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民國：回來

黎明時分,睜開眼的時候,蘇晚晚發現自己還靠在陸懷瑾懷裡,他的手一直按著她的後腦勺,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硌得她臉頰發疼。

她有些反應過來,猛地推開他,退了兩步,背脊撞上了書架的邊緣,幾本書從頭頂掉下來,砸在她的肩膀上,其中一本翻開落在地上,紙張嘩啦啦地響,像一群受驚的鴿子在撲騰翅膀。

她彎腰撿起那本書,手指觸到書頁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她靠在陸懷瑾懷裡哭了,哭了一晚,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胸口。

她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不對,她是女配啊,怎麼如今她的撮合任務一點沒進展,自己還搭進去了啊。

把書塞回書架,轉過身,背對著陸懷瑾,用手背擦了擦臉,確認沒有眼淚掛在臉上,才轉回來。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那個弧度里有寵溺,有無奈,有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推開我」的淡然。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從桌上拿起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摞好,對齊,塞回信封里,把信封遞給她。

蘇晚晚想到昨晚的事,沒有接。

她不能接,接了就等於承認她跟這些東西有關係,承認她在乎沈時墨,承認她關心他的安危。

她不能在陸懷瑾面前承認這些,因為她一旦承認了,就會把自己推到一條她不想走的路上。

她是來做任務的,不是來談戀愛的。

「少帥,這些東西跟我沒關係。」原站讀者都知道,這章下面還有彩蛋。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冷得像冬天井里的水。

「沈副官是你的副官,他做甚麼都跟你有關,跟我沒有關係。我只是督軍府收養的一個孤女,僅此而已。」

把「僅此而已」四個字咬得很重,

「可能之前我做了甚麼讓少帥誤會的事情,我一直都很想解釋,但是少帥每次都沒有給我機會,我可以直接告訴你,我並不喜歡你或沈副官,現在所發生的一切,只是我寄人籬下的身不由己。」

「蘇晚晚,你知不知道你說謊的時候,耳尖會紅的很不自然?」

蘇晚晚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指尖觸到的皮膚確實有些發燙。

她在心裡又罵了自己一句,把手放下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個戴了面具的人,把所有的慌亂和窘迫都藏在那張面具下面。

她看著陸懷瑾,聲音盡量平穩:「少帥,不管你信不信,我還有事,先走了。」

轉身就走,沒有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拉開門,跨過門檻,走進了走廊。

走廊里很暗,只有盡頭一盞燈籠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夜風中搖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快步走過走廊,腳步快得像在逃跑,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每一聲都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像有人在身後追她。

她跑回自己的院子,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血液湧上頭頂,耳朵嗡嗡作響,像有一群蜜蜂在她的腦袋里築巢。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讓心跳慢慢平復下來,然後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涼茶灌下去,涼意從喉嚨滑到胃里,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放下杯子,雙手撐著桌沿,低著頭,盯著桌面上細密的木紋。

她的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她用力搖了搖頭,想把那些聲音和畫面從腦子里甩出去,可它們像生了根一樣,怎麼甩都甩不掉。

她抬起頭,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

鏡中人頭髮散了,銀簪子歪到一邊,幾縷碎發垂在額前,眼睛紅腫,鼻尖泛紅,嘴唇上還掛著乾涸的淚痕。

她看起來狼狽極了。

可她的眉眼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淚水把睫毛打濕後,眼底像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清澈得近乎透明。

即便哭得發腫,依然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怪不得陸懷瑾每次都控制不住自己。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對著鏡子里的人說了一句「蘇晚晚,你真是不爭氣。」鏡子里的人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又過了一天,蘇晚晚還沒起床,就聽見院子里有動靜。

了件外衣推開門,看見沈時墨站在槐樹下。

他穿著一件深藍的軍裝,臉色很白,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圈,像是大病了一場,可是他眉骨鋒利,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冷硬得像刀削出來的。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里此刻布滿血絲,卻依然亮得驚人。

他的左手用繃帶吊在胸前,繃帶是新的,雪白雪白的,在晨光里泛著冷冷的光。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勉強直起來的樹,隨時都會倒下,可他沒有倒,站得筆直,只是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種蘇晚晚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某種熾熱到幾乎要將他自己燃盡的感情。

他看見蘇晚晚出來,微微欠了欠身,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每彎一度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氣。

他直起身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左手下意識地想扶住甚麼東西,可那只手被繃帶吊著動不了,右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甚麼也沒抓到,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蘇晚晚跑過去扶住了他。

她伸手扶住他的右臂,手指握住了他的上臂,隔著軍裝的面料,感覺到他的手臂強壯又很硬。

他的身體靠在她的肩膀上,重量壓過來,她踉蹌了一下,站穩了,用肩膀頂住他的腋下,把他扶到槐樹下面的石凳上坐下。

蘇晚晚蹲在他面前,仰著臉看著他。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看著他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看著他那雙深黑色的、此刻布滿了血絲的眼睛,看著他胸前那條雪白雪白的繃帶,說不出一個字來。

沈時墨低頭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乾澀而模糊:「晚晚,我回來了。」

就這幾個字,蘇晚晚的眼睛就紅了。

「你......嗚嗚」

她不是愛哭的人,做過那麼多次任務,甚麼場面沒見過,甚麼委屈沒受過,她早就不哭了。

可沈時墨說「我回來了」的時候,她的眼淚就不受控制了,像決了堤的河水,嘩啦啦地往下流,怎麼都止不住。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手背上全是淚水。

沈時墨看著她的眼淚,手從石凳上抬起來,想碰她的臉,手指剛觸到她臉頰上的一滴淚,又像被燙到了一樣縮了回去。

手帕是白色的,洗得很舊了,邊角有些起毛,上面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跟他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樣。

「聽說你中槍了......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