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民國：一輩子

蘇晚晚在屋裡躲了三天。

這三天她沒有出門,沒有見任何人,連管事媽媽送來的飯都是從門縫里接進來的。

她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屋裡,坐在桌前,面對著銅鏡,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說「我是來做任務的」。

鏡子里的人眼睛越來越腫,臉色越來越差,嘴唇乾裂起皮,頭髮亂成一團,看起來像一個被關了很久的囚犯,十分狼狽。

第四天早上,林疏影來了。

蘇晚晚打開門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眯著眼睛看見林疏影站在台階下,穿著一件白底藍花的學生裝,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輓著,手裡提著一個竹籃子,籃子里裝著幾個蘋果和一瓶罐頭。

林疏影看見她這副模樣,眉頭皺了一下,沒有說,也沒有問,只是走上台階,用肩膀把她頂開,進了屋,把籃子放在桌上,轉過身,雙手叉腰,看著蘇晚晚,目光里有一種「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的嚴肅。

蘇晚晚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看著林疏影。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林疏影的嘴唇動了一下,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很篤定:「陸少帥昨天來找我了。」

蘇晚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陸懷瑾去找林疏影了,他終於去找她了,這是她一直想要的結果,是她設計了一個多月的局面,可此刻聽到這個消息,她的心裡沒有喜悅,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林疏影走到她面前,雙手捧住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眼下的青黑,那雙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像棉花,像雲朵,像一切又輕又軟又容易碎的東西。

她看著蘇晚晚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他來找我,是來求我幫他說服你。」她松開手,退後一步,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像是在講一個好笑的笑話。

「他說他這輩子沒求過人,這是第一次。堂堂少帥,在戰場上殺人都不眨眼的人,站在我家門口,低著頭,跟我說‘林小姐,求你幫幫我’。」

蘇晚晚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別過臉去,不讓林疏影看到她的表情。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新鮮空氣湧進來,帶著槐花將敗未敗時特有的甜膩氣息,和泥土被太陽曬過之後散髮出來的溫熱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憋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來。

林疏影走過來,跟她並排站在窗前,胳膊肘撐在窗台上,托著腮,歪著頭看她。

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皮膚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下面細細的青色血管,像一張畫在宣紙上的工筆畫,每一筆都精緻而脆弱。

「晚晚,你到底在怕甚麼?」林疏影問,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耳邊的發絲,「你怕你喜歡上他,還是怕他不喜歡你?」

蘇晚晚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她怕的東西比林疏影以為的要多得多。

她怕自己動了真情,怕任務失敗,怕快穿局的懲罰,怕回到系統空間之後面對那些紅色的警報,怕她招惹的那些人,有一天全都聚在一起,問她同一個問題——「你到底愛不愛我?」她不知道答案,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為她不允許自己想。

林疏影沒有得到回答,也不追問,從籃子里拿出一個蘋果,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清脆的咀嚼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響亮。

她嚼著蘋果,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蘇晚晚怎麼都沒想到的話:「顧蘭生也來找過我。」

蘇晚晚轉過頭看著她。

林疏影嚼完那口蘋果,咽下去,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上的果汁,表情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他問我你是不是知道了甚麼,我說我不知道。他又問我你有沒有提起過他父親,我說你連提都沒提過他,更別提他父親了。」

她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幾下,又咽了,聲音變得認真了一些,沒有剛才那種隨意的輕快:「晚晚,顧蘭生這個人,我覺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蘇晚晚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她知道顧蘭生看她的眼神不對,從第一天在書房門口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了。

那不是喜歡,不是欣賞,夾雜著好奇、算計、愧疚和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情感,像一個走鋼絲的人,一邊是懸崖,一邊是深淵,他在中間搖搖晃晃,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掉下去。

林疏影吃完蘋果,把核扔進紙簍里,拍了拍手,看到沈思的蘇晚晚,準備去叫人送水來給她洗漱。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影的方向傳過來,縹緲虛無般的,像隔了一層棉花:「晚晚,看來你其實早就有答案,那我就不擔心了,不過,我不知道你在躲甚麼,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他們不會讓你躲太久的。」

她拉開門,陽光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蘇晚晚的腳下,像一個黑色的箭頭,指著她,指著她身後那條她一直在逃避的路。

她跨過門檻,走了,門沒有關,風把門吹得來回晃動,吱呀吱呀的,像某種古老的哀鳴。

蘇晚晚站在窗前,看著那扇晃動的門,陽光從門縫里擠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把房間切成了兩半,一半亮,一半暗,她站在暗的那一半里,影子落在亮的那一半上,像一個不敢踏入光明的人。

下午的時候,裴雲舟來了。

蘇晚晚正坐在桌前看書,是顧蘭生送的《飛鳥集》,她沒有在看,只是翻到了扉頁,看著那行瘦金體的字發呆。

裴雲舟走過來,抽走了她手裡的書,看了一眼扉頁上的字,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然後把書合上,放回桌上,在她對面坐下。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深色的旗袍,頭髮盤得很高,戴著一對珍珠耳環,面容清秀,眉眼間有一種溫婉而堅韌的氣質,像一朵開在石頭縫里的花,柔弱卻倔強。

裴雲舟看著那張照片,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輕到像是在跟一個很珍貴的東西說話:「這是你母親,林婉清。你父親死後她就離開了安慶,去了上海,在一家紗廠做工,做了六年,去年冬天病死了。她到死都不知道你父親是怎麼死的,她以為他真的死在戰場上,以為他是個英雄。」

蘇晚晚的手指觸到了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指尖下的紙面光滑而冰涼,沒有溫度,沒有生命的跡象。

她看著母親的臉,看著那雙跟她一模一樣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瞳孔的顏色,甚至連看人時那種微微眯起來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而工整,是女人的筆跡:「婉清,民國六年攝於安慶。」民國六年,那是她出生前一年,母親還年輕,父親還活著,一切都沒有發生,一切都可以從頭來過。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裴雲舟看著她把照片貼在胸口的動作,眼神變了一下,那雙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心疼,像是無奈,像是在看一個他永遠也看不夠的人。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像一道透明的牆,隔開了他和她。

「沈時墨今天下午走了。」裴雲舟吐出一口煙,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新聞稿,「南部有流寇,他申請調去了前線,陸懷瑾批了,剛才應該已經出發了。」

蘇晚晚睜開眼睛,手裡的照片被她攥得起了褶皺,邊角捲曲起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