是搬家公司嗎?
他在那裡乾活?
可是,倉庫在哪兒?
往左走?
還是往右走?
那條街叫甚麼名字?
他試圖從眼前的街景中找出與記憶碎片匹配的線索,但一切都是徒勞。
眼前的街道、招牌、行人,對他而言全是陌生而混亂的符號,無法解讀,無法關聯。
他只能憑著本能,選擇一個方向,拖著那條瘸腿,一歪一正地向前挪動。
編織袋蹭著他的褲腿,被卷夾在腋下有些不適。
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更加茫然地四下看看。
走過一個路口,再拐一個彎,剛才那棟舊樓便徹底消失在視野和記憶的定位中。
他,徹底迷失了。
白天,飢餓成了最直接的驅動力。
他開始在城市的邊緣遊蕩,尋找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
他的活動範圍逐漸固定在幾個有餐飲店的後巷和大型垃圾桶聚集點。
他學會了蹲守,蜷縮在垃圾桶旁不易被注意的角落,像一頭等待時機的、骯髒而疲憊的野獸。
眼睛死死盯著後廚那扇偶爾開關的門,耳朵捕捉著裡面傳來的、讓他胃部痙攣的飯菜香氣和碗碟碰撞聲。
運氣好的時候,能撿到半盒被丟棄的、或許只是冷了或者賣相不好的飯菜。
他會立刻用手抓起,狼吞虎嚥,也顧不得是否乾淨,是否過了保質期。
冰冷的米飯和凝固的油塊噎得他直伸脖子,他就著在公廁水龍頭下接來的、帶著漂白粉味的涼水衝下去。
有時只有半瓶被人喝剩的礦泉水,他也如獲至寶,小心地抿著,滋潤乾裂出血的嘴唇。
更多的時候,是一無所獲。
飢餓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的胃,擰出酸水。
這時,膽量會被飢餓逼著放大。
他曾趁一家包子鋪老闆轉身招呼客人的瞬間,猛地衝進去,從籠屜邊緣抓過一個還有些溫熱的、可能是被顧客嫌棄皮厚的包子,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老闆憤怒的咒罵和追趕的腳步聲,他瘸著腿,卻爆發出逃命般的速度,心臟狂跳,衝進錯綜複雜的小巷,直到罵聲遠去,才停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氣,然後顫抖著手,將那個沾了灰塵的包子塞進嘴裡,幾乎沒怎麼咀嚼就吞了下去。
屈辱?
不,空白的腦海裡沒有這個詞,只有生存下去的本能。
夜晚降臨,寒冷和尋找棲身之所成了新的難題。
他試過銀行ATM機的小隔間,但很快就被保安驅趕。
試過未完工的建築工地,但那裡的穿堂風更冷,還有野狗出沒。
最終,他固定在了距離舊城區不遠的一座公路天橋底下。
那裡雖然嘈雜,車流聲日夜不息,但橋體本身能遮擋一部分風雨,水泥地面也比泥地乾燥一些。
天橋下並非無人之境。
這裡早已形成了一個微小而脆弱的流浪者社群,有固定的「地盤」劃分。
起初,當周海這個新來的、醜陋殘疾的闖入者試圖佔據最裡面那個相對乾燥背風的角落時,立刻引起了原住者的不滿。
一個身材乾瘦、眼神渾濁的老流浪漢,大概是這裡的「頭兒」,帶著兩個同樣邋遢的同伴,圍了上來。
「滾開!這裡有人了!」乾瘦老頭啞著嗓子,噴著酒氣,伸手用力推了周海一把。
周海正蹲在地上,試圖鋪開撿來的硬紙板。
猝不及防被推,身體一晃,差點摔倒。
一股本能的、源自身體記憶深處的反應,瞬間被激活。
他甚至沒有思考,在被推的剎那,左手如同鐵鉗般倏地探出,精准地攥住了老頭那只骯髒手腕的某個位置,然後順勢一擰一壓!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划破橋洞下的昏暗。
那乾瘦老頭臉色煞白,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順著周海用力的方向跪倒下去,手腕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劇痛讓他涕淚橫流,嘴裡發出含糊的求饒聲:「放……放手!疼!斷了!要斷了!」
旁邊兩個原本躍躍欲試的同伙,被這電光石火間的變故驚呆了。
他們看著周海——這個矮壯醜陋、一直沈默茫然的男人,此刻雖然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三角眼裡,卻閃過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而原始的光芒。
那不是屬於人的理智或情緒,更像是野獸護食時的那種森然威懾。
他擰著老頭手腕的那只手,青筋暴起,顯示出可怕的力量。
周海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哀嚎的老頭,又抬眼掃了掃另外兩個噤若寒蟬的流浪漢。
他似乎不太明白髮生了甚麼,只是基於某種本能,覺得這樣能解決「被推」的問題。
他松開了手。
乾瘦老頭如同爛泥般癱倒在地,捂著手腕呻吟。
另外兩人連忙將他拖到一邊,再看向周海時,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敬畏。
在這個遵循最原始叢林法則的底層空間里,力量,哪怕是這種無意識的、野蠻的力量,就是最直接的權力憑證。
從那以後,再沒人敢來招惹周海。
他穩穩地佔住了那個角落。
每天傍晚,他會找來新的、相對完整的硬紙板,鋪在地上,做成一個簡陋的「床鋪」。
然後蜷縮著躺上去,將那床越來越髒、越來越破,卻依舊是他唯一保暖物的薄被裹緊自己。
夜深了,頭頂上的車流聲匯成永不停息的轟鳴河流,偶爾有重型卡車駛過,整個橋洞徬彿都在微微震顫。
橋洞另一頭,是城市璀璨卻遙遠的燈火,那些溫暖的光點與他無關。
寒風毫無阻礙地從橋洞兩端灌入,盤旋著,搜刮著每一絲熱量。
被子薄得如同紙片,根本無法抵御深秋夜間的寒意。
冷,是一種尖銳的、滲透性的感覺,從腳底升起,鑽過單薄的褲管,刺透僵硬的關節,最後盤踞在胸腔里,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
周海蜷縮得更緊,幾乎團成一個球,試圖用姿勢保存一點點可憐的體溫。
他的臉頰埋在骯髒的被頭,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睜著,望著橋洞外那一方被路燈染成昏黃的光斑區域。
