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失控

秋日晨光從酒店窗簾的縫隙里斜進來，像一根極細的金線，橫在溫遙眼皮上。

她醒來時，屋裡還很暖。空調低低地響著，空氣里殘留著一股很淡的、說不清是酒還是皮肉的氣味。她坐起身，被子從肩頭滑下去，光著的上半身暴露在微光里。腦子還鈍著，像隔著一層薄水。她看到韓雲墨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沙發上，側臉對著她，正在看手機。

昨晚的事，潮水一樣湧回來。

溫遙的臉「騰」一下燒起來。她張了張嘴，剛要說話，韓雲墨已經先開了口：「小溫醒了？把衣服穿上，咱去餐廳吃點早飯。」

語氣很平，像領導在安排日程。昨晚那些喘與叫，似乎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溫遙下床穿衣服，動作有些亂，內衣帶在背上擰了一下，她邊調整邊試探著開口：「雲墨姐，昨晚……」

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韓雲墨放下手機，看向她，眼神沈靜，像一片不起風的湖：「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問的。昨天晚上的事，謝謝你，讓我隔了這麼多年，又體驗了一回年輕時候和她的瘋狂。你就當是我對公司產品做的一次測試，不要有別的想法。這事只有你知我知。」

她頓了頓：「至於我的從前，還是那句話，以後你會知道。現在還不到時候。」

溫遙穿好衣服，把散著的頭髮攏了攏：「知道了雲墨姐。我嘴緊，你放心。」

她背起包，想起包里那件硅膠衣，忽然問：「那，雲墨姐對硅膠衣還滿意嗎？」

韓雲墨本來平靜的臉上，浮起一丁點極淡的紅。她點點頭：「很好。至少我的體驗不錯。你們研發部再加把勁，這件衣還有不少功能等著你們做。」

「雲墨姐要不要也做一件，穿上體驗體驗？」

韓雲墨露出一點為難，又很快收住：「我就不用了。你們測好就行。我一個人穿上，也試不出甚麼。」

溫遙走過去，自然而然地挎住她的胳膊，拉她往外走：「雲墨姐要測試，叫我過來不就行了。」

「行吧。真有需要我給你說。你們駐外也忙，沒事不想麻煩你。」

兩人像對姐妹一樣出了房門。溫遙說：「不麻煩。我拿工資，您還幫我實現學術願望，讓項目落地。忙一點累一點，都是應該的。」

韓雲墨沒再說甚麼。

自助餐廳里，兩人面對面坐著，只聊公司的事。項目排期、實驗體反饋、下一階段的材料供應。誰也沒再提昨晚。溫遙攪著面前的粥，心裡卻有些走神。韓雲墨這個人真挺謎。工作時壓得人喘不過氣，私下聊起來又像個體貼的大姐姐。再想到昨晚，她甚至有點想把韓雲墨也塞進硅膠衣里，兩人換過來試試。她自己也說不清，這種念頭到底從哪兒冒出來。

吃完飯，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酒店，回到寫字樓。韓雲墨直接去了辦公室。溫遙看了眼手機。簡遙舟發來一條：「中午回來嗎？」

她回：「不確定，公司還有事。忙完早的話回去一起吃飯，忙不完你吃。」

然後拎著包，走進實驗室。

今天早上江以寧天剛亮就走了。

臨走前，她磨磨蹭蹭地在門口換鞋，話一句接一句：「盧倩要是拉你去甚麼不安全的地方，你別去。中午別在外邊瞎吃。有事給我打電話。別穿太薄，今天外邊涼。」

允兒聽得直笑：「行了皇上，您再不走，趕不上車了。臣妾這麼大個人，丟不了。」

江以寧哼了一聲，拉開門，又回頭看一眼：「那我走了。」

「走吧。」

門關上，屋裡忽然靜下來。允兒在門後站了一會兒，才給盧倩發信息：「一會兒哪裡見？」

等消息的空當，她把昨晚那件全包絲襪洗了，掛到陽台。又簡單收拾了屋子。收拾的時候她忽然發現，自己前兩天變得格外勤快，像身體里有甚麼東西在驅趕著她去歸置、去整理。她再想到之前的模擬月經。模擬月經雖然只來半天，可月經前突然愛收拾這件事，好像跟網上說的那些真女生挺像。月經過了之後，現在人也沒前陣子那麼精力旺盛了。

這讓她覺得自己更像個女孩了。

手機響了。盧倩：「10點，女人街見？」

允兒盯著這幾個字，心想，這地方聽媽媽提過，整條街都是女裝鋪子，還有些小吃、美甲店。自己在很小的時候跟媽媽去過一次，之後就再沒去過。位置似乎離萬達不遠。

她回：「好，我換衣服就出門。一會兒見。」

放下手機，允兒站到衣櫃前，把今天的衣服一件件找出來，鋪在床上。她脫掉起居服，裸著身子，沒穿內褲，先拿過那條新買的絲襪。

那是今年的新款，單層透彩。沒穿時是純黑色。套上去，纖維被撐開，黑色底下便透出一種很深的酒紅。不是那種透著「假白」的假肉透絲襪，而是一種很服帖的透彩。面料很貼身沒有甚麼褶皺，一線襠壓在她的兩片陰唇上，走得稍快一點，都像有甚麼在輕輕磨她。

