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了單元門，樓下的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昏黃昏黃的，照得地面上一圈一圈的暖色光斑，光斑之外全是暗的。

小花園裡沒甚麼人，二人在花壇上坐了一會。

路燈暖黃的光暈融化在風裡。

「想玩捉迷藏嗎？」梁微松開她的手，說：「你藏，哥哥閉著眼來找你。」

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嘴角彎了彎。他已經閉上了眼睛。

她轉身小跑著去找地方躲。梁微聽見她的腳步聲在花壇那邊停下來，窸窸窣窣的，大概是蹲進了冬青叢里。

梁微等了幾秒，然後慢慢往前走。

他伸著手，指尖在空氣里輕輕碰著，走得很慢。

摸到了花壇的邊沿，梁微順著冬青叢一路摸過去。葉片蹭著他的手指，涼涼的。

他的手指碰到一截袖口，摸到那一圈磨出的毛邊，忽然想起這件外套是他小時候穿過的。

他心裡輕輕晃了一下，手指繼續往前摸。

梁微碰到她肩膀的時候，她整個人輕輕抖了一下，但沒有躲。

他蹲下來，閉著眼，手指從她肩膀上滑到胳膊上，摸到袖口那截磨出毛邊的布料，捏了捏。

「找到你啦。」他睜開眼。

路燈的光從冬青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半明半暗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彎著，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樣子。

他看著她，胸口裡那根弦又輕輕動了一下。

梁微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吧，我們去買蠟燭。」

離開小花園往左拐，到了街上。兩邊兩層老樓，一樓鋪面關了，二樓幾扇窗還亮著，電視聲從紗窗里漏出來。

有人搬了小木凳坐在門檻上。遠處傳來麻將牌碰撞的聲音，混著乾冷的夜風、舊木頭的潮氣，和一股淡淡的熱油味。

路燈亮一段暗一段，雜貨店在街尾，走過去七八分鐘，後半段黑漆漆的，只剩那盞昏黃的燈泡遠遠亮著，收音機的聲音隱隱約約飄過來。

他把梁悠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讓她走在他右手邊靠里側。

梁微牽著她的手，手指攏著她的，攥得不太緊，剛好讓她掙不開又不會疼。她踩著他的步子走，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到了雜貨店。

他買了兩根白蠟燭，用塑料袋拎著，又原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梁悠忽然腳下一崴，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他立刻停下來蹲下去看她的腳，手指在她腳踝上輕輕按了按。

「疼不疼？」

她搖頭。他又按了兩下，說：「沒腫，應該沒事。」他站起來，轉過身蹲下。

梁悠趴上去，兩只手摟住他的脖子。梁微把她往上托了托，繼續往前走。

妹妹趴在他背上，臉向內側著靠在他的肩上，安安靜靜的。梁微手裡拎著那袋蠟燭，偶爾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在耳畔輕輕化開。

路燈一盞一盞從頭頂移過去，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到家之後，他蹲下來把她放在小沙發上，然後把蠟燭立在桌上。

火柴划了兩下才著，火苗跳了跳，穩住了。蠟燭的光暈開，攏住兩個人的臉。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

梁微蹲回沙發前面，重新看她的腳踝，從櫃子里翻出半瓶紅花油，倒在手心裡搓了搓，捂在她腳踝上。

他的掌心熱熱的，紅花油的味道漫開了。有點衝，但不難聞。

她坐在那裡，低頭看著他蹲在她腳邊的樣子。燭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暖暖的，睫毛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臉頰上。

她想，我也找到你了。

這個世界我最喜歡的人類。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她的眼睛。「還疼不疼呀？」

梁悠搖了搖頭，在燭光里朝他彎起眼睛。他也笑了，把她的腳放回沙發上，站起來去洗手。

她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看著那根蠟燭，火苗輕輕地跳著，把滿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真好啊。好想就這樣合上眼，在這個溫度里一直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