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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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車被陳仁君騎回去了。
他們換乘公交車坐得屁股生疼,舟車疲憊,吃過東西後只管走。
到了地方,只有空蕩蕩一塊地和鋪好的床,素嫻見床便躺下,扯扯坐一旁拆包裹的哥哥的衣角:「哥哥快睡吧,你也累了。」
「我燒點熱水,睡覺前打點熱水洗腳。」
素嫻鑽進被窩,咕噥著哥哥快進來。他只好熄燈,脫下棉襖蓋在她身上,又是白天那句話:「以後不許穿這麼少。」
一個男人這樣婆婆媽媽,真讓人有點錯位感。她把自己縮得很小,像回到嬰兒時挨著媽媽肚子睡,不過這個人是哥哥,像堵牆上漏了風進來。
素嫻壓著聲講:「你乾嘛背對我睡?你不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這夜,蒲木睡棺材里似的兩只手放肚子上。
天蒙蒙才亮,蒲木已經整裝待發。
素嫻露出惺忪的雙眼,只看見,走廊外的光被哥哥關門在外。
昏暗無天里,一線生機都嫌多。
這才知道,這個出租屋是地下室,醒來十點,她用哥哥的老人機照了照周圍,遠近深淺的灰色調,像老人的房間,就該有個老人竪躺床上像日用品一樣放得隨便。
她硬是睡下,想著哥哥去哪了。
不開燈,只開門,硬要等到哥哥回來。
午時蒲木回來送飯,遠遠看見門口大敞以為家裡進了賊,慌神中定睛一看,素嫻靠牆蓋著被子抱膝而坐——
走廊的燈渡在她身上,像探照燈照到井底,那幽怨的眼神,就像是他丟下的她。
開燈。
「我不是留了張紙條嗎?你沒看到嗎?」
「我看不見。」
她別開頭,一件件穿好衣服,穿得越多越好,眼裡的淚猶疑不定,要落不落。
「我帶了午飯回來,趁熱吃了,吃完我就走。」
蒲木也不知怎的,一開口說話就硬邦邦的。轉身去找碗盛飯菜,筷子擱上邊,扔了塑料袋,乾站著身體僵硬,乾脆翻翻背包,整理日常用品。
素嫻躲廁所里偷窺哥哥,有該當何罪之感。
哥哥現在不像個女人了。
她不出來,他也就走了。聽見關門聲,松了一口氣。這裡除了黑,空無一物,相依為命原來是這種可憎的感覺,恨不得以死相逼。
你要是不來,我就死給你看。不該這麼壓力哥哥,可她也不是個甜心可人的妹妹。
明日如初,蒲木六點就從被窩里摸索著手機,按亮,撐起一隻眼看時間。
翻起一被子掖到素嫻身下,以防下床冷著她。
洗漱時開燈,昏黃的燈光要包不住一個瘦高的身影,他總很簡練,咚地又關燈。
這時未見天醒,倒先聞雞啼,還有樓上噗嗤吐水的漱口聲、咳痰聲、隔壁的關門聲……時而買個包子在路上暖手。
她習慣性在他離開後仰頭觀天,層雲密布,金絲銀線,近來天氣好得古怪,滴雨不下。還好不是在村裡。
因為浪費電,素嫻想找了個敞亮的地方看書。
一路上天台,悄咪咪地一步三階。
天台上的天藍藍的,地板倒還乾淨,她在這看一整天的書,直到晚霞沒下去。
天一直很好,乾爽的天氣,藍得沒有遐想,素嫻總忍不住發呆。
有塊被遺忘的乾毛巾從天台吹下去了……她跟去,兩手趴著圍牆,看那毛巾落在地上,剛好撿來作桌布。
正轉身,她聽見有人踩樓梯,趕緊拾起書本,躲到最偏僻的小房子後邊。
常是這樣,有人來晾衣服曬被子她就躲起來。
素嫻擔心地瞄兩眼,從窗口一望,兩個桶的衣服,一個晾衣服的男人和一個晾衣服的女人,在天台上。
再看,人帶上桶隱匿起來了,留下衣服蕩漾著你挨我擠。
這是個偷情的故事。
她刺激性低下頭,簡直按捺不住,一定要告訴哥哥聽。還有,把那條毛巾撿回來。
蒲木拎著一桶水到路邊,往下水道口倒,小心泛到路中央。老闆嚷道:「隨便一倒就好啦!這孩子怎麼這麼實誠捏。」
蒲木傻傻地笑笑,忽然聽見好一串:「哥哥哥,哥哥哥……」
他朝那看去——妹妹?
樹下影影綽綽跑來一個小女孩,整個地掀翻劉海,光在她身上簡直斑斕。
她喘著氣,臉頰粉撲撲的,有種粉蝶媲美陽光之勢。
陽光都被她迷糊了。
他望著她笑,但似乎剛剛只是光的作用,他也有樣學樣道:「咯咯咯,咯咯咯,叫誰呢?」
素嫻這奔過來的,來不及笑,一抬頭,湊得怪近些。蒲木愣一下,好像這是他第一次細看妹妹,有鼻子有眼,個個有樣。
「我跟你說,我在天台看見有人光天化日下偷情!」後兩個字特地壓了聲。
蒲木的柔情一挫,臉一下木了,嚴肅道:「誒!這話可不能講。」
她不解爭辯道:「為甚麼?又不是我們在偷情。」
老闆娘從櫥窗探頭大叫他,蒲木拉上妹妹,做噤噓的手勢,說道:「吃飯。」
素嫻挑出餐窗口坐下,看著哥哥忙進忙出,終於捧來一碗飯菜和清湯。
她一樣目送哥哥後才開動,再餓也要矜持,不能讓別人以為他妹妹是個餓死鬼。
老闆娘從廚房出來喘口氣,看見她那樣,問道:「今天的菜不愛吃呀?」順起一旁的乾毛巾就把桌一擦。
素嫻愣住。一條布而已,她卻覺得是奪人所愛。
「你的啊?害,不要了好不好?」
老闆娘拍拍她的背,說道:「我給你洗乾淨了吧。」
方塊短帕,又是灰色,總像是作抹布的。
素嫻噎住嗓子,下意識找哥哥,卻見他在門口怔住。
她倒先鎮定,起身去找老闆娘。
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但總是一份支出,不然錢就白掙了。
於是在那狹隘的走道里,淚眼婆娑地道謝,越是心切就越是誠懇。
借機求職,只為一日三餐。
老闆娘側身回頭看她,灰塵蒙蒙的眼睛隨時要下點雨,於是撒手一拍,不過就是頓飯的事。
沒一會兒,蒲木便看到素嫻出來了,也沒見著她怎樣,或許明探暗不真切,人過來了方才注意到她笑中帶著淚。
她附他耳邊上說:「我可以跟你一塊乾活了。」
他睜大眼,疑惑得不可思議。
「我一哭老闆娘就心軟了。」
他心裡複雜,皺眉說道:「你不用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