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軟墊

她咳了一聲，說她是去還毯子的，順便看了一眼，你坐著的時候總往左邊偏，左腳的傷還沒好利索吧。

里芙說：「好了。」

芬妮說：「騙子，你左腳踩地的時候腳踝還會輕輕抬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里芙沒有反駁。她在新墊子上挪了挪，往右邊讓了一點，找到一個角度，繼續吃飯。芬妮看著她坐穩了，才坐回對面，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昨天……」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隔兩個座位就聽不見，「還好嗎。」

里芙夾菜的手頓了一下，說：「好。」

芬妮問：「真的？」

里芙說：「真的。」然後抬眼看她，問她那邊的事定了沒有。

芬妮的臉一下子熱起來。

她低頭去戳碗里的土豆，戳了好幾下才說：「人定了，日子還沒定，他還不知道。」

里芙說：「那就去告訴他。」

芬妮說她知道，後天安全部有一場內部訓練，結束以後她去器材室門口堵人。

里芙問要不要幫手，口氣平得跟問要不要借彈匣一樣。

芬妮盯著她看了兩秒，嘴張開又合上，最後說她自己去，人是她挑的，話也得她自己說。

里芙說：「好。」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幾秒。食堂另一頭有人在笑，餐盤碰得叮噹響。然後芬妮伸出筷子，越過桌面，夾走了里芙盤子里最大的那塊排骨。

「軟墊換排骨。」她說。

里芙說那塊排骨是她的。

芬妮說：「現在是我的了。」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含糊地說：「墊子我給了，排骨我吃了，公平。」

里芙看著自己盤子里空出來的那一角，又看了看芬妮塞滿的腮幫子，沒有搶回來，只把盤子里剩下的青菜撥了一半過去，說：「配著吃，光吃肉會膩。」

芬妮嚼著排骨，紅瞳彎了一下，很淺，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在旁邊吃飯，沒有插話。

芬妮說的「他」是誰，我是知道的。

她跟我說起那個名字的時候盯著地板，聲音又快又硬，那幾個字在她嘴裡待不住似的。

我當時只說了一個好字，她抬頭看我，看了很久，好像在等我問為甚麼是他。

我沒問。

不是不想知道，是我隱約覺得那個答案她自己還沒完全拿穩，問早了，她會為了面子給我一個漂亮的假答案，而我想要的是她自己願意說出口的那個，哪怕難聽一點。

「對了，」芬妮咽下排骨，「你的毯子我洗了，乾了，掛在你門把手上。還有你那個兵人，斷了槍管的那個，你不修嗎？」

「不修。」里芙說，「斷的就是斷的。」

芬妮小聲說：「也是，斷了也還是它。」里芙看了她一眼，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間的溫度，短得如果我不在場，大概誰都抓不住。

長桌另一頭，肴轉著咖啡杯看這一幕，嘴角沒動，眼睛里卻有一點甚麼。她摸了摸護身符，小聲嘟囔了一句：「越來越麻煩了。」只有我聽見。

飯後，芬妮在走廊里把那塊扁墊子塞進我手裡，讓我扔掉。

我說：「里芙用了很久。」

她拍著手上的灰說，所以才該換，舊東西留著會心疼，心疼了就不肯換，她不准里芙為一塊墊子心疼。

說完她往訓練場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衝我揚了揚下巴，說：「後天下午你別排別的事。」不等我答應就轉過拐角不見了。

我低頭看手裡的舊墊子。

灰色的海綿，邊角開了線，正中間那個淺坑左邊比右邊深，是她一直往左偏著坐出來的。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有人推著餐車從我身邊過去，輪子壓過地磚的接縫，咯噔一聲。

我沒有扔，把墊子夾在胳膊底下帶回房間，放進抽屜最下層，和那件她穿反過的外套放在一起。

抽屜合上的時候卡了一下，我又拉開，把墊子往里推了推，才重新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