允兒把絲襪順著腿根提好，黑色里泛著暗紅，像熟透的櫻桃泡在墨里。她又拿起一條黑白格子的寬松休閒褲套上。她還是想男生時候一樣喜歡「褲里絲」。外褲下面穿絲襪，絲襪裡面，甚麼也不穿。

上身是件學生款的白文胸，外頭是白長袖T恤，再套一件純色卡通帽衫。她從門口架子上拿了頂江以寧的鴨舌帽扣上，馬尾從帽子後頭的洞里探出來，一晃一晃，很青春。

女人街口，盧倩已經在了。她蹲在一個賣小兔子的攤位前，手撐著膝蓋，看得很認真。今天她也穿得休閒，和允兒這身意外的搭。

允兒快走幾步過去。盧倩正好站起來回頭，看見她，笑著迎上來，拉住她的手就往里走：「允兒，昨天多虧你！要不是你，我一世清白可全毀了。你就是我的大恩人。」

允兒笑了：「甚麼恩人啊，說得跟多大事似的。都是女生，互相幫個忙不是應該的？」

盧倩看她，眼睛忽閃兩下：「是嗎？」

允兒被看得心裡沒底，反問：「難道不是？」

「我是想說，那謠言就是咱們班那幾個女生傳的。她們可不覺得這是應該的。」

「你管她們呢。」允兒撇嘴，「那幾個人，還不如咱班男生，天天傳閒話，早晚得傳出事。」

盧倩點點頭：「走，逛逛去。我也好久沒來。聽說裡面開了家女生網吧，男生不讓進。一會兒去看看？」

兩人手拉手，像普通女生一樣在街里走。允兒其實很不適應。她沒這種經驗。手被盧倩攥著，僵硬得厲害，掌心慢慢滲出一層潮氣。

盧倩忽然偏頭看她：「允兒，你手怎麼這麼僵？還出汗了。跟男生牽女生手一樣，你不會緊張了吧？」

「沒有吧……」允兒乾笑，「可能是這兩天辦留校手續，沒休息好，有點累。」

盧倩說：「那咱別逛了。去那家網吧，點杯喝的，打會兒遊戲。中午我請你吃飯。」

允兒點頭。

上午十點多溫遙從實驗室出來，坐電梯下樓。

她站在寫字樓門口，風吹過來，有些涼。她忽然想，自己好久沒來市裡了。這個季節的女人街應該正熱鬧。她可以先去逛逛，買幾件衣服，再讓簡遙舟過來，兩人一塊吃個飯。

她叫了輛車，往女人街去。

街上人不少。溫遙逛了幾家女裝店，都沒看中。越往里走，離那幾家她以前總去的店就越近。正走著，她忽然看見前面一個背影。

是允兒。

溫遙腳步一頓，下意識放輕了。她努力回憶允兒身邊的女孩是誰。那個拉著允兒手的女生，她肯定見過，像在學校體檢時見過，叫甚麼卻想不起來。

江以寧不在。

溫遙四下掃了一圈，確實沒有江以寧。如果她在，以她的脾氣，不會讓允兒跟別人這麼手拉手。

溫遙心裡一動，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她想知道，自己不在的這一天，學校那邊發生了甚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生跟允兒是甚麼關係？江以寧又去哪兒了？

轉過兩個街角，允兒和那女生拐進一家店。溫遙走近一看，招牌上寫著「女生網咖」。門面亮堂堂的，像家美妝店。玻璃牆上貼著「為女生而開的網吧」。

兩人在前台開了機，進了兩人包房。溫遙等門關上，才進去，對網管說：「開兩台要包房。一會兒有朋友來。」網管指了個包房號，正好在允兒那間旁邊。

溫遙推門進去，反手關門，把包放下。電腦開了，她甚麼也沒點。包房隔音不算太厚，她把耳朵貼近隔板，屏住呼吸。

隔壁，服務員送來兩杯飲料。

「玩甚麼？」允兒問，「英雄聯盟？」

「QQ飛車吧，別的我不會。」

兩人戴上耳機，鍵盤聲稀稀拉拉。幾局過去，盧倩輸多贏少。允兒畢竟是男生底子，手速和意識都比她強。

盧倩摘了耳機，往椅背一靠：「不玩了。你太厲害了。」

允兒也摘了耳機，笑：「菜就多練啊。」

盧倩忽然轉過頭，臉板得正：「允兒，我問你點事。」

允兒愣了：「問啥？」

「我問了啊。你要是不想說，可以不說。但不許生氣。」

「你問吧。有啥不能說的。」

盧倩頓了頓，像下了很大決心：「我聽她們說，你搬出宿舍，是跟江以寧同居了，是嗎？」

允兒倒沒多驚訝。她想了想，說：「甚麼同居啊。江以寧嫌宿舍吵，租了房子。她一個人住害怕，房租也高。我們就合租了。」

盧倩壞笑：「江以寧是拉拉，全校都知道。你跟她真沒事？我不信。」

允兒拖慢語速，邊想邊答：「這個……江以寧是挺喜歡我。但是……」

「停。」盧倩做了個手勢，「你這麼說我就懂了。別費勁編了。放心，我不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