車輛光影飛快地掠過,像一場無聲而匆忙的皮影戲。
就在這極致的寒冷、孤寂和身體的極度疲憊中,那個唯一清晰的「存在」——女孩的身影,又會悄然浮現在他混沌的意識表層。
比白天更加清晰一些,徬彿黑暗和寂靜給了她顯現的空間。
依舊是那個窈窕挺拔的輪廓,馬尾的弧度,轉身的瞬間……他甚至能「感覺」到一種模糊的、溫暖的氣息,與周遭的冰冷截然不同。
「……閨……女……」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幾乎不可聞的氣音,像夢囈,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指向生命最後溫暖的祈禱。
聲音含糊,被淹沒在車流與風聲中。
但這兩個音節,是他與那個空白的、被剝奪的過去之間,唯一殘存的、脆弱不堪的連線。
他就這樣望著虛空,直到眼皮越來越重,生理的疲憊最終戰勝了寒冷的不適,將他拖入一片無夢的、沈重的黑暗之中。
身體在冰冷的紙板上,依舊保持著嬰兒般自我保護的蜷縮姿態——
遠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秋意已深,冬寒初顯。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的校園裡,梧桐樹葉片片金黃,在午後溫煦的陽光下閃爍著明亮的光澤。
空氣清冷而乾燥,吸進肺里,有種提神的清爽感。
葉青和丁建並肩走在鋪滿落葉的林蔭道上。
兩人都穿著得體而保暖的秋冬裝,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脖子上圍著一黑一白兩條同款羊絨圍巾,同樣的花紋,同樣的質地,是丁建前段時間特意買來的「情侶款」。
黑色的那條襯得丁建本就俊朗的臉龐更加白皙清雋,白色的那條則讓葉青清麗出塵的容顏更添幾分柔美。
他們走得很近,肩膀幾乎挨著。
丁建的手,試探性地、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羞澀和堅定,悄悄伸過來,握住了葉青有些微涼的手。
葉青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沒有掙脫。
丁建心中一暖,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些,然後,做了一個更大膽的動作——他將兩人交握的手,一起放進了自己大衣溫暖的口袋里。
掌心和手背傳來的溫度差異,讓葉青的臉頰微微泛紅。
她能感覺到丁建口袋里柔軟的絨布內襯,以及他手掌略微潮濕的溫熱。
這種親密無間的接觸,對她而言是陌生而新奇的體驗,帶著一點點羞澀,更多的是被珍視、被呵護的安心感。
她沒有去看丁建,目光落在前方被踩得沙沙作響的落葉上,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聊著學業,她聊著訓練,聊著校園裡瑣碎的趣事,偶爾輕聲低笑。
黑色的皮鞋和白色的運動鞋,踩著金黃的落葉,步伐默契而和諧。
這條灑滿陽光、瀰漫著青春氣息的道路,與雲城那個寒冷骯髒、瀰漫著腐敗氣息的天橋洞,徬彿存在於兩個截然不同的宇宙。
一邊是秩序、希望、溫暖和萌芽的愛戀;另一邊是失序、遺忘、冰冷和僅存於本能與破碎記憶中的執著。
傍晚,葉青回到團河苑小區的出租屋。此刻,廚房裡正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令人胃口大開的香氣。
「媽,我回來了。」葉青換好拖鞋,將圍巾仔細掛好。
「哎,回來啦?洗手準備吃飯,湯馬上就好。」李秋梅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勞作後滿足的笑容。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些,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秀美,如今更多了生活歷練出的幹練和柔和。
小小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菜一葷,都是葉青愛吃的。
李秋梅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玉米排骨湯出來,乳白色的湯麵上飄著碧綠的蔥花,香氣四溢。
「你弟下午來視頻了,」李秋梅一邊給葉青盛湯,一邊說,「說下周他們省青少年隊有場重要的選拔賽,要是表現好,可能有機會進全國集訓隊名單呢。這孩子,電話里興奮得不行。」
葉青接過湯碗,溫暖的感覺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裡。
「洋洋一直很努力,他肯定沒問題。」她微笑著說,吹了吹湯麵的熱氣,小心地喝了一口。鮮甜的湯汁滑入食道,驅散了從外面帶回來的最後一絲寒意。家的溫暖,母親關懷的滋味,如此具體而踏實。
窗外,北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出租屋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像一個堅實而溫暖的小小堡壘。
沒有人知道,在同一片星空下的另一座城市,一棟舊樓三樓那間出租屋的燈,再也不會亮起。
沒有人知道,那個曾經沈默地出入那棟樓、力氣大得能扛起冰櫃的矮壯醜陋男人,此刻正裹著一床破被,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車流轟鳴和刺骨寒風中,靠著一點模糊的記憶光影,對抗著整個世界的遺忘與嚴寒。
那扇門關上了,徬彿從未打開過。
一段卑微如塵的人生,悄無聲息地滑向了更深的、無人看見的黑暗邊緣。
而千里之外的溫暖與光明,照不亮那個橋洞分毫,只有一句含混的、被風吹散的「閨女」,如同灰燼中最後一點未能熄滅的星火,微弱地,持續地,閃爍在徹底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