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民國：回來

蘇晚晚接過手帕,按在眼睛上,手帕吸走了眼淚,棉布的觸感粗糙而溫暖,像他的手。

她把手帕攥在手心裡,不肯還給他,就那麼攥著,攥得緊緊的,好像一鬆手手帕就會飛走,好像一鬆手他也會飛走,像夢里那樣,她伸出手,他就不見了。

沈時墨看著她攥著手帕的樣子,眼神變了一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劇烈地湧動,像地殼深處翻滾的岩漿,表面平靜,底下卻是一片火海。

他的右手慢慢伸過來,覆在她攥著手帕的手上,這一次他沒有縮回去,就那麼覆著,掌心乾燥而滾燙,燙得她手背上的皮膚微微發紅。

「晚晚,」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沙啞,可這一次多了一些她從未聽過的東西,像是柔軟,像是懇求,像是一個在戰場上從不怕死的人,終於找到了他害怕失去的東西,「不要哭,我沒甚麼事。」

蘇晚晚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把臉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可是你受傷了,好嚴重的傷,我好擔心你......」

她知道自己在幹甚麼,知道自己在沈時墨面前哭意味著甚麼,知道自己這樣會讓他誤會,會讓他以為她對他也有那種意思,可她控制不住了。

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誠實,她的眼淚比她的嘴巴誠實。

院子里忽然安靜了。

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院門口站著兩個人。

陸懷瑾站在左邊,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衫,手臂上的紗布在袖口若隱若現,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睛像兩把刀,直直地刺向沈時墨覆在蘇晚晚手上的那只手。

裴雲舟站在右邊,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傘尖點在地上,他的表情比陸懷瑾複雜得多,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那雙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種看好戲的悠閒,又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而蘇晚晚臉上掛著淚,頭髮微微凌亂,手裡攥著一塊舊手帕。

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此刻哭得狼狽,落在幾個男人眼裡卻美得驚人。

那雙含著淚的眼睛清澈得像剛下過雨的湖,鼻尖泛紅,嘴唇微微發腫,整個人像一朵被雨水打濕的花,脆弱,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三個男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誰都沒有先開口。

這個畫面定格了很長時間,長到風把槐樹葉子吹落了好幾片。

陸懷瑾先動了。

他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蘇晚晚的心口上。

他走到沈時墨面前,停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沈時墨抬起頭看著他,兩個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兩把刀架在了一起,火花四濺,誰也不肯退讓。

「沈副官,你傷還沒好,不該下床四處走動。」——

沈時墨沒有站起來,他抬起頭的角度倔強而堅定,像一個明明打不過卻偏要打的人。

他看著陸懷瑾的眼睛,聲音沙啞卻清晰,每一個字都說得極慢極重:「少帥,我傷的是肩膀,不是心。」

蘇晚晚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沈時墨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她聽得懂,陸懷瑾聽得懂,連站在院門口看戲的裴雲舟都聽得懂。

陸懷瑾的瞳孔縮了一下,像貓科動物在攻擊前的那一瞬間。

他的右手從袖子里伸出來,修長的手指捏住了沈時墨覆在蘇晚晚手上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掰開,動作慢而用力,像在拆一顆炸彈。

他把蘇晚晚的手從沈時墨的手下抽出來,握在自己的手心裡,十指扣進她的指縫,握得緊緊的,緊到她的骨頭都在發疼。

裴雲舟終於動了。

傘走過來,傘尖在青石板地面上划出一道細細的白痕,像一條蛇在地上爬行。

他走到三個人面前,把傘收起來,傘尖朝下,輕輕點了一下地面,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他看看陸懷瑾握著蘇晚晚的手,又看看沈時墨空了的右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那雙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嫉妒,又像是挑戰,像是在說「你們爭吧,我先看看誰贏」。

「少帥這話說得太早了。」裴雲舟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像在茶館裡跟人聊天,「蘇小姐又不是一件東西,誰搶到就是誰的。她是人,自己有腦子,會自己選。」

蘇晚晚站在三個男人中間,左手被陸懷瑾握著,右手還攥著沈時墨的手帕,裴雲舟站在她面前,傘尖點在地上,像一根權杖。

她的腦子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無比清醒,像是有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把她這些天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眼淚、所有的失控都澆滅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來這個世界的目的。

她是蘇晚晚,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不屬於陸懷瑾,不屬於沈時墨,不屬於裴雲舟,不屬於任何人。

等任務完成了,她就走了,乾乾淨淨地走,不帶走一片雲彩,不帶走一顆真心。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在三個男人面前,讓任何一個人誤會,那會毀了整個任務。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甩開了陸懷瑾的手。

那個動作很快很決絕,快到她能聽見陸懷瑾的手指在空中划過的聲音。

她把沈時墨的手帕塞回他手裡,站起來,退了兩步,跟三個男人都拉開了一段距離。

她看著他們,目光從陸懷瑾臉上移到沈時墨臉上,又從沈時墨臉上移到裴雲舟臉上,最後落在院門口那棵槐樹上,風把樹葉吹得嘩啦啦地響,像海浪,一波一波的,永遠沒有盡頭。

「少帥,沈副官,裴先生。」她叫了三個人的名字,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們都誤會了。我對你們沒有任何男女之情,我來督軍府只是為了報恩,我父親欠陸家的,我來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還這筆債,沒有別的意思。如果我的行為讓你們產生了誤會,我道歉。」

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沒有風,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陸懷瑾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碎裂,大片大片的,像一面鏡子從高處摔下來,碎成了千萬片。

沈時墨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被她攥皺的手帕,手帕上還有她眼淚的痕跡,濕濕的,皺皺的,像一個被揉碎了的夢。

裴雲舟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第一次在蘇晚晚面前露出那種訝異和微微佩服的表情,甚至還有濃濃的欣賞。

蘇晚晚沒理他們,轉過身,走進屋裡,關上了門。

她蜷在那裡,四肢僵硬,眼睛乾澀,心臟像被人用手攥著,悶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有人走近了,又走遠了,再走近,再走遠,像潮水,來了又退,退了又來,反反復復,沒有盡頭。

她不知道是誰在走來走去,不知道是陸懷瑾還是沈時墨還是裴雲舟,也許三個都是,也許三